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跟着几道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殿下今日迁宫,我们前来贺喜,劳烦姑姑通传。”
姬钰听出是要好的伴读来了,他一屁股坐回地毯上,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让宫人把人放进来。
几个小少年一进殿门,便开始找姬钰,一个个围到他身边,七嘴八舌道:“殿下,你又不高兴了?你昨日已经不高兴了,今日就不要不高兴了。”“殿下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你说出来,我们一起不高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如我们去找点乐子玩。”
姬钰偏过头,挪了挪位置,不让他们看见自己,声音闷闷的:“我哪里不高兴了?我明明高兴得很。”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姬钰很不高兴,于是几个小少年争先给他讲笑话,试图将他逗笑。
姬钰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下意识心想,要是父皇听到这个笑话,不知道他会不会笑?他一向不爱笑,应该是不会笑的。
想到这里,他又难过起来,把脑袋埋在双膝里,“我困了,你们自己去玩吧。”
少年们没了招,只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肯定是殿下又和陛下闹别扭了。”“陛下对殿下一向很好,怎么会闹别扭呢?”
“要是不闹别扭,殿下也不会搬出来住。”“你这话说的,殿下是皇长子,早该独居一宫了,一直和陛下住在一起,成什么样子,传出去都说殿下粘人。”
“为什么是殿下粘人?怎么不说陛下粘人?”“因为殿下年纪小,所以是殿下粘人,总不能说陛下粘着殿下吧?”
一群人吵吵嚷嚷,姬钰听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叫道:“别说啦,你们是专程来烦我的是不是?”
见殿下发脾气,没人敢说话,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
几个小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悄地挪到姬钰身边,猫在地上,学着姬钰的样子抱着膝盖,不说话,只是等着。
姬钰又哭了一会儿,没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哭完后,这才想起他们,听不见动静,还以为他们已经走了,抬起小脑袋左右看了看。
一看不要紧,险些和一个靠得近的小少年碰了头,姬钰一怔,几个小少年也都一怔,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
离开父皇身边,见不到他,身边又有一群小少年叽叽喳喳,再加上上书房的课业着实不轻,姬钰渐渐把父皇抛之脑后。
说来奇怪,小圆圆自从那日和他说过大小雀儿的事情,此后再也没有来过上书房,听说是举家离开京城了,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
再也吃不到小圆圆的零嘴,姬钰有点伤心,但是很快也把这点伤心忘记了。
平静的日子戛然而止,按照宫中规矩,姬钰这一日要去乾清宫给父皇请安。
有好几日没见到父皇了,再次见到他,姬钰反而有几分忐忑不安。
他按照新来的宫学博士教的,一进殿门,便恭恭敬敬地跪在下首,稚声稚气道:“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从前很少正儿八经地给父皇行过礼,毕竟同在一座宫殿,同眠一张床帐,早也见面,晚也见面,几乎天天形影不离。
若是一见面他便要磕头,父皇跟着要说免礼免礼,那他们什么事也不用做了,只管不停地磕头,不停地说免礼免礼。
想到这里,姬钰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一出,便打破了大殿肃穆庄严的气氛,霎时间,似乎有无数道审视的目光由上自下地落在了他身上。
姬钰隐隐约约感觉出自己不该笑,他止住笑声,把脑袋伏得更低,学起那堆朝臣跪父皇的模样。
只是他第一次跪,难免跪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隔了一会儿,远远听见大殿之上传来一道声音:“免礼。”
隔得太远,听起来竟然有些陌生,姬钰怔了怔,终于听出是父皇的声音。
他想要站起身,忽然感觉到脚底像是踩着棉花一样,没了知觉,原来是跪得太久,脚麻。
当着满殿宫人侍卫的目光,姬钰踉踉跄跄站起身,看向父皇。
父皇坐得好高,高得他看不清。
姬钰满心疑惑,伸手揉揉眼睛,努力看清父皇。
巍峨大殿之下,有一个小小少年,揉眼睛想要看清皇位之上的帝王。
此举透着明显的僭越,换作旁人,早就有人出言斥责。
只是乾清宫内,上到掌殿总管,下到宫人侍卫,都是看着小殿下长大的,所有人只是默然不语。
姬钰站了一会儿,挫败地发现父皇坐得实在是太高太远,就算他揉揉眼睛,踮起脚尖,也看不清父皇。
短暂的寂静过后。
立在皇帝身边的郝敕道:“殿下回去吧。”
姬钰呆了一下,想不到还没看清父皇一眼,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即离开。
迟疑片刻,他还是跟着宫学博士离开,刚走出两步,姬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唤了一句:“父皇。”
皇帝垂眸,望着大殿之下的小小人影,眸光复杂。
等不到父皇说话,宫学博士又催着他离开,姬钰只能跟着他离开乾清宫,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翻涌。
父皇突然对他这么冷淡,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他小时候生病了,没有力气,就不爱理人,父皇肯定也是这样的。
姬钰越想越害怕,也不理会前面的宫学博士,径自从队伍里跑出来,当着乾清宫侍卫错愕的目光,跑了回来。
他一直跑上一层层台阶,跑到父皇身边,边跑边叫:“父皇!父皇!”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姬钰一头扑进皇帝怀里,小手搂住他,“父皇,你千万不要生病……”
皇帝措不及防被他抱住,听着姬钰胡言乱语,身形一滞,随后一拂衣袖,轻轻推开他,“你想到哪里去了?”
