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紧接着,又一名浑身是血、几乎是连滚爬进来的斥候嘶声喊道:
“将军!不好了!前方弟兄冒死探得消息,崔将军在饮马川遭敌重兵合围,崔将军身负重创,下落不明!”
“什么?!”周参将如遭雷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程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霎时发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压住。
饮马川!合围!重创!下落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关外敌军压境,攻城在即,关内主将失踪,生死未卜。
守城,则无力救援崔忌,弃关或分兵救援,则关口危殆,百姓必遭屠戮,两难之局。
周将军面色灰败,挣扎片刻,猛地一咬牙:“速派快马,回主城求援!
刘校尉,你点两百精锐,从西侧密道出关,绕路赶往野狼谷方向搜寻接应崔将军!
其余人马,随我死守落雁关!一步不退!”
关城更重要,必须要守住关城,否则城内百姓就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陡然响起:“我同去。”
周将军和刘校尉齐齐愕然转头,看向程戈。
“程教习!万万不可!”周将军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您是……您身份贵重,岂可亲身犯险!战场凶危,绝非儿戏!
若您有丝毫闪失,末将如何向崔将军交代!”
程戈缓缓站直身体,大氅上积雪未化:“周将军守关,责任重大不可轻动。刘校尉带兵搜寻,兵力已捉襟见肘。”
程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箭楼外的风雪呼啸。
“我略通武艺不会添乱,你守好城。”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我会把崔忌带回来。”
周将军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程戈那双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风雪漫天,遮天蔽日,战鼓阵阵。
落雁关西侧一处隐蔽的隘口,石门在机括声中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程戈一身利落劲装,白色帷帽的纱帘在狂风中剧烈翻飞,疾驰远去。
………
程戈僵立在马背上,白色的帷帽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片被鲜血和死亡玷污的雪原。
七横八竖的尸体,大多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玄色衣甲,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势凝固在厚厚的积雪中。
鲜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将纯白染成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与褐黑,又在极寒中迅速冻结,形成一滩滩狰狞的冰血混合物。
有些尸体已被新雪浅浅覆盖,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或半张青紫的脸。
断矛残旗半埋在雪里,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掠过这片死寂的屠场。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突围战,或者可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追杀。
程戈看着面前的场景,心口那熟悉的绞痛,几乎要啃噬他的理智。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掌心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崩裂开来。
鲜血渗出纱布,一滴一滴,落在马鬃上,又迅速被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程教习……”身旁刘校尉的声音沉重,“此地不宜久留,狄狗可能还在附近搜杀残兵。”
程戈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冰寒刺骨、混杂着血腥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抬眼望向四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片密集得如同扯碎的棉絮,能见度极低。
地上的痕迹脚印、马蹄印、拖痕全都凌乱不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雪覆盖、抹平。
来自不同方向的痕迹交织重叠,又被后续的踩踏和风雪破坏,根本难以辨清主力究竟朝哪个方向突围而去。
在这酷寒的雪原上,重伤者若得不到及时庇护和救治,很快便会失温而死。
“刘校尉,我们得分头找。雪太大,痕迹消失太快,聚在一起搜寻范围太小。”
“可是分散开来力量更薄,若遇敌骑……”
“顾不了那么多了!”程戈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带一队往东北,我往西北。
其余两队,一队向南警戒来路,一队在此地周边仔细搜寻,看看有没有活口。”
刘校尉看着他,也知道如今这种情况,确实只能如此。
随即迅速将人马分成四股,各自指派了方向。
程戈不再多言,看了一眼地上的将士,猛地一扯缰绳,带着分配给他的三十来名精锐,朝着西北方向那片雪丘地带冲去。
风更急了,雪片砸在脸上生疼。
程戈伏低身体,努力睁大眼睛,马蹄踏破雪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左前方一处雪堆旁,似乎有一抹不同于雪白的颜色。
他立刻勒马,跳下马背扑过去,是半片被撕扯下来的里衬布料。
上面沾满泥雪和血污,看质地是军中高级将领内袍常用的细棉。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划破或匆忙撕下。
程戈的心脏狂跳起来,手指颤抖着拂去布料上的浮雪。
在布料一角,他看到了一个极小几乎难以辨认的标记,一个简化的“忌”字纹样!
