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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郑国公沈鹳和京兆尹何谨突然上书,查出此前拐卖幼儿一事,和河间郡王有关。
河间郡王竟是拐卖案的最上游,为此,他还同时卖官鬻爵,收受贿赂,欺上瞒下,霸占民宅。
证据确凿之下,河间郡王很快入狱,但同时攀咬出汉王来。
汉王毕竟是先帝胞姐,身份不一般,便先禁足于王府之中,又过了半月,太后下懿旨,让汉王进京面辩。
虽已罪人身份进京,却也没人真敢给这天潢贵胄吃苦头,一路上香车宝马、锦衣玉食,不敢怠慢。
行至半月,终于到了齐都附近,押送官差纷纷松了口气,因休息一晚,到了明日,差不多就可以到下个驿站,交班将这烫手山芋交给齐都中的禁军侍卫,这趟活也就算完了。
不过今晚是赶不到了,刚好见山中有个野店,便整装入住。
是夜,汉王酒虫上头,称需喝美酒,但掌柜送上的酒菜,他直接打翻在地,称完全不满意。
于是看管的官差得了汉王的差遣,去周边寻找美酒,他们知道汉王的性子急,于是连忙去附近村落,但时间那么紧,哪能那么容易,于是到天黑,无功而返,心中不觉埋怨。
“这投胎投得好就是不一样,都已经出了事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唉,这都是命,反正咱们明天卸了活就放松了。”
“那今天没找到怎么办?”
“顶多吃一顿打骂咯,也没什么,他毕竟戴罪之身,还真能把我们怎么样不成?而且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山村野店的,哪来的美酒,我看他心里有事。”
说话间,到了这野店门口。
抬头便鸦雀无声。
先前还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店铺,此时大门倒地,满地狼藉,店中没有一人,只有他们留下的马车,和啃着干草的马。
领队尖叫一声:“人呢!”
汉王此时,正在萧睿的手上。
他被绑成一个粽子,拖行在地,七晕八素,身上火辣辣的,哪能不知道自己中了埋伏。
那个对他暗示,支开身边的人,上头有人会派人来和他通气的掌柜,摘了帽子,露出眉角的疤痕,看起来颇有些眼熟。
但他身上太痛,记不起来,只好大声道:“大胆狂徒,你可知我是谁,待被知晓,你们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的。”
萧睿却* 只是想笑,她故意将汉王往石块嶙峋处拖拽,听着他惨叫,快意道:“山中野兽横行,难辨方向,我们一进山,过上几日,踪迹全无,谁能来找?谁知你在此地?”
汉王仍是嘴硬:“不用几日,明日,朝廷大军就定会前来?”
萧睿回头看他,忍不住咧嘴一笑:“你确定?”
月光之下,青白色的面孔之上,这笑容邪魅诡异,莫名人。
……
暗卫九在天亮时来到了停鹤坊的小院。
宋太后不喜欢有人进屋打扰,于是她耐心在房顶等待天明太后醒来,却忽然听到宋太后道:“回来了么,暗卫九?”
暗卫九一惊,于是敲门,在门口佩服道:“奴才从来自恃轻功了得,却没能逃脱太后的法眼,实在佩服,佩服。”
宋慧娘心想,看她那么佩服的样子,就不告诉对方,她只是单纯过一阵子就会这样问一句,直到撞上她回来了。
她披上衣服出了屋子,道:“孤也是刚醒,事情怎么样了。”
暗卫九答:“一切顺利,奴才拦住了汉王的护卫,萧大当家带走了汉王,按说好的路线,从西山前往牛首山,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宋慧娘点头:“没出差错就好。”
她挥手叫暗卫九退下,回到屋中洗漱,见郭云珠也起来了,坐在床头,双手撑着床板,望着房梁发呆。
“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宋慧娘道。
郭云珠道:“你眼真尖,我确实不舒服,从前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心想为什么大齐就在我手上亡国了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如今才知,原来什么都没做对,这大齐的顶梁之柱,全是酒囊饭袋,蛀虫蚺蚁,我却以为自己是效仿先贤,无为而治。”
宋慧娘道:“如今意识到了,也不晚啊。”
郭云珠想了想:“也是。”
话是这样说,心里多少还是难受,直到天亮去工作室调香,沉浸在工作之中,才好了许多。
忙了一天,刚从暗室之中出来,便被闻水杏一把拉住,对方一脸兴奋道:“汉王失踪了,你知道不?”
郭云珠有些惊讶:“汉王失踪,你那么高兴啊?”汉王是有多天怒人怨?
闻水杏撇嘴道:“汉王是不是好人不知道,汉王以前那个管家反正不怎么样,克扣我隔壁浣洗大娘的工钱,害得她儿子没钱治病而死,她把眼睛都哭瞎了。”
郭云珠叹息道:“还有那么苦的事啊。”
闻水杏道:“还有汉王府那个护卫统领,打过我一顿,我记着呢,我那个时候才七八岁!”
