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谷笑笑,挂了电话。
绿灯亮起,帕拉梅拉匀速经过人挤人的路口,宋溪谷的思绪却悄然出走。他没有告诉王明明,除夕前他查着时归怀的生前信息,竟顺藤摸瓜有了意外收获私人医院背后的投资方是阅山生物科技,藏得很深。
宋溪谷回想自己第一次听到所谓重生的概念,就是在这家医院,老医生的诊室门口,当时觉匪夷所思,现在想来,一切被安排得顺理成章。宋溪谷这才悲哀地发现,他到头来还是一只任人拿捏小白鼠,傻到家了。
帕拉梅拉在闹市区巡回两个钟后悄然无踪,与此同时,某条逼仄的小巷口,一辆黑色皮卡车夹拥在几辆旅游大巴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不知驶向何处。
两市交界处有一湖泊,汇水面积大概30平方千米,湖心有座自然形成的小岛,名叫小芽山。
宋溪谷高价聘请的私家侦探,最后给他答案,安和疗养院就在小芽山里。
然而这里人烟稀少,鸟不拉屎,十多年前被某神秘富商以极低价格购入。附近居民本以为此地会发展旅游经济,不曾想富商大手一挥,居然拉起了隐形围墙,方圆五公里,要想靠近此地的,连只苍蝇都要会员制。
宋溪谷进不去,想稍微深入,不免在地毯式铺设的摄像头下暴露自己。他脑筋活络,换了身着装,学王明明不着调的德行,轻松混入隔壁村一喝酒吹牛的赌摊上。
男人大冬天赤膊,唾沫横飞,赢了宋溪谷几百块钱,爽得得意忘形。
宋溪谷骂声晦气,说没钱,不来了。
男人瞧他眼生,瘦得像竿,弱鸡得一只手就能掐死,天降冤大头,不能轻易放他走,“没钱就去搞钱啊!”
宋溪谷眼梢一撩,问:“怎么搞?我要是能搞到钱,还能来你这里。”
大概是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这人看向宋溪谷的眼神都变了,喉咙里发出十分猥琐得嘿呀声,笑不像笑。
宋溪谷面不改色,仿若无知,“干什么?”
“你这细皮嫩肉的,比娘匹都水灵,”男人摸着下巴,“想搞钱,那容易,”他那布满粗茧的手指着村外车道方向,裂嘴露出稀疏的黄牙,贪婪道:“你出去,往去小芽山的马路上一趟,运气好就被来往的有钱人相中,带去小芽山玩儿一晚上出来,只要你听话,心理素质够好,随随便便发财。”
宋溪谷眸底冰凉,沉声问:“小芽山,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男人学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词,说:“销金窟啊。”
宋溪谷后来又从这帮人透出的零散信息里拼凑出许多线索。
小芽山在湖中心,需要坐船前往,十分钟就能到。起初人们不知道小芽山里发生的事,后来有一年,村里有个年轻男孩儿被人带了进去,家里突然就有钱了,只是人一直没出来。后来陆陆续续又去了几个人,男孩儿女孩儿都有,不论家世,统一特点就是漂亮。
那人说到这里,又扫量宋溪谷,阴恻恻笑着说:“但是他们都没你漂亮。”
宋溪谷扔他给一只镶钻的手表,“继续说。”
后来还是有人出来了,疯了一个,逃了一个,哭着说小芽山吃人。
那地方像个灯下黑的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有。为了追求这种刺激又神奇的体验,各种豪车驶过村外的泥泞小路,一辆接一辆。
有富豪,有政客,贪婪享受。
于是联想种种,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宋溪谷的心被细细密密的疼,无数针尖在他的血脉里穿行,连呼吸都透着血腥味。
他问:“小芽山里有一个叫安和疗养院的地方吗?”
“有啊!”那人竟然如此笃定。
宋溪谷头皮一麻,瞳孔骤缩。
“让人搞疯了的玩具就会被拖进那里自生自灭。”
“什么狗屁疗养院。”
“就是个精神病院!”
