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行了,不必解释了,你们两个倒是兄友弟恭。”
“都退下吧。”皇帝对着殿内侍立的宫人挥了挥手。王公公立刻躬身,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下父子三人,皇帝才踱步走到两个儿子身边。他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
“现在,只剩下我们父子了。”他停下脚步,不再使用那象征着皇权的自称,“太子,你告诉我,今日这个决定,你心里真的没有丝毫悔意吗?”
听着皇帝不再称“朕”,太子也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他迎上皇帝审视中带着关切的目光,坦然道:“爹,我确实曾经有过不甘。但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会后悔。这于我和小十,于大晟将来,都是最好的结果。”
皇帝听罢,那个属于父亲的、带着些许温和的语调消失了,重新被属于帝王的沉稳所取代。
“行,朕知道了。”
他又走到黎昭面前站定,声音里压着几分没好气:“你可知何为三辞三让?谦逊二字,当年太傅是如何教你的?古往今来,你可见谁家太子之位是靠自荐得来的?”
“咱老黎家的!”黎昭答得干脆利落。
“你还挺骄傲?!”皇帝一巴掌拍在黎昭左肩上。
黎昭刚站直,毫无防备,被拍得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稳住。
他赶忙扎稳下盘,准备迎接自家老爹后续那“爱”的拍打,“爹,您看咱都是自家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辞让,多麻烦呐。”
“行,自家人。”这话说到皇帝的心坎上了。
说完这句话后,皇帝沉默了一瞬,之后带点审视地问道,“你身体,可有什么隐疾?”皇帝觉得自己这个做爹的真难。
黎昭被这突兀的问题砸得一头雾水,一双眼里满是茫然。他斟酌着用词:“没问题啊。还是说,儿臣......该有点什么问题吗?”
“说实话!”皇帝眉头蹙起,语气严肃了几分,“若真有何处不妥,朕即刻宣太医为你诊治,切莫讳疾忌医。”
说着,目光还意有所指地在黎昭身上扫视了一圈,给黎昭看得心里毛毛的。
太子站在一旁,顺着皇帝目光的落点,瞬间明白了过来,以拳抵唇轻咳两声,代为解释道:“咳咳......小十,父皇的意思是问你,是否在子嗣传承方面存在困难。”
“哈?!”
黎昭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被冒犯的震惊。“父皇,天地良心!有您这么怀疑自己亲儿子的吗?”
他几乎是跳着脚申诉,抬手就要指天发誓,“我向天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问题!”
这关乎男人的尊严,怎么能怀疑自己那啥功能呢。虽然他至今还是个五指选手,但绝对健全。
“指天发誓没用。”
皇帝直接搬出了最有力的证据,“天幕说了,你没孩子,甚至连中宫皇后都没有。后继无嗣,则国本不稳。此事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朝殿外方向实意了一下,“朕已让太医在偏殿外候着了。”
黎昭一听,算是明白了,他老爹就在这儿等着他呢,“行!查就查,让太医尽管来验!”
他笃定这太医定能立刻还自己一个清白。
皇帝抬手轻摇案角金铃,王公公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王德,传太医。”
不过片刻,太医院院正就背着药箱疾步进殿,“参见陛下。”
“嗯,起来吧。去看看瑞王的身体是否有恙。”帝已重新端坐于案牍之后,太子与黎昭也分别落座两侧。
“臣遵旨。”
太医上前将三指轻搭在黎昭腕侧,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收回手复命:“陛下,脉象平稳有力。依臣所见,殿下身体安康,并无任何不妥。”
“确定吗?比如,子嗣方面的?”皇帝目光微沉,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院正略一沉吟,谨慎回答道,“陛下,殿下正值盛年,根基稳固,平日里应无纵欲之兆。老臣愚见,子嗣一事上确无什问题。”
听着院正的答复,黎昭也松了一口气,这下可算分明了。
“朕知道了,退下吧。”
待太医离去,皇帝重新看向黎昭,不解道:“既然身体无恙,那你倒是说说,为何未来既无中宫,又无子嗣?”