郭云珠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你已大仇得报。”
闻水杏露出满意的微笑来,苏春红进来打了下她的头,道:“高兴归高兴,客人面前别乱说话,小心入了别的大人物的耳朵,误了你的性命。”
郭云珠露出僵硬微笑,道:“不至于,不至于。”
苏春红低声道:“哪不至于,那人毕竟是皇亲国戚,眼下朝廷可重视这件事呢,说不好前面搁置的剿匪就要继续了,唉呀,一剿匪,又过不了安生日子,剿匪也不算坏事吧,为了那家伙就,哼……”
苏春红嘟嘟囔囔的抱怨,郭云珠却知,朝廷这动静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
果然,虽然连续几日都派了京中护卫去西山搜寻,却都无功而返。
第一天早朝时众人还都风声鹤唳,没过几日,便发现,似乎也无事发生。
还是农司新想出来的,能让粮食亩产翻倍的主意,更值得重视一点。
宋太后表现出来的样子自然是很生气,郭太后也写下了斥骂的懿旨,为此河间郡王被从重处理,毕竟若不是因为他攀咬,汉王没必要进京,于是剥夺了爵位之后秋后问斩;连查案的郑国公沈鹳都受牵连,降爵处理。
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
平章殿内,诸事议罢,难免还是说起汉王的事情。
“汉王可能要凶多吉少了,那片的山匪太多,也实在不知道他是被谁掳了去,又群山连绵,难以搜寻……”宋慧娘做出苦恼的表情,又说,“反正汉王府里有钱,要不咱们用他的钱,招安吧?这是为了他的性命,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众大臣面面相觑,半晌道:“应该……不介意?”
第80章
牛首山虎啸寨内。
在发现接连数日, 确实无人营救之后,萧睿放了心,明白当时宋慧娘说的确实不是假话, 汉王则日趋绝望。
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如今皇位之上的天子, 与天子身后的太后,是绝不可能搭救他的,这是一个置于死地的局。
他望着每日折磨自己的萧睿,看着对方快意的神情,和她眉上的疤痕,脑海中有个身影, 也与她渐渐重叠。
“是你……”汉王声音干涩, “你是……那个孩子的姐姐。”
萧睿感到相当的可笑:“那么多天了, 竟也被你想起来了。”
汉王道:“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们姐妹, 我愿意补偿,你放我出去, 你出什么价码都行。”
萧睿上下打量汉王。
对方原本三十来岁,面上无须, 总是将发髻扎得油光发亮, 又爱穿浅色, 是个堪称儒雅的人, 但如今却遍体鳞伤, 皮开肉绽, 胡子拉碴, 特别是面上几道鞭痕,纵横交错, 将那白净面容打出网格状的红痕来。
萧睿还记得,当初自己还随行服侍在对方身边的时候,对方会随身带一面镜子梳子,随时查看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萧睿蹲下来,道:“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么?”
汉王茫然,萧睿便拿出一面镜子来,汉王见了镜中自己,突然尖叫一声,脱口而出:“贱人,我必杀你!”
但话一出口,又自觉失态,忙道:“不不,我只是、只是被自己吓到了,你、你要信我。”
萧睿冷冷看她。
她还记得,当初莲池事件之后,对方拍着自己的肩膀,说:“唉,你妹妹命不好。”
萧睿勾唇露出笑来:“是么,我信你,朝廷如今正要变卖汉王府的钱财筹集赎金赎你,你觉得我该要多少赎金?”
“用汉王府的……?算了,随便,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无所谓。”
“你觉得你府中上下全部变卖了,能有多少钱?”
“少说百万两黄金。”
“哦……那我就要一千万两黄金。”
“……也、也行。”
一千万两黄金的数字便给了出去。
宋慧娘便也没客气,开始变卖汉王的资产,还叫苏春红她们有机会赶快去简陋,朝廷拍卖的铺子,比市场价是便宜很多的。
如此到了月底,筹集了一千万两黄金,派人送到山上。
禁军统领曹芳携禁军负责护送这笔黄金,她来到指定地点,放出狼烟来,不远处的山巅,萧睿带着汉王都看见了这一幕。
汉王已气息奄奄,看见狼烟,眼中却冒出光来,道:“赎、赎金已至,你可以放了我了。”
萧睿却突然拔出刀来,缓缓道:“我突然反悔了。”
汉王忙道:“你不可言而无信啊。”
他甚至磕头求饶:“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不会追究的,你得了这笔钱,去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个富贵闲人,不也很好么?”
萧睿轻声道:“确实,我曾经是这样想的,但你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想法改变了么?”
汉王渐渐意识到了,先前对方那些含糊其辞的言语和似是而非的态度都只是一种伪装,实际上,对方的想法一开始就是明确的。
他颤声道:“你要是撕票,就拿不到钱了。”
萧睿笑道:“可能我一开始,就不想拿钱呢?八年前,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刻,钱财于我,便是身外之物了,李霆平,数年之前,我得知你还有意于皇位的时候,真觉得这天下恐怕是要完了,但今日却知,这大齐还有公道,可慰人心,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长刀横在汉王颈侧,汉王面容煞白,颤声说不出话来:“不,不,孤是汉王,孤是天潢贵胄,你不能……大齐律……也不能杀我……”
“是,大齐律说,皇室直系宗亲,除却造反弑帝之外,没有死罪。”萧睿神情微妙,“有人告诉了我这件事,但是她也说,这条律法是不对的。”
“你在说什……啊!”
长刀嵌入脖颈,鲜血溅出,汉王发出惨叫,疼痛令他大脑空白,却又听见沙哑的女声说:“啊,抱歉,我很久没用刀了,不太熟练……可能,得用三刀?你就当,你的命不好吧。”
阳光之下,寒光凛冽。
又是两刀,有些浮肿的头颅滚落在地上,头发胡子蓬乱,面目狰狞,和平日里斩杀的匪贼,也没什么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