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季然的脸被微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耳边陆屿的声音都似乎有些飘有些抖。
季然刚睁眼还没适应亮光,陆屿一瞬间闪过来的模样在季然眼中有些虚焦,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眼前陆屿的模样。
双眼通红带着血丝,像是一晚上没睡,眼中全是惊魂未定,眉头死死锁着,嘴唇都在颤着。
季然好像在他眼中看到了紧张、自责、懊悔,所有的情绪汇在一起,浓烈的快要溢出。
季然深呼吸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陆屿微微俯身,极其轻柔的在季然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情难自抑,又小心翼翼,一触即分。
陆屿重新抬起头的那瞬间,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季然的眉心,又顺着鼻梁滑落至他的眼窝。
“你……”季然想说些什么,但此时陆屿连呼吸都在抖,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什么话,顿了好久才缓了神,清了清嗓子想要活跃一下此时有些凝滞的气氛,说,“你竟然也会哭。”
陆屿的声音比季然还要沙哑一些,眼眶还湿着,嗓音带着些哭腔,直率的表达着内心最强烈的情绪,“我害怕。”
季然还从未见过这种状态下的陆屿,他被亲兄弟围剿都不曾害怕冷静想着办法脱离困境,受那么重的伤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给自己包扎,更别谈看他流泪。
昨晚陆屿也出现在那片林子里,季然模模糊糊中看到了他跑来时慌乱,可惜昨晚季然并没有等到他们来到身边便没了意识。
季然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因为见到几人后心中无比安定,才在一得救就晕了过去。
看着眼前还沉浸在恐惧中的陆屿,季然轻轻叹了口气,说:“我都还没哭。”
“我害怕,”陆屿凝着季然,定定地说,“我真的害怕。”
季然看着眼前已经不会说话只会重复的陆屿,轻声说:“我这不是没事么?别哭了,哭起来不好看。”
虽然这句是违心话,陆屿虽然憔悴虽然在落泪,但不会因此变丑,甚至比平时多了些颓靡脆弱感,多了些说不清的氛围。
“我不能失去你,季然,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来晚了……”
季然有些无奈,不知道这一晚陆屿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此刻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语气中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季然的脑袋还有些晕,伸出手轻轻抓了抓陆屿还捧在自己脸侧的手腕。
才发现自己的手上缠着纱布。
季然没想到自己差点丧命,醒来还要安抚眼前这个人的情绪,轻声说:“你都不在,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能过来帮我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这句说的是季然的心里话,季然不知道陆屿为什么要把这种和他毫无关系的责任往他自己身上揽,陆屿没有义务要保护好自己。
何况这种毫无预兆的事情,危险发起人为毫无交集的对象,谁会提前预防,除非将全世界的人当成假想敌,那样活着也太累了。
陆屿看向季然的眼神缱绻又坚定,“季然,我不能再让你出事了。”
季然其实很想说这样虚无缥缈的承诺没有什么意义,人生那样漫长,谁都不知道意外会在哪一天来临,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过好每个当下,但是看到陆屿此时的眼神,还是没把太过泼冷水的话说出口。
季然努力扯起嘴角笑一笑说:“我总不能每次出门配个百八十个保镖把我团团围住吧?”
季然不过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下此时的氛围,没想让陆屿真的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
“别想。”季然及时开口,杜绝这种可能。
那场景怪恐怖的,百八十个不可能,但雇几个保镖把自己围起来这种事季然莫名相信陆屿会做。
对于季然来说,即便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商昀书和他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向自己动手,但在他心里自己一向不主动与人结仇,商昀书这样的人总是少数,他不会因为这么一个人而成为惊弓之鸟。
陆屿就这样微皱着眉定定地望着季然,眼神到现在还闪烁着,通红中蒙着些水光,仿佛他不盯着看就会失去季然一般。
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
第189章 我头晕
季然心下一软,此时陆屿溢出的情感浓度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高,他实在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如果自己真的在昨晚丧命……
好像那些有的没的的坚持未必那样有意义,自己想要牢牢掌握的那所谓的人生方向,也可能随时因为自己无法想象到的原因与意外被打破。
如果无论如何未来都是那样不可控的话,那他是不是也应该开始稍稍正视一下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点点动摇,不该总是逃避。
也许不该那样瞻前顾后?
也许不该把一切没有把握的事情都推导成最坏的结果?
季然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一开始思考头就有些犯晕,集中思绪对此刻的他来说有些费力。
算了,不想了。
随便吧。
再多想下去指不定脑袋就要冒烟。
季然决定在此刻短暂的放弃思考,自己离死亡如此接近,别想那么多。
在陆屿微微俯身低头时,季然不知道自己的理智是否还在,并没有下意识躲开,甚至鬼迷心窍一般闭上了眼。
陆屿的呼吸越来越近,似乎就在耳边。
“咚!咚!咚!”
“砰!砰!砰!”
