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程戈陪着乌力吉在院子里用了饭。
福娘端上来的是烤肉,羊肉切成薄片,用孜然和辣椒面腌了。
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焦香混着辣味。
乌力吉吃得很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程戈坐在他对面,端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扒着饭。
他的目光从那几十口箱子上飘过去,又从那对大雁身上飘回来,又落在乌力吉身上。
乌力吉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戈,眨都不眨一下,异常认真。
程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以为是沾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他问。
乌力吉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我们……什么时候……洞房?”
“咳咳咳!!!”
程戈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乌力吉脸色一变,急忙伸出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帮他顺气。
“慢点……吃……”乌力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笨拙的焦急。
程戈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看着乌力吉那双认真到几乎发烫的眼睛,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不急,”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到时候再说。”
乌力吉的手停在他背上,没有收回去。
他看了程戈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那团火暗了一瞬,像被人吹了一口气,焰心缩了一下。
“你又……骗我。”不是质问,是陈述。
程戈:“…………”
他的良心猛地疼了一下,立马狡辩:“不是!我怎么可能会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说完自己都心虚了他骗过,骗过很多次,名字是假的,表字是假的,郁离是别人,但这些话他不能现在说,现在说了就是火上浇油。
乌力吉看着他,目光里的火又暗了一寸,“你说……给聘礼……就洞房。你现在……反悔了。”
说着,他垂下头,“洞房……才是……夫妻。”
程戈的良心又大大滴疼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大渣男!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发髻抓得乱七八糟。
“明晚,”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明晚行不行?”
乌力吉眸光瞬间就亮了,他看着程戈,程戈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好。”乌力吉说,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程戈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那几十口箱子,又看了看那对大雁,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程戈没有半点喜悦,只有对自己屁股的担忧。
绿柔和福娘从廊下探出头来,看着程戈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对视一眼,又缩回去了。
程戈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月亮从东边爬上来,他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出了门。
他去了城南的药铺,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油漆都掉了色。
他进去的时候,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留着两撇鼠须,眼睛不大,但很亮。
“客官抓药?”掌柜的问。
程戈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有那种药吗?”
掌柜的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压低声音:“哪种?”
程戈的耳根又开始烧了,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更低:“就是……那种……让人无知无觉的药。”
掌柜的看了他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
他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纸包不大,用黄纸包着,上面什么都没写。
“一钱,温水送服,一盏茶见效。”掌柜的说。
程戈接过纸包,塞进袖子里,丢了块碎银子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太快,没注意到掌柜的在他身后捋了捋那两撇鼠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程戈回到侯府,关上门,把那小纸包从袖子里掏出来,在灯下看了又看。
黄纸包得方方正正,用红绳系着,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没什么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用指甲盖挑了一点点,放进嘴里没什么感觉,不苦不甜,像吃了一口面粉。
他心想,应该是真的。迷药嘛,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味道。他把纸包包好,藏在了枕头底下。
半夜,程戈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摸到小厨房给自己泡了杯枸杞人参茶。
热水冲下去,枸杞浮上来,红艳艳的,人参的味道混着甜丝丝的蒸汽往上冒。
他双手捧着杯子,坐在烛台底下,缩着肩,活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鹌鹑。
“反正都是男人,”他盯着杯子里的枸杞,嘟嘟囔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谁来都一样的……”
他抿了一口茶,烫得嘶了一声,又吹了两口,继续嘟囔:“乌力吉为人憨厚,一定不会跟我计较这些滴……”
第483章 温泉
程戈蹲在温泉边上,撸起袖子,开始撒花瓣。
他抓了一把,往池子里一扔,嘴里念念有词:“红的花,粉的花,漂在水上像幅画。”
又抓了一把,“你一片,我一片,泡完大家不相欠。”
再抓一把,“这花不便宜,可不能浪费了。”
他一边撒一边数,撒到后来自己也数不清了。
干脆整篮子倒进去,花瓣铺了满满一池,红红粉粉的,像一锅正在煮的鲜花粥。
然后他开始搬酒。
桂花酿放在左边,竹叶青放在右边,女儿红摆在中间,三壶酒排排站,壶嘴都朝外。
他对着那三壶酒点了点头,说:“你们今晚责任重大,好好表现。”
酒壶没理他。
他又把瓜果糕点摆出来,西瓜切成月牙形,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红嘴唇。
甜瓜去皮切成小块,堆在小碟子里,像一座小山。
葡萄紫莹莹的,他挑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甜。”
然后又挑了一颗,又点了点头:“这个也甜。”再挑一颗“行了行了,再吃就没了。”
他把铜炉点上,沉香袅袅地飘起来,他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行,够香。”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双手叉腰,看着自己一手布置的成果。
温泉冒着热气,花瓣漂满水面,酒壶整整齐齐,瓜果糕点摆得像供品。
沉香的气息在夜色里慢慢散开,整个后院被他搞得像仙女洗澡的地方。
程戈嘴角一咧,从右边咧到左边,从左边咧到耳根,整张脸笑得像一朵被开水烫过的菊花。
他对着温泉嘿嘿笑了两声,又嘿嘿笑了两声,笑得眼睛都没了,只剩下两条缝。
“完美!”他拍了一下手,原地转了一圈,袍角甩起来,差点把果盘带翻,他赶紧扶住,“稳住稳住,今晚可是要一展雄风的!”
程戈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远远站着,低着头,不敢抬眼。
“侯爷,乌公子到了。”
程戈立刻挺直腰背,把刚才那副傻笑收了个干净,清了清嗓子,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请他过来。不管发出什么声音,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
小厮领命而去,脚步飞快,鞋底踩着青石板,哒哒哒的,像在逃跑。
程戈目送小厮的背影消失,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人走远了,才猛地转过身,蹲到石台旁边。
他的手有点抖,从袖袋里摸出那个黄纸包,他把纸包打开。
程戈拿起那壶桂花酿,拔开壶塞,纸包对准壶口,手腕一抖粉末簌簌地落进去,落在酒液表面,打了个旋,沉下去了。
他盯着壶口看了两秒,又抖了抖纸包,把边角上最后一点粉末也磕了进去,一滴不剩。
然后他把壶塞塞回去,双手捧着酒壶,上下摇晃,摇得很用力,酒液在壶里咣当咣当地响。
他一边摇一边把酒壶举到耳边听了听,又摇了几下,再听听,自言自语道:“行了行了,匀了匀了。”
他把酒壶放回石台上,和其他两壶摆在一起,壶嘴朝外,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退后半步,看着那壶桂花酿,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意味深长。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两壶没加料的竹叶青和女儿红,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的安排表示满意。
而另一边,乌力吉跟着前面的人影走了一段。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的,把灯笼里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沿着回廊拐了两个弯,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窄,两旁的竹影越来越密。
走到一处月亮门前,前面的人停下来,回头把灯笼递过来,朝门内一指:“公子,侯爷就在那处,请公子自行前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