姬钰被推出他的怀抱,一时呆在原地,手足无措:“……父皇,你真的没事吗?”小少年的声音愈发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父皇如果不是生病了,又为什么不理我……”
这声音轻轻地撞入皇帝耳中,他眼睫颤了颤,凝视着面前的小少年,“你真的没什么话要对寡人说么?”
姬钰当然有话要和父皇说,他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和父皇说,想说他离开父皇,一个人睡不着觉,总是很晚很晚才睡着,又想说父皇坐的椅子太高,他看不见他了。
话到嘴边,他又哑了,说不出口。
犹豫了半天,姬钰只说了几个字:“父皇,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会乖乖的。”
“无论姬钰乖不乖,姬珩都会一直喜欢姬钰。”
蓦然间,这句话再度在姬钰心里回响,他鼻子泛酸,眼睛又朦胧了一片。
他明明一直乖乖的,为什么父皇不喜欢他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小小少年,一时之间心底也有片刻的迷惘。
为君数十年,他一旦对谁起了疑心,便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但是面对姬钰,他却犹犹豫豫,拖泥带水。
既不愿意干脆利落地杀了他,又无法做到全然地信任他,左右徘徊,两难不决。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令人为难的事?
姬钰站在龙椅面前,努力地不眨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眼睫轻轻眨了一下,两颗眼泪掉在脸上。
他觉得好丢脸,低下头,小声道:“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下长阶,刚下了两个台阶,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道:“父皇……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你和我说清楚,我……我再也不来烦你了……”
他说这番话,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等了片刻,不见父皇理会,姬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头也不回,快步跑下台阶去。
姬钰失魂落魄地回到明光殿,想要一头钻进被窝里,什么也不理。
宫学博士凶巴巴地把他扯了出来,脸色严肃:“殿下身为陛下膝下唯一的皇子,理应规行矩步,端严肃穆,为天下人表率,而不是这般任性胡闹。方才大殿之上,殿下举止不端,冒犯君威,理应受罚。”
姬钰睁着一双肿肿的眼睛看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忽而伸出小手,掌心向上,倔强道:“那你打我好了!”
白胡子的宫学博士看了他一眼,道:“殿下金枝玉叶,微臣不敢打殿下。”话锋一转,又道:“殿下犯错,伴读受罚,微臣已命人责罚他们。”
姬钰呆了一呆,小脸上还顶着四道泪痕,眉头一横,道:“谁叫你罚他们了?你罚我就是!”
宫学博士只是道:“微臣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殿下不要为难微臣。”
……奉谁的命?
姬钰恍恍惚惚地想,自然是奉父皇的命了,父皇不高兴他靠近,所以派这个白胡子来惩罚他。
他满怀伤心,又觉得对不起伴读,眼泪本来已经不流了,现在又落了下来,满脑袋都是一个念头
他再也不要理父皇了!
就算父皇跪着求他,他也不会理会父皇了!
他要和父皇绝交,绝交一辈子。
一辈子!
……
姬钰一开始还担心伴读们被罚得很严重,次日来到上书房后,得知他们只是被罚了两份课业,这才放下心来。
为了安慰伴读,他将珍藏在明光殿的宝贝拿出一部分,分给他们。
伴读们两眼放光,兴高采烈,抱着宝贝不撒手,有的还说要再写两份课业,要姬钰再给他一件宝贝。
姬钰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这可是父皇给他的,他才不会轻易给别人呢!
安慰完这群闹腾的小少年,姬钰坐着发呆,他虽然决意要和父皇绝交了,但是一想起父皇,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便应验了。
父皇生病了。
而且是重病。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姬钰正在睡觉,离开父皇后,他一直睡得不好,正迷迷糊糊之际,只听一道声音在耳边叫道:“殿下!殿下!”
姬钰骤然惊醒,睁开眼,借着月光,朦朦胧胧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是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之一。
宫人道:“慈宁宫那位在殿外等着,您快起身去见她。”
事发突然,姬钰甚至没法理解她说的话,直到被宫人拉到殿外,坐在太后面前,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太后娘娘?”
殿内灯火通明,太后端坐着,似乎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面带微笑,轻声细语问他:“姬钰,你想不想当皇帝?”
姬钰怔住了,下意识道:“太后娘娘,您没睡醒,父皇是皇帝。”
在他小小的脑袋当中,父皇是皇帝,将来也会是皇帝,就这样一直当下去。
太后依旧面带微笑,慢条斯理:“皇帝也是会死的,”她轻轻道:“现在,你父皇就要死了。”
轰隆一声。
仿佛有惊雷炸响。
姬钰脑袋嗡嗡,小脸上满是怒气:“太后,你胡说!”
小少年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大声争辩道:“我之前才见过父皇,他还好好的!一天可以吃一百碗饭,可以骂一百个人,怎么可能死了?!你骗人!你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