门口传来一声又一声刻意、巨响的敲门声。
季然猛地往另一边窗户的方向撇开头。
不知道门口是谁,但此时这一幕多少有些尴尬。
陆屿听到敲门声时并没有任何反应,但看到季然别开脸后,才抿了抿唇直起了身,转头往身后的门口望去。
门口的秦昱泽和迟易面色阴沉,眼神像要杀人一般,眼刀凝成实物可以将陆屿就地凌迟。
他们不过是刚离开几分钟,昨晚的事情还在调查,需要接受的消息和安排的事项并不少,怕在病房中吵到季然才走远了些,回来便见到了这一幕。
鉴于季然刚醒,不适合听什么争吵打斗,他们才硬生生将所有戾气往肚子里闷。
两人往病房里走来时,看向陆屿眼神中的愤怒和警告却一时难以掩去,并不难读懂季然刚醒,这个账出去再算。
陆屿只瞥了一眼便回过了头,丝毫不在意这两人,此时的他只在意眼前的季然。
他总是想着来日方长。
从未想过昨晚会是终点的可能。
他以为季然不过是回家参加皇室家宴,他从未听说过当今皇室内部有什么斗乱,皇室这几百年都遵循着嫡长继承,即便日渐衰弱也未更改。
他从未想过季然回趟皇室会有什么风险的可能性。
他不敢回忆昨晚自己在收到季然的求救信号时是怎样的霹雳。
原来他只想让季然能够安全,其他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季然,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喊医生过来?陆屿这家伙怎么不在你醒了的时候喊医生来看看。”
季然听声音辨认出了来人是迟易和秦昱泽。
季然没睁眼,刚刚紧急避险时头往另一侧偏,看不到这几人眼神中的暗潮汹涌。
人就是如此,他甚至没法认同几分钟前自己的所思所想,什么正视问题不要逃避,在此情此景下完全不适用。
他现在浑浊的脑袋完全不足以应对眼前可能会出现的状况。
原来一场惊险刺激的谋杀根本没法让自己突然学会坦然自若的应付一切。
季然承认,他从来不是什么通透的人,他不过是擅长把情绪封存在心底无人可触碰的深处,就像每次出现他想要远离的场景时,便用沉默划着界限。
只不过,此时装睡似乎会更尴尬。
季然犹豫了几秒还是悄悄回正了脑袋,缓缓睁开眼。
他设想的质问场面并没有出现,他俩的表情似乎没有一人在意刚刚的那一幕,眼神中透露出的好像都只是对自己的担心。
迟易这个反应并不反常,但秦昱泽这反应和他平日里一点小事就无厘头上纲上线的样子完全匹配不上。
大约是没看到吧……
季然的心稍稍安定,没看到的话那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自己难以应对的场面。
他原以为对方这么用力的敲门是看到了那一幕,否则以秦昱泽的性格这大开着的医院房门他为何要敲门才进。
秦昱泽连单人温泉池的门都不敲门就进。
季然在心里悄悄为自己因为温泉那一件事情,就给秦昱泽安上了一个没礼貌没分寸的刻板印象感到抱歉。
但也只升起一丝歉意便又消失,实在不能完全怪自己对秦昱泽生成此等印象。
季然感受着几人缠在自己身上关切的目光,并没有逞强,如实根据自己的实际感受回答:“我头晕。”
说着抬起手臂认真看了看,昨日被玻璃割伤以及在地上攀爬时顾不上衣袖被卷起,蹭着地面擦伤的部位已经被纱布裹着,季然伤的不算重,割伤部位也不算深,没到缝针的地步,但细细碎碎的伤口不少,主要集中在手肘到手背。
季然觉得自己伤的不重,甚至觉得要是头没那样晕现在就可以出院,但两只手却被裹得像粽子。
医生来的很快,给季然又做了些详细的检查,给出诊断,他的伤势不算太重,好好休养就行,头晕是坐在车里从崖上掉下来时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脑震荡,轻微,多休息别乱走动,不出问题三两天就可以好转。
“但是轻微不代表可以大意,这几天最好还是别想太多,不利于恢复,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及时喊我。”医生走之前还在发挥着职业属性细细嘱咐着。
季然一开始乖乖执行着医生的嘱咐,努力放空不想太多。
那三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却紧紧盯着他不放,好像不能少看任何一眼一般。
原来眼神是如此有重量感的东西,季然被盯得完全放空不了一点。
他们几人比季然本人还谨遵医嘱。
医生走后他们仨只交代了下季然母亲昨晚熬了一夜,不久前他们才让林新白先带其去附近的酒店休息,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季然没想到眼前这几人待在一起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刻,过去的半年从未见过。
他中间不是没开口问过“商暮歌还好吗?”,被秦昱泽一句“没死也死不了,医生让你别想太多,你先别管他了。”硬生生堵了回来。
隔了一段时间季然又问商昀书还活着么,又被一句“他反正要死的别为了他费脑”驳回议题。
这三人竟没一个人问自己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以为正常人总会对此有所好奇,即便自己醒来时不第一时间询问,隔了这么长时间也会有人问。
虽然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有用信息,但好奇心人人有之。
结果并没有,他们就这样沉默的看着自己,好像多眨几下眼睛自己就会原地消失一般。
他忘了,对面没有什么正常人。
季然都有点怀疑,他们不是想让自己别想太多好好休息,而是想让自己的大脑被僵尸啃掉一了百了,任何需要用上点脑子的对话在此刻好像都被禁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