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程戈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崔忌,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从马背上摔落,在厚厚的积雪中翻滚出好几丈远,才勉强停下。
“噗!”剧烈的震荡让程戈喉头一甜,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猛地喷出,在雪地上洒开一片刺目的红晕。
那匹倒地的战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一条前腿显然已经折断,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它徒劳地踢蹬着,发出痛苦的哀鸣,最终无力地瘫倒在雪中,鼻孔里喷出大团白气。
程戈躺在雪地里,身下是柔软的积雪,却感觉如同躺在万年寒冰之上。
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迅速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
他望着灰蒙蒙、不断落下鹅毛大雪的天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挂满了冰霜。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不能停在这里。
崔忌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同无尽黑暗冰原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在他即将冻结的意识和血液中,猛地跳跃了一下。
“呃……”他咬着牙,双手撑在厚雪上,额头抵在雪地片刻,随即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起。
胸口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到崔忌身边。
崔忌双目紧闭,脸上、胡须上结满了冰霜,唇色乌青,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
程戈跪下来,抓起一把干净的雪飞快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捏开崔忌冰冷僵硬的嘴唇。
将自己温热的唇覆了上去,将那一小口雪水,一点一点渡进他的口中。
唇齿不停地发着颤,不受控制地磕在崔忌的牙齿上。
他缓缓抬起头,抹了一下自己沾着血和雪水的嘴唇。
他转过身,背对着崔忌,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扛在身后。
程戈咬紧牙关,牙根几乎崩裂,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延伸至太阳穴。
“咔嚓”积雪深及小腿,一步,两步,在雪地上缓慢挪动着。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随即又被风雪迅速填平、抹去痕迹。
身后,是吞噬了无数忠魂、只剩下风雪呜咽的茫茫雪原。
………
“嗬嗬”程戈垂着脑袋,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下。
踩雪的声音,在寂静得只剩下风雪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几乎将他变成一个移动的雪人。
他躬着着身,眼前一片混沌,机械地往前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突然,程戈脚下一软,踩到了被厚雪掩盖的凹坑。
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连同背上的崔忌一起,重重摔进雪堆里。
“砰!”沉闷的撞击。
程戈在雪地里不受控制地翻滚了两圈,沾了满身满脸的雪沫冰碴。
崔忌的身体则砸在一旁,溅起一片雪雾。
程戈趴在雪地上,他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艰难地翻过身。
“呃……”仰躺在雪地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侧过身,几乎是匍匐着,一点一点挪到崔忌身边。
崔忌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脸上覆着一层薄雪。
程戈跪坐在崔忌身旁,冰冷刺骨的雪沫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在他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
他眨了眨眼,视线努力聚焦在眼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崔忌的脸很白,只有紧抿透着乌紫的唇,和凝固在眉梢眼角的冰凌,勾勒出生命流逝的痕迹。
他看着,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闷痛猛地一窜,喉咙里又腥又甜。
他紧闭着嘴,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一丝暗红的血,从他紧抿的唇角缓缓溢了出来。
顺着下巴的弧度,凝成一颗血珠颤巍巍地悬着。
然后,“嗒”一声,轻轻砸在崔忌冰凉的脸颊上,在那片死寂的苍白上,洇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一滴、两滴、三滴……
程戈看着那点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更多的腥甜。
他伸出冻得僵直的手,用指腹去擦那血渍,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然而这一擦,非但没擦干净,反而将那一点血迹抹开,在崔忌脸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程戈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道痕迹,又低头看看自己污糟糟的手指。
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片沉寂的血色,似乎晃动了一下。
“嗬”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甚至称不上是笑,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扯。
笑着笑着,他忽然低下头,前额抵住了崔忌同样冰冷的额头。
他笑得肩膀抖得更厉害,带动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发颤,额前凌乱沾血的碎发也跟着晃动。
两人的肌肤都冻得失去了温度,接触时只有一片坚硬的冰凉。
他的笑声没有停,反而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近乎荒诞的释放感。
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瞬间在两人相贴的皮肤间冻住。
第362章 带他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气息都有些不稳,才渐渐止住。
笑声停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在风雪中化作白雾。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回崔忌脸上那片脏污。
然后,他低下头,将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印在了那片污痕上。
“走了。”他低声说。
他转过身,再次抓住崔忌的手臂,将那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
随即用肩膀顶住崔忌的腋下,然后弯下腰,几乎是将自己当做一个撬杠。
拖拽着那具毫无反应的躯体,开始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缓慢,艰难,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固执。
他低着头,看到自己一点点向前挪动的脚尖,和那道被自己硬生生犁开的雪沟。
一步,又一步。
………
雪,像是永远也下不完,遮蔽了远山。
绿柔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
她扯了扯厚厚的棉袍,外面罩着程戈那件白色大氅。
风帽拉得很低,仍挡不住刀子似的风雪往领口里钻。
她的脸冻得嘴唇干裂,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狂风扯碎。
大黄走在她前方半步,低着头,湿润的鼻子不断在雪地上嗅探,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
“大黄……”绿柔的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断重复着,嘴唇冻得发麻,却不敢停。
她不懂追踪,不懂军务,只知道公子有危险。
牵着它出来,是她慌乱中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他们已经离开落雁关很远了,关内的混乱被抛在身后,眼前只有吞噬一切的白。
绿柔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忽然,大黄猛地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微炸。
歪着狗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片被风吹得露出些许黑褐色地面的区域。
大黄喉咙里的低鸣骤然转为短促尖利的“汪汪”声!
它冲到一个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凸起旁,焦急地用前爪飞快地扒拉了几下积雪,露出下面一抹黯淡的玄色布料。
随即回头朝着绿柔的方向,发出更加急切的吠叫。
绿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混合着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公子……?”她嘶哑地喊了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扑带爬地朝着大黄的方向冲过去,深雪几乎将她绊倒。
她扑到近前,双手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疯了一样扒开覆盖在上面的积雪。
雪下,是两个人。程戈侧卧着,双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死死圈着怀里的崔忌。
两人几乎被雪埋住,一动不动,脸色都是骇人的青白。
“公子。”绿柔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她手忙脚乱地先将程戈翻过来,让他仰面躺下。
程戈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
脸颊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却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细小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