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没想到他已经从宫里躲到宫外了,还是逃不过这浓厚的母爱。因为兰贵妃竟派了心腹女官亲自出宫,将又一批新赶制的礼服送至瑞王府。
此刻,人就在外面静静候着。说什么您不试,贵妃娘娘又要扣妾的俸禄了。还有什么殿下,这次的保证不一样。
他也想像以前贿赂富贵一般贿赂这位女官,但他知道这位女官不会收的,她向来和母妃站在一条线上,很是忠心。
“阿昭,这步棋,还没想好落于何处?”
清润的嗓音将黎昭飘远的思绪拉回。他低头看向棋盘,才发现自己指尖拈着那枚黑子已悬空良久。
他手腕一沉,将棋子“啪”地按在棋盘上,才反驳道:“没有!我只是稍稍走神了片