黎昭只觉满头黑线滑落,无奈道:“父皇,难道就不能是儿臣没有寻到心仪之人吗?”
“整个大晟,就寻不出一个你中意的?怎么,你想找个天仙下凡不成?还是说......”他话音略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你真如天幕所言,对那梅家姑娘动了心思?”
“若果真如此,朕可为你们赐婚。”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爽快。
黎昭一时语塞,先是明臻,如今连父皇也......这梅枫年真是害他不浅!
“父皇您就饶了儿臣吧,别再乱点鸳鸯谱了!”他几乎是哀叹出声。
“天幕所言尽是捕风捉影,不能尽信。再说了,您不觉得您已经有很多皇孙了,还差儿臣这一个两个么?”他试图转移焦点。
如今尚未大婚的皇子就剩下黎昭和福王了,其余兄弟,除齐王外,府中皆是枝繁叶茂,每家至少三个,皇家血脉充盈得不行。
皇帝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行了,朕不跟你掰扯这些口舌。给你两年期限,两年之内,你最好找到一个自己中意的。如若不然,便由朕亲自为你指婚。”话语中满是不容置疑。
“有生之年,朕要看到这江山社稷后继有人。”
“行。”黎昭一口应下,面上不见半分勉强。他心下自有计较,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年后是个什么光景还不知道呢,现在不必和父皇逞一时意气。
看黎昭乖乖答应了,皇帝心头的郁气总算顺了几分,转而提起另一桩要事:“对于齐王妃一事,你二人如何看待?”
黎昭起身回道,“父皇,我觉得吧,二嫂挺冤的。您看天幕都说二嫂有将帅之才,未来战功赫赫,如此人才长久拘禁,实在是暴殄天物。而且,您细想,二嫂为何独独要去打余南?那肯定是心中有恨。”
他略顿一顿,更直率了些,“说句不好听的,她都没放过二皇兄,又怎么会放过将她推向火坑的那些前朝余孽。归根结底,二嫂内心定然不曾认同那前朝公主的身份。”
“不如就依天幕所言,把二嫂放了,许她带兵操练,说不定不用等到数年之后,她很快就能为您拿下余南。这样既能彰显父皇您的仁德之心,又可再添一桩开疆拓土之功,一举多得。”
“再添一桩功绩?”皇帝琢磨着这一句话,指尖随意翻动案上奏折,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小十此言,不会觉得父皇占了你的功绩吧?”
“若余南之战提前落幕,你未来的‘武皇帝’之名,岂不是要打了折扣?再有,若天幕所预示的文治之功,如今便开始推行,你日后的‘文皇帝’之名,恐怕也要付诸东流。小十,对此......你作何想?”
太子在一旁听得心惊,急忙起身:“父皇……”
“让他自己说。”皇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黎昭能说什么?他只觉父皇此问是在为难他。若直言不介意,他父皇可能觉得他没说实话,过于虚伪;说介意吧,父皇肯定心生芥蒂。
天幕再赐他一个隔空传声的功能吧,他觉得自己需要明臻的辅助!当然这是不现实的,天幕听不到他的请求。
黎昭故作思索一番,决定沿用故技,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父皇,您看那不是还有“圣”吗?儿臣不贪多。”黎昭笑嘻嘻道,随即神色稍正。“况且,儿臣觉得,这‘武皇帝’之名安在儿臣头上,好像有些名不副实。”
“余南是二嫂打下来的,北边还不知道是哪位将军的功劳,跟我可没多大的关系,纯粹是天佑大晟,让他们的锋芒恰巧展现在了圣祖一朝。”
“既是天佑大晟,那么由父皇您来做这慧眼识珠的伯乐,亦是理所应当。毕竟这大晟的万里江山,本就是您一手打下的。同理,那‘文皇帝’之名也是如此。”
太子听到他这番圆融周到的话,原本因担忧而绷紧的肩背松弛了下来,眼底掠过赞许。
“哼,你倒是会说,这会儿知道谦逊周全了。”皇帝显然也对这番应答颇为受用。
“放心,朕还不至于要占自己儿子的便宜。该是你的终究还是会落在你的名下。”
黎昭讪讪,他怀疑老爹在报复他,这绝对是故意的。但这份故意里,究竟有几分是帝王的试探,几分是父亲的真心,就难以分辨了。
“太子,齐王妃一事你的想法呢?”
