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甚至听闻江曜神魂顽疾,他暗中搜寻了无数古籍秘法,那能短暂分担痛苦的秘术,也是他费尽心力所得,并非轻易可为。
他以为,当自己站在足够的高度,拥有足够的实力和筹码,一切便会水到渠成。
可直至今日,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似乎用错了方式,或者说,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江曜眼里,恰恰是推开他的理由。算计、图谋、逼迫……他把他越推越远了。
若真要下狠手,真要不顾一切强取豪夺,他有的是手段让九阙宗低头,让江曜就范。
可每当看到江曜冰冷的眼神,想到那双清眸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或恨意,他就……下不去手。
但要他臣服于江曜,违背本性,放弃主导……同样不可能!
江曜清晰地看到,玄渊脸上那强势冰冷的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深切的伤心、恐慌、挣扎、后悔、狠戾、隐忍、急切……
种种复杂矛盾的情绪如同破碎的琉璃,在那张与宁宸相似却更具侵略性的脸上飞速闪过,最终汇聚成一片近乎茫然的痛苦。
江曜差点气笑了。
就玄渊干的这些事隐瞒、算计、打压他居然还能露出这般仿佛被辜负、被伤害的神情?到底是谁在逼迫谁?
然而,不等江曜将这讽刺说出口,玄渊看向他的眼神骤然变了。那里面竟带上了几分看“负心汉”般的咬牙切齿与控诉,仿佛江曜才是那个始乱终弃、玩弄人心的人。
同时,玄渊周身原本有所收敛的威压,因心绪剧烈动荡而再次失控般暴涨,如同无形的深海,朝着江曜重重压来!
而江曜本就神魂不稳,此刻更是面色一白,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半步。
偏偏就在这时,识海深处那被暂时压制的剧痛,仿佛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压力和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如同休眠的火山骤然喷发,排山倒海般轰然袭来!
内外交煎!
江曜眼前阵阵发黑,额角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之前强撑的冷静姿态几乎维持不住。
玄渊满腔愤懑伤心,正准备再说什么,却猛地察觉江曜气息骤乱,脸色惨白如纸,那强撑的挺拔身姿也摇摇欲坠。
他心下一惊,所有情绪瞬间被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压倒。
几乎未经思考,玄渊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他上前一步,一道灵魂链接瞬间重新建立。
江曜识海中那肆虐的黑色火焰与冰冷锁链,如同找到了更强大的宣泄口,汹涌地朝着链接另一端涌去!
“呃!” 更磅礴、更尖锐的痛苦瞬间冲入玄渊的识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那是江曜在极端状态下爆发的全部痛楚。
玄渊猝不及防,饶是他修为高深、意志坚韧,也被冲得神魂震荡,眼前金星乱冒,喉头涌上腥甜。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刚被这人指着鼻子骂完算计逼迫,两人正撕破脸对峙,自己居然又上赶着去替他承伤?!
但此刻断掉链接?不,不行!那岂不是显得他之前说的“分担”都是大话,连这点痛都忍不了?
可继续连着……这算怎么回事?刚撕破脸,又上赶着犯贱?
玄渊僵在原地,维持着链接,承受着噬骨的痛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而江曜,在痛苦被骤然分走大半的瞬间,也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玄渊。
随即涌起一股更烈的怒火他才刚痛斥过这个人,拒绝得干干净净,现在却要靠他分担痛苦才能站稳?这算什么?
他意念一动,就要强行斩断这让他感到羞辱的链接。
然而,玄渊那边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几乎是赌气般,更凶猛地加固了链接,甚至反客为主,将江曜试图斩断的力量也一并吞纳,让那痛苦的共担变得更加紧密难分。
江曜:“……”
他运了运气,简直被这人的混不吝和执着气到无语。
看着玄渊那张因承受痛苦而微微扭曲、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眼神复杂难辨的脸,那些刻薄的讽刺,诸如“犯贱”、“自作多情”在舌尖滚了滚,却最终没有吐出来。
那双眼睛里,除了强势和怒火,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深切的痛楚、不甘、情谊,还有一丝连玄渊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怕被再次推开的小心翼翼。
这眼神,竟让他心头某处微微一涩。
最终,江曜只是极轻地、带着浓浓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叹息般低语:
“玄渊,你究竟……想怎样?”
第270章 坦白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对方隐忍痛楚却依然挺直的脊背,又添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玄渊心上: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玄渊听到这声不似之前冰冷尖锐、反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倦意的询问,心头猛地一颤。
那强撑的冷硬外壳仿佛被这句叹息凿开了一道裂缝,更多的委屈、酸涩和后知后觉的恐慌涌了上来。
他想怎样?他只想江曜属于他,只看他,只依赖他,而不是对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展露耐心和温和!
