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谷端坐在床上,手背到了身后,不知藏了什么。他不看时牧,冷声说:“换个称呼。”
时牧一怔,沉沉吐出一口气,说:“溪谷。”
宋溪谷不应,偏头敛眸。
时牧窥见他背在腰后,隐约露出的半截手腕正发抖。心不稳,会从方方面面展露出来。时牧不点破,问:“身体还好?”
“托你的福。”宋溪谷不太想理时牧,破罐子破摔似的问:“你还想来吗?”
时牧于是走近两步。
寒光一闪,宋溪谷平平举刀,锋利短刃的尖头直冲时牧。
“别过来!”
时牧并未停步,挨到床沿,屈膝爬上去。柔软的床铺凹陷了,来到宋溪谷耳边。下一刻,时牧亲自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刀刃下。
宋溪谷眯眼,手不动,稳如泰山。
时牧的目光一错不错,凝睇宋溪谷,温柔强势,已经不见戾气。他缓缓用力,脖颈的皮肉瞬间崩裂,血珠在寒冽的刀刃上跳跃。
再下去就是颈动脉了。
宋溪谷的慌乱还未上脸,手先下意识要挪开刀。
时牧攥紧他伶仃的手腕,“溪谷,别动。”
宋溪谷梗着脖子,鬓角沁汗,“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可以杀我,”时牧说:“我不碰你了,对不起。”
宋溪谷第一次听时牧说对不起,没有半点愉悦,“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里干什么?”
气氛没有剑拔弩张,时牧心想,宋溪谷还是心软的。
“宋万华病了,肺癌。”
他石破惊天的一句话,砸懵了宋溪谷:“什么?”
时牧眼神定定,轻挑了下眉。
宋溪谷问:“确诊了?”
“没有,”时牧说:“三天后他会去私立医院体检。”
“三天后的事情你拿到现在来说,”宋溪谷不记得上辈子有这段变故,他质疑:“你是阎王点卯,让他死他就会死吗?”
“一个癌症不至于让他第二天就断气,宋万华还能活很久,他也不会公开自己的病情,但是知道的人暗地里会有很多动作。”时牧摩挲着宋溪谷的手腕,低声问:“手酸吗?”
宋溪谷飞个白眼,放下了刀,“没有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时牧敛眸。
宋溪谷哼笑,说:“算了。”
这段话茬掀过得很生硬,他们没有太多独处的时间。
时牧说:“如果宋万华只是病死,太便宜他了。”
宋溪谷不置可否,将手中的刀扔给时牧,“这把刀送你。你可以把他千刀万剐,割下来的肉涮火锅吧。”
时牧接了刀,擦干净刀身的血,平静笑笑,“宋万华再搞人体实验。”
再次平地起惊雷。
宋溪谷不会眨眼了,惊恐地睁开,他想起废弃别墅地下室里,跟妈妈共处一室的各种实验器皿。
他已经无从深究时牧为什么知道血多内幕,惶惶然地揪住他衣袖,哑声说:“我妈妈……”
时牧反握住宋溪谷的手,探得他掌心冰凉,温声安抚:“我知道你在查安和疗养院。可是那里很危险,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
宋溪谷瞬间清醒,干脆地抽手,“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时牧有些着急了,“我会带你和你妈妈走,你没必要再沾惹上这些脏污。”
“我本来就不干净,”宋溪谷退开,跟时牧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谢谢你的提醒。不过对我来说,除了妈妈以外,自由很重要。”
他有言外之意。
凌乱的床铺好像隔着一条沉默的银河,当恒心吹散星风,时牧清晰感觉心口有隐隐钝痛向他反噬。
“好,”他说:“我让你自由。”
“谢谢,”宋溪谷很有礼貌,并且送客:“天要亮了,你可以走了。”
时牧只反思一秒,立刻推翻自己的大度。
他做不到让宋溪谷离开自己的视野。
“我可以吻你吗?”时牧点脸颊示意,“吻这里,就一下。”
“……”宋溪谷:“不可以,滚。”
第65章 “销金窟。”
宋溪谷对时牧突然的纯情心如止水,他十分清楚这种转变的有缘,于是不予理会。
我又不是玩具,宋溪谷想,从前时牧觉得我有错,屈辱夹杂着恨,轮番上阵。自己也是贱,热脸贴冷屁股,还乐不思蜀。宋溪谷现在脑子好了,也不发神经了,小香阁当晚的真相血淋淋摆在时牧面前,他想回头再捧起宋溪谷那颗心,想温柔呵护,不好意思,晚了。
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谁,即便死人就地一埋,来年再想挖出来,也只剩下一具被蚂虫啃食过的骸骨。
宋溪谷现在活得好好的,没有很想死,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三天后宋万华乘车低调驶离鹿港庄园,只贴身带一位保镖。
宋溪谷站在房间窗户后,稍稍撩起纱帘,盯着那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随后他也动身。
客厅只有温淑莉在,宋溪谷和她打了个照面,没有开口称呼。
“去哪儿?”温淑莉问。
眼前女人身着修身旗袍,珠光宝气,眼尾隐约几道细纹,看不出真实年龄。她永远伪装和善,对宋万华的情妇和私生子保持大度和宽容,实际上手段比谁都阴狠。宋溪谷如今见她,脑中只有火光冲天时,那半张被火舌吞没的脸,扭曲变形,混杂着释放天性的癫狂。
宋溪谷其实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当年,温淑莉可以悄无声息地了结自己,她为什么没有?是纯粹想留个背黑锅的人,还是她跟宋万华之前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但不论如何,温淑莉绝不会让宋溪谷活得舒坦或者耀眼,就像现在这样,变成半死不活的疯子最好,大家都喜闻乐见。
宋溪谷想得深了,没回答温淑莉的话,惹她不满。
“说话。”
“跟我的狐朋狗友消遣去。”宋溪谷混不吝,过去装模作样的顺从好像一夜之间消散无踪。
温淑莉鄙薄扫量他。
宋溪谷随她看,面不改色,径直走开。
“等等!”温淑莉提声叫住他。
宋溪谷停步,不甚费解地转身,“您有事儿?”