崔忌在这里!他至少在这里停留过,或者经过!
“这边!仔细搜这附近!”程戈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他紧紧攥着那半片布料。
几名士兵立刻散开,呈扇形向周围雪地仔细搜寻。
很快,一名士兵低呼:“这里雪被压塌了一片。”
程戈疾步过去,果然看到一块背风的岩石下,积雪有明显的压痕。
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指向西北更深处。
血迹断断续续,混在杂乱的痕迹中,但大致方向与脚印一致。
就在这时,天空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红色焰火!
是刘校尉那队人发出的示警信号!他们这是遇敌了!
程戈眯了下眼,望着那团炸裂在苍白天幕下的红色焰火,面色愈发阴沉。
此地已成险地,狄骑可能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带着几十人深入,怕是九死一生。
手中的布料几乎要被他攥碎,指尖隔着湿冷的布料能感受到那细微的纹路。
“上马!”程戈猛地转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撕裂,“跟我走!注意警戒两侧和后方!弓弩准备!”
……
风雪狂啸,雪片被狂风卷成一道道旋转的幕墙。
肆虐的风雪中心,平坦的雪地已被鲜血和倒伏的人马染成污浊的暗色。
崔忌端坐在一匹黑马背上,那马浑身浴血,好几处皮毛翻卷,露出冻紫的皮肉,口鼻喷出的白气粗重而滚烫,四蹄却依旧钉在原地。
崔忌身上的玄铁重甲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右肩处甲叶碎裂翻卷,露出下方被血浸透又冻硬的里衬。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仍在缓缓渗着血珠,顺着手臂流下,在冰冷的甲面冻结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冰棱。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握着一柄刃口布满缺口的横刀。
四名亲卫背靠着背,将他拱卫在中间,死死盯着外围那缓缓移动的包围圈。
约六十余骑北狄精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不紧不慢地绕着圈子。
他们并不急躁,享受着将猛虎逼入绝境的快感。
第360章 提头来拿
为首的北狄将领骑在雄健的战马上,手中那柄夸张的双刃巨斧还在往下滴落粘稠的血珠。
他驱马又上前几步,几乎踏入亲卫们刀锋所及的范围才停下。
目光如同打量濒死猎物般在崔忌苍白失血的脸上逡巡,咧嘴一笑,周语虽生硬,却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崔忌狗贼!杀我那么多兄弟,今日老子便砍了你的狗头,给死去的兄弟们祭旗!”
周围的北狄骑兵策马缓缓围拢,口中发出粗野的呼喝:“杀了崔忌!剁碎他!”
马蹄践踏着混着血泥的积雪,溅起污浊的冰渣,形成一道不断收紧的死亡包围圈。
崔忌背靠着一块裸露的冻土坡,风雪灌入甲胄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他的头脑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扫视着越围越近的敌人,目光最终落在那北狄将领志得意满的脸上。
一名亲卫挡在他身前半步,手中卷刃的刀横在身前,眼神像淬了毒的蛇,死死盯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
“往南撤。” 崔忌的声音低哑,几乎被风雪吞没,但身旁的亲卫听清了。
“是!将军!”四名亲卫齐声低应,阵型微调,护着崔忌开始缓缓向南移动。
北狄将领见状,狞笑一声:“想跑?晚了!给我上,剁碎了他们!”
“杀!”北狄骑兵发出震天呐喊,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四名亲卫步伐一致,刀光剑影瞬间织成一张严密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北狄骑兵被精准地刺落马下,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刀斧碰撞声、利刃入肉声、怒吼与惨叫声混杂着风雪,响彻这片小小的绝地。
四名亲卫如同磐石,死死钉在崔忌周围,用身体和兵刃构筑起最后的防线。
与此同时,崔忌左手猛地从地上挑起一把混合着血冰的砂石,朝着正面几个北狄兵的面门奋力扬去!
短暂的混乱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