可这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可笑吧?
他忍着眼底莫名升起的热意和额角血管突突直跳的胀痛,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点强硬和骄傲,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想怎样?我想你……”
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源自灵魂本源的虚弱和空虚感猛地席卷而来,比他正在承受的神魂痛苦更加深邃致命!
仿佛生命和力量都在被某种无形的规则飞速抽离。
玄渊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一直挺直的脊梁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竟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勉强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急促地喘息着,额际冷汗淋漓,比方才承受痛苦时更加狼狈。
江曜瞳孔一缩,立刻认出了这症状这是灵枢界修士,若在成年后一定年限内无法找到命定伴侣缔结灵契,灵魂开始衰竭、迈向消亡的征兆!
玄渊的期限,竟然也快到了?
看着玄渊即使如此狼狈,望向自己的目光依旧执着如烈火,不肯移开半分,江曜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声音干涩地开口:
“你的期限,也快到了。以你的条件,多的是天赋、容貌、家世出众之人,愿意与你缔结契约,甚至……愿意臣服于你。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徒增痛苦?”
“我只要你。”
玄渊靠着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眩晕感,再睁开时,眼神是斩钉截铁的执拗,没有丝毫犹豫。
“除了你,谁都不要。” 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
江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深深的疲惫。他不再看玄渊虚弱却执拗的模样,偏过头,声音冷硬:
“我拒绝。现在,立刻断开链接,离开九阙宗。否则,我不介意让全宗都知道,凌云宗宗主擅闯我宗门重地,图谋不轨。”
玄渊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收紧。他看着江曜冰冷的侧脸,他低低地、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没有再说什么,他依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断开了那强行维系的灵魂链接。
江曜感觉到疼痛重回到自己身上,却并不如方才严重了。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浓郁的夜色中,江曜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晃了晃,扶着旁边的案几才站稳。
殿内一片狼藉。
他静立良久,才对着紧闭的殿门,开口:
“宁宸,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宁宸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阴霾。
但当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满室狼藉和江曜苍白的脸色,那点委屈和质疑瞬间被担忧压过。
“师兄!你没事吧?那个混蛋有没有伤到你?”他几步窜进来,想靠近又有些踌躇。
“无碍。”江曜放下手,挺直背脊,看向宁宸,目光复杂,“你都听到了?”
宁宸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冰,看着江曜,终于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
“师兄……我真的是因为长得像他,才被你留在身边的吗?”
江曜沉默了一瞬。这沉默让宁宸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不是。”
江曜的声音清晰而肯定,他看着宁宸的眼睛,“你是宁宸,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从未将你当作他。在此前,我并不知晓他的面容”
宁宸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重新注入了星光,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吗?!”
“真的。”江曜点头,但语气并未轻松,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但把你留在身边,确实另有目的。”
宁宸脸上的喜悦僵了僵,睁大眼睛看着他。
江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一则,你的神魂特殊,能与我建立链接,分担我神魂旧疾的痛苦。这是最初将你引入九阙宗的主要原因。”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二则……我神魂之症日益沉重,期限将近。若找不到合适的伴侣缔结灵契,最终难逃魂衰而亡。”
“宁宸,你心性质朴,与我神魂又能共鸣,我未尝没有……暗中观察、引导,将你培养成足以与我缔结契约的伴侣人选的心思。”
“说到底,是我不想死,所以动了私心。”
这番话说得直接而冰冷,将温情面纱下可能的利用和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宁宸面前。
宁宸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
江曜等着他可能会出现的愤怒、受伤、或是质问。他做好了准备。
然而,宁宸只是眨了眨眼,那双还红着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了然的澄澈。
“哦,这个啊……” 宁宸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其实……我大概也能猜到。”
这下轮到江曜愣住了。
宁宸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反而有些恼火:
“靠!我又不是真的傻!你神魂那么难受,偏偏我能帮上点忙,你还对我这么好,教我修炼,给我丹药……天下哪有那么多白掉馅饼的好事?你留我,不就只跟我的神魂能帮你有关!”
他顿了顿,突然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道:
“至于培养我当伴侣什么的……嘿,其实我更早之前就自己这么觉得了!我觉得我跟师兄就是天生一对嘛!不然我的神魂怎么偏偏就跟你能连上?”
他看着江曜,突然笑得有点狡黠:“是我自己‘色令智昏’,看见师兄长得这么好看,对我又这么好,就故意不去想那些弯弯绕绕,一门心思觉得师兄就是喜欢我,就是中意我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