“儿臣以为,小十所言不无道理。齐王妃既有将帅之才,若能为己所用,自是利大于弊。反之,若长久禁锢,恐生怨怼,徒增隐患。”
皇帝对他们挥挥手,“朕会考虑的,先退下吧。另外,储位之事,朕自有安排,你们两个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
第33章 生日
“伙计, 醉春风系列的胭脂,各样都来一盒,仔细包起来。”
“好嘞, 客官您稍候!”
“还和往年一样是半价的吧。”
“那是自然,不光咱们胭脂铺, 所有江记名下的铺面也都开始了。您若有别的需要, 尽管去转转, 包您满意!”伙计手上麻利地打包,脸上堆着热络的笑。
“是了是了,年年就等着这一遭呢, 祝少东家万福!”
“多谢您吉言!您的胭脂拿好, 客官慢走!”
类似的对话, 换了不同的货物, 在此时的京城中屡屡上演。
进入腊月,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就已经能感受到年节的热烈氛围。各大集市也迎来了最繁华的时节, 称为“腊月市”。
腊月市一开张,便是一派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锦装新历随处可见, 更有门神、年画、春联、剪纸等一应节庆装饰, 鲜红夺目。
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店铺亦是人来人往, 叫卖声、议价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其中极为红火的当属布庄与裁缝铺的生意, 无论贫富人家, 总要赶在年前为全家添置新衣。
而在这片喧腾之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京城无人不晓的江记铺子。
这份热闹,除了有年节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持续一整个腊月的“江记半价”。据各大江记的掌柜说, 这可不是为了出售囤积货物,而是为了给他们家那位神秘的少东家庆贺生日。
这话京城的民众是相信的,因为江记铺子的胭脂水粉,成衣布料,稀奇玩物,平常就很受欢迎。
除此之外,江记名下的茶楼酒肆,每日还会在各大集市街口支起粥棚,向乞丐、孩童、进京赶市的小贩和过往行人施粥和馒头。
热气腾腾的一大锅,只要诚心道一句“少东家万福”,便可免费领取一碗暖粥、两个白馍。
这已成为京城腊月里特有项目,是除年节外,另一件令全城百姓翘首期盼的盛事。
京城的江记就是江雪吟的江,这是黎昭母妃的一部分嫁妆。这腊月半价、街口施粥的规矩,最初便是兰贵妃为给幼时的黎昭祈福而设。
因为金陵城有句老话道:每一句祝福都会落在前行的路上,护佑被祝福之人安康。自小长在金陵城的兰贵妃对此深信不疑。
即便后来大觉寺的高僧断言黎昭魂魄已安、再无大碍,这个习惯兰贵妃也一直保留了下来,说是为了给黎昭的后半生积福,她希望她家的小郎君一生顺遂,不伤不苦。
皇帝对此始终默许。当年江家送嫁,将这京城的产业一分为二,一半记于兰贵妃名下,一半献给了皇家。
待朝廷度过最初艰难的那几年,皇帝便寻了个由头,将皇家所占的那一半也全数还给了兰贵妃。
黎昭猜他那父皇骨子里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的,可能打心眼里觉得动用妃嫔的嫁妆终究不体面,应急时尚可,长久占着不成体统。
后来黎昭十五岁出宫开府,兰贵妃便顺势将这一半产业又过继到了他的名下,笑称是给他添些零花钱。他的情报机构也正是依托这部分铺子和茶楼酒肆悄然织就的。
瑞王府。
“今天,又是试礼服的一天……”
黎昭望着窗外一排的人,生无可恋地说道。最初得知要量身裁衣时,他确实怀有几分期待,但是随着兰贵妃拿不完的礼服图样,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