第259章
目光如同焊在了程戈脸上,眼眸中带着一丝被强行压制得几近失控的恐慌。
他手臂上的伤口因持续用力而不断渗出鲜血。
顺着按压的动作,一滴滴落在程戈冰冷的胸膛和岸边的碎石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规律的按压声,以及崔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他机械地重复着救命的动作,仿佛整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掌心下这具冰冷的身体,和那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脉搏。
“慕禹……”
一声极低几乎被喘息淹没的呼唤从他齿缝间溢出,带着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程戈的身体猛地一颤,再次呛咳起来,更多的河水从他口中涌出。
这一次,他那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胸口出现了微弱的自主起伏。
崔忌按压的动作骤然停止,手指立刻重新探向程戈的颈侧。
那原本细若游丝的脉搏,此刻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清晰持续了一些。
崔忌立刻俯身,极其迅速地将程戈打横抱起。
程戈浑身湿透,冰冷的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触手一片僵冷的寒意。
“衣服。”崔忌朝赵诚开口。
赵诚立刻会意,迅速将自己干燥的外袍脱下,双手递了过去。
旁边另一名亲兵也连忙解下自己的披风。
崔忌接过赵诚的外袍,将程戈严严实实地裹住,系衣带的手指微微发抖。
程戈的手被拢进衣物里,那只紧握成拳的手微微松动,露出了掌心一直死死攥着的桃木牌。
此刻的程戈神识混沌,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碎后又冻在了冰窟里。
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疼,胸口憋闷得厉害。
黑暗和窒息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就在他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耗尽,即将沉入无边黑暗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冰层,异常执着地钻进他的耳膜。
那是……崔忌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紧绷和……恐慌。
这认知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了他不断下坠的神魂。
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对抗着冰冷的死亡牵引,硬生生将他的意识从混沌的边缘拉回了几分。
他的眼睫颤抖得更厉害了些,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破碎的嗬气声。
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晃动的人影和昏暗的火光。
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灼痛感迫使他用力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骨头。
“咳……咳咳……”他咳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崔忌紧绷的下颌线。
“……崔忌。”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嗯……我在。”崔忌立刻应道,手臂收拢,将怀里冰冷的身躯抱得更紧。
程戈浑身脱力,脑袋软软地搭在崔忌的肩膀上,湿冷的头发贴着他颈侧的皮肤。
他下意识地抬起虚软的手,指尖在崔忌同样湿透的衣襟上无力地扒拉了两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还是松脱开来。
“……崔忌,”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有点…冷……”
那声音里透出的脆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崔忌的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裹在程戈身上的外袍又紧了紧。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怀里,下颌轻轻蹭过程戈冰凉的额角,声音落在他耳边:“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程戈的咳嗽渐渐平复,只剩下急促而浅弱的喘息。
他半睁着眼,视线依旧模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崔忌怀抱的力度和透过湿冷衣物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体温像微弱的火种,在他冰封的躯壳里艰难地燃烧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回应般地,轻轻勾住了崔忌胸前那片湿透的衣料,力道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崔忌……”他又唤了一声,仿佛确认一般。
“嗯。”崔忌的回应依旧简短,抱着他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放松。
他能感觉到程戈身体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栗,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口发紧。
程戈的意识像潮水般时涨时退,昏沉与清醒交织。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晃动的人影,最后又落回崔忌的脸上。
火光跳跃着,映照出崔忌下颌紧绷的线条和脸上未干的水痕。
“我……”程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变得困难。
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脑袋又往崔忌肩窝里埋了埋。
像一个寻求庇护的孩子,低声重复着那个驱散了无边寒冷的感受:“冷……”
崔忌没有再多言,只是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
他抱着程戈站起身,动作沉稳,对围拢过来的赵诚等人沉声吩咐:“立刻回营,叫军医候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在生死边缘失控的人只是幻影。
程戈似是被回应安抚了一般,意识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沉入了黑暗里。
程戈不知昏沉了多久,意识才像是沉入深海的浮木,缓缓漂回水面。
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军帐顶棚,粗麻布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辨。
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僵硬酸痛,动弹一下都牵扯着难言的疲惫。
更让他不适的是,身体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箍住了,温热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一张放大沉睡的脸庞近在咫尺,是崔忌。
程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枕席,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死?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冰冷的暗河,刺骨的黑暗,抽筋时撕裂般的疼痛,还有……无尽的窒息感。
按道理,他此刻应该已经在河底喂了鱼,或者顺着暗河不知道飘到哪个鬼地方去了。
怎么一睁眼,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用力地回想,残破的记忆最终定格在一双在绝对黑暗中精准抓住他的手,还有一个……仿佛带着血味嘶哑的呼唤。
是崔忌,救了自己。
程戈眼珠动了动,目光再次落在身旁的崔忌脸上。
眼底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堪比西直门三太子。
脸上的胡茬也冒出了一层青影,看着就扎手。
也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才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
不过……该说不说,这人建模当真逆天,即便憔悴成这样,竟还透出一种沉静的……帅。
喉咙里干得发紧,顿时觉得嘴巴有点口渴。
帐内静悄悄的,除了他们俩没有旁人。
程戈不打算吵醒的崔忌,他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动作。
先是轻轻地将崔忌横亘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抬起来,又挪开崔忌压在他腿上的那条长腿。
过程还算顺利,崔忌睡得很沉。
程戈暗自松了口气,用手肘支撑着的身体,偷偷摸摸地坐了起来。
他喘了口气,侧目看着近在床边的水壶和水杯。
小心翼翼地翻身,一条腿抬起准备从崔忌身上跨过去。
然而,就在他半身子悬空,正横跨在崔忌腰腹上方时。
身下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程戈:“………”
第345章 害怕
那是一双带着初醒时的朦胧,却又在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眸。
深不见底,正直直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探究,看向以如此诡异姿势悬在他上方的程戈。
空气瞬间凝固,程戈僵在半空,动弹不得,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了头顶。
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像是一个轻柔的试探,扫过崔忌的侧脸和微抿的薄唇。
崔忌眸光微颤,那深不见底的眸色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依旧没有动,只是那初醒时的探究,渐渐沉淀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悬在上方的程戈牢牢罩住。
程戈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干涩的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一道开关。
崔忌的视线骤然聚焦在那刚刚被湿润过的泛着不自然水光的唇瓣上。
程戈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不再仅仅是凝固,而是开始燃烧,带着一种噼啪作响危险的灼热。
程戈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之后冷却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程戈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