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那几个老臣一眼,“御医说,怕是难熬过这一关了……”
然而,没有人说话。
陈正戚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似是自顾自语一般。
“可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早立储君,为继社稷,这是祖宗家法,也是为臣者分内当思的事。”
他的手指在那黄绫上轻轻点了点,一下,两下,三下。
林逐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卷空白的黄绫。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陈正戚等了几息,抬起眼皮看过去,“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伸手端起茶壶,往一只空盏里斟了七分满。
茶汤清澈,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他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面上漾起细细的涟漪。
“陈大人一片为国之心,着实让人敬佩。”
他低头抿了一口,又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只是陛下,早已立储,陈大人就不用忧心了。”
话落,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陈正戚的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一动不动,那目光带着几分凌厉。
张阁老在旁边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是清清嗓子。
他咳完了,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尚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正戚,又看了一眼林逐风,然后低下头去,还是不说话。
李侍读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垂垂老矣的脸,脸上陡然带上几分轻蔑,“林太傅说得是。”
“大周早已立储,本官确实不该忧心。”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只是本督想请教太傅一件事。”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着他。
“储君者,储为备也,备而不用,是谓储君。可若有一日,这备着的人,不堪其用呢?”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三分笑意。
“太傅位列三公,是圣上的老师。这‘不堪其用’四个字,该怎么解?”
林逐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盏中的茶汤,看着那浅浅的琥珀色里倒映出的烛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正戚,“陈大人。”
“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不堪其用’四个字,你又觉得何解?”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两道目光在烛火中相触,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只是那样静静地触着。
可那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哈哈哈”陈正戚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和方才那声轻笑不一样,隐隐带着几分桀骜放肆。
“既然太傅问了,那本官也就直说了。”
他收了笑,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太子其人,文武不精,庸碌无为,德薄行劣,平日更是耽于嬉游,无半分抱负!”
陈正戚盯着林逐风,目光咄咄逼人。
“大周立国数百年,历经风雨,方有今日之基业。
而今战事方休,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位能君励精图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他抬起手,指向那卷空白的黄绫。
“若太子承继大统,以他那庸碌无为之才,怕是肩负不起这万里河山……”
第440章 逼
林逐风放下手中茶杯,动作很慢,瓷盏落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拢了拢袖子,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哦……”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这江山社稷,并非儿戏。立贤……不立长,依本官之见,二皇子周颢”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都变了,变得柔和了许多。
“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能诵,五岁能文。
十岁那年,圣上考校诸皇子学业,二皇子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连圣上都连连点头,说此子类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那几个老臣。
陈正戚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二皇子更是进退有度,举止从容。朝中议事,他从不妄言,可言必有中。”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此等气度,此等胸襟,岂是寻常人能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
“再说德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二皇子至纯至孝,天下皆知。圣上龙体欠安,二皇子日日定省,晨昏不废。
前年圣上染上风寒,他更是在榻前守了整整一夜,任谁劝都不肯离去。
太医说圣上需要静养,他便屏息敛声,在帘外跪着,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他看向林逐风。
“太傅,您说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孝心,他日长成,岂非仁君之相?”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陈大人说得是。”
“二皇子确实仁孝。”
陈正戚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亮,脚步不由地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傅能这么说,本官甚是欣慰。”
他转过身,对着殿外扬声唤道:“来人,取笔墨来!”
话音落下,门外便有内侍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陈正戚转回来,看向林逐风,“太傅乃万臣之表。这诏书,由太傅来起草,最是合适不过。”
他抬手指向那卷铺在御案上的黄绫,“太傅请。”
林逐风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凉透的茶盏。
陈正戚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脸色又沉了几分。
“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伸手端起那只茶盏。
茶汤已经凉透了,连最后一缕热气都散尽了,他就那样端着,才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臣方才想了很久,想着该怎么回陈大人这番话。”
他顿了顿,“老臣想来想去,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他把茶盏放回几案上,动作很慢,瓷盏落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老臣虽有幸得先帝赏识,受了皇恩入了内阁。”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
“但是这臣子,终归是臣子。臣子的本分,便是辅佐圣上,是替圣上分忧,是替圣上办事。”
“而不是替圣上做主,不是替圣上拿主意,更不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正戚。
“替圣上立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