村里有座庙,与小芽山遥遥相望。庙内香火鼎盛,男人的话音就这样混在缈缈灰烟的涩香中,钻进了宋溪谷的耳朵。
他大脑却无比清明,决心前所未有的强大。
宋溪谷想,我要进去小芽山。
第66章 永恒循环
宋溪谷隔一天回去鹿港庄园,满身酒气,伪装得很好。
宋万华也在,端坐于主位。他看上去比昨天更瘦,脸颊凹陷,满皮褶皱愈发恐怖。宋溪谷想起时牧说的人体实验,再联想宋万华之前不符合人类年龄的自然状态。恐怕那人体实验的结果也用在了他自己身上,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算不算作孽的反噬。
“爸爸。”宋溪谷恭恭敬敬地喊人。
宋万华刮他一眼,没出声。
宋溪谷低着头,看不见周围人云谲波诡的状态和情绪,他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宋万华身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永远高高在上的威严再也得不到气场的支撑,佝偻着身躯不可控地歪斜,被温淑莉虚虚搀扶。
病得不轻。
宋溪谷对时牧的话信了八分,剩下两分,是要对他未卜先知的试探。
“溪谷。”宋万华沉声开口。
病虎不是猫,总有点余威在。宋溪谷闻声,紧绷的肩膀颤了颤,好像被沾了盐水的长鞭抽了一下。
“嗯。”他尾音也抖。
“最近在家,别出去了。”
“……”宋溪谷说:“好。”
时牧自除夕夜后,不再回鹿港庄园小住,许多仇恨变不了沉疴旧疾,摊开摆在明面上,依旧是血淋淋的创口,然后彼此心照不宣,亮出野心,不论防备还是报仇,都会让对方不得好死,就看谁命大。不过现在看来,宋万华现在肯定后悔没有早点弄死时牧。
宋溪谷不担心时牧,也不参与他们的斗争。宋溪谷很没出息,他死过一次,不求富贵权利,只要全身而退。
并且宋溪谷觉得时牧的底色跟宋万华相似,等后续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时牧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宋万华,恐怕要看有没有铁链能拴住他。
驯化疯狗,很难的。
晚饭后,宋万华早早回房,下旨似的允许宋溪谷小范围活动,说:“我看你精神不错。”
宋溪谷乖顺道:“张医生的药很有效。”
宋万华静默审视。
宋溪谷眼底浑浊,目光总是无法对焦,他比宋沁云更像瞎子,也像傻子。
半晌,宋万华笑笑,“有效就要按时吃,饭后多走动,有利身体恢复。”
“知道了,爸爸。”宋溪谷说。
他伫立原地,目送宋万华被管家搀扶上楼,眸心一冷,显露不屑。
宋万华从来没有把宋溪谷当儿子,他看宋溪谷的眼神像审察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其实上一世也这样,宋溪谷很早之前就察觉了,宋万华每次带所谓客人来鹿港庄园,总会有意无意地让宋溪谷出现在他们面前。宋溪谷那会儿反骨,没有驯化好,脸再好看,性格不讨喜,商品没推销出去。
再后来,宋溪谷和时牧的事情被他自己捅得沸沸扬扬,那香艳露骨的视频满天飞。于是宋溪谷这个被“精心塑性”过的商品就不值钱了。
所以宋万华最后才会恼羞成怒,恨不得把宋溪谷抽死。至于后来宋万华为什么会妥协,把宋溪谷交给时牧,看他们恶狼疯狗似的互相撕咬,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得慢慢探究。
宋溪谷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踱步到后花园,缅因猫挂在树梢,懒洋洋地瞄宋溪谷一眼。
“下来。”宋溪谷逗它。
高傲的大猫于是扑进宋溪谷怀里。
宋溪谷叫它名字,“曲奇。”
大猫不应,宋溪谷想了想,说:“牛奶。”
大猫撒娇似的喵一声。
宋沁云已经很久没有管过这只猫了。宋溪谷顺着它的毛摸,“有机会出去,我带你走吧。”
大猫的尾巴晃了晃,比起眼睛,舒舒服服地往宋溪谷怀里蹭。
宋溪谷笑,“我当你答应了。”
折返的路上,宋溪谷碰到新来的园丁,愁云惨雾的样子。他见到宋溪谷,叫了一声宋先生。
宋溪谷问:“怎么了?”
园丁叹气:“水杉林那边的鹿要死了。”
宋溪谷一怔:“什么?”
“前段时间受伤了,伤口老也不好,拖到现在感染了,就剩一口气了。”
“没找医生吗?”
“先生不允许外人进来,”园丁说:“找不了。”
宋万华不把人命当命,更何况一只鹿。“知道了。”宋溪谷淡淡说。
他始终放不下心,趁夜色去了趟水杉林。最近庄园的绿植都开得不好,唯独这片水杉坚韧挺拔。常说人的气运和心境会影响家中绿植,宋溪谷穿过水杉林后,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唯心主义的念头
鹿港庄园的气运正大发生巨大变化。
宋溪谷喂过这里所有的鹿,他给这只取名小七。来得时候已经晚了,圈里发散着尸腐的腥臭,小七死了,几只苍蝇在它腐烂的伤口上飞旋。宋溪谷把小七的尸体带出来,不让其他小鹿看见,拖到水杉林里,跟腐溺一起回归自然。
这其实是很久以前,他给自己想好的结局和归处,很丧,遇见时牧后才好点。宋溪谷没有怅然,摸摸小七的头,低声说:“希望你下辈子生于旷野,自由自在。”
……
回应宋溪谷的是隐约虫鸣。
宋溪谷在水杉林待到后半夜,接到了Luna的电话。
他诧异:“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Luna笑笑:“其他时间怕你忙。”
“也就现在,”宋溪谷说:“之前这个时间,我是最忙的。”
Luna秒懂,也不尴尬,淡定接话,“那我真幸运。”她问:“你在做什么?”
宋溪谷就地坐下,浑不在意满裤腿的湿泥,“埋尸体。”
Luna:“……”
宋溪谷问:“找我什么事儿?”
Luna于是开门见山:“你很久没来治疗了。”
“抽不出时间,”宋溪谷岔开腿,没型没款地仰靠在鹿身上,“而且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Luna不敢苟同,“干我们这行的,最头疼遇见你这种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