“时牧最近怎么了?”温淑莉纡尊降贵,说:“他跟小云不怎么亲近了。”
宋溪谷耸肩,“没什么亲近的就不亲近了,他那个人就这样,从来都冷血,有什么好奇怪。”
温淑莉细眉浅蹙。
“这事儿您来问我?他不跟小云好,难道跟我谈心吗?”宋溪谷不等她发作,意有所指道:“哦对,他似乎提起来过,说最近总梦到小霁,胸膛血淋淋的,什么都没有……”
“闭嘴!”温淑莉厉声呵斥,面上是藏不住的惊惧不定。
宋溪谷寒森森勾唇,随后转身离开。
早高峰刚过不久,路上还是堵。宋溪谷驾驶帕拉梅拉,漫无目的地往最繁闹的路口开,等红灯间隙,他特意摇下车窗,沸反盈天的人间烟火瞬间占领车厢内。宋溪谷拿出手机,给王明明打了个电话。
宋溪谷没提宋万华约他吃饭的事儿,王明明肯定得吓尿,并且说不说都无所谓,那鸿门宴肯定不会赴。
王明明的耳朵被宋溪谷那儿的动静吵懵了,扯着嗓问:“我靠,你那儿什么动静,在哪儿啊?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宋溪谷声音如常:“问你个事儿。”
“说。”王明明听宋溪谷严肃,也正经起来,他现在有几分当法人的样子了。
“半年前我脑子不好那会儿,你推荐我的那位精神科医生,他什么来历?”
“啊?”王明明短暂失忆,“谁?”
宋溪谷于是替他回忆。
“哦,想起来了,”王明明稍许茫然,还有点莫名其妙,说:“我不知道他的来历。”
意料之中,宋溪谷反应不大。
王明明说:“我在酒吧遇到一朋友,说自己有段时间精神不正常,被一老头医好了。他说那老头绝了,非要把人名片推给我。我当时喝多了,没往心里去,谁知道你第二天居然来也问我这事儿,你说巧不巧?”
宋溪谷淡淡说:“嗯,挺巧的。”
王明明继续说:“你那会儿是真神叨,好像随时都会嘎巴给自己一刀。我就想起这老头了,反正死马当活马医,真生病了,哪里都要去瞧瞧,油多不坏菜嘛。”他一顿,谨慎问:“怎么,真坏菜了?那老头是反派?”
“没有,”宋溪谷单手支窗,伸出一指撑着脑袋,“我后来又去了趟那家私人医院,压根没有精神科,也没那老头。”
王明明懵逼:“……啊?”
宋溪谷又问:“你那什么朋友?”
“不知道啊,”王明明蛮尴尬,“敌人打入内部。”
宋溪谷叹气。想来也是,王明明的酒肉朋友多如牛毛,说两句不荤不素的话,下一秒就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了,酒醒后立马忘光光。宋溪谷能在王明明好友的首席位置屹立不倒,全凭奇迹。
当然还有酒色财气里酿出来的真诚。
“但是很奇怪啊,”王明明突然长脑子了,“你就去了一趟,没缺胳膊少腿,他们什么目的?”
宋溪谷不置可否,说:“给我一点启发吧。”
王明明:“啊?”
“没事了,”宋溪谷说:“好好上班。”
王明明跟宋溪谷倒苦水,说我们俩关系的性质变了,朋友不像朋友,你像我爹。
“不过我爹也不是个好东西。”王明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