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生!”
“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
“你不得好死!你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方才以为能拿捏林南殊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没想到林南殊竟然真的敢。
连亲爹都敢逐,他们算什么?
他们算什么东西?
“南殊!我们错了!”
七叔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不该跟您对着干!看在以往的情份上,饶了我们吧!”
三叔公也撑不住了,扶着柱子滑下去,跪在地上。
“南殊!三叔公知错了!三叔公给你磕头!求你别逐我出族!”
另外几个人也纷纷跪下,哀嚎声一片。
“家主!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
林南殊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人,看着那个破口大骂的父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那满堂的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祖宗牌位之前。
“今国君有难,吾等只能先体国,后事家。”
“若我林南殊今日所为,当真悖逆人伦,当真天理难容”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落在他母亲的灵位上。
“那日后国难消褪,我自当跪在祖宗牌位前,甘愿领罚。”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林方泽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畜生!你这个畜生!”
“林南殊!你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你以为你这家主能当多久?!”
“你等着!你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等着被天下人骂吧!”
林南殊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来人,将这些人都拖出去。”
“是!”侍卫们上前,把那些跪地求饶的人拖起来,往外走。
林方泽的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疯狂。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几个始终沉默的族人,站在那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烛火跳动着,把林南殊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还有谁有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敢回答他。
堂内烛火摇曳,将那一排排祖宗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林南殊转过身,走向香案。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在死寂的堂内格外清晰。
他走到香案前,站定。
案上的香炉里,残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消失在烛光里。
林南殊垂着眼,看着那只香炉,看了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从香案旁取出三根新香,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着香头,慢慢燃起来,冒出细细的烟。
他将香举至眉心,双手持定,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蒲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香炉,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落在沈清鄢的名字上。
堂内那几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立马反应过,纷纷挪步走到林南殊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烛火跳动着,将这一片跪伏的身影投在墙上,影影绰绰。
林南殊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他的动作很沉,每一拜都压得很深。
身后那些人连忙跟着叩首,额头触地,发出参差不齐的闷响。
林南殊没有回头,他直起身将那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缠绕着,飘散着,慢慢融入那一片烛光之中。
然后他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那些牌位,也没有看身后那些跪着的人,只是转过身,往堂外走去。
身后那几个人还跪着,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早已不见了。
只剩那满堂烛火,和那三炷新香,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林南殊刚走到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落在他身侧,单膝点地。
“主子。”
林南殊垂眼看去。
那是暗卫的人,浑身笼在黑衣里,半张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下。
他手里捧着一封信,封口封着火漆,林南殊伸手接过。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廊下的灯笼展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逐字看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他的手捏着信纸的边缘,那纸微微紧了一下。
信上的字一个一个落进眼里,眸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是一种极深的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天。
他把信看完,将信纸折起来,握在手心,抬起头。
“让下面的人集结人手,随时听令。另外再派一部分人,随我去陈家。”
暗卫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南殊。
林南殊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笼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的眼睛隐在阴影里,黑得像两口深井。
暗卫张了张嘴,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陈正戚站在御案前,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从殿内那几个老臣脸上一一扫过林逐风、张阁老、王尚书、李侍读。
这几位都是大周元老,都是先帝亲手拔擢起来的股肱之臣。
也是这朝堂上最难啃的几根骨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噼啪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叩着什么东西。
陈正戚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一张张苍老的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几件摆在架上的旧瓷器。
看着它们釉色如何,看着它们裂纹几许,看着它们还值几个价钱。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列位大人。”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缓。
可那和缓落在寂静的殿内,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夜深了,本官原不该这时候叨扰诸位歇息,只是”
他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只是有些事,拖不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铺在案上。
烛光映着那黄绫,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正戚的手指按在那黄绫上,轻轻抚了抚,像是在抚一块上好的绸缎。
“想必诸位也知晓,圣上龙体欠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沉痛,“如今更是昏迷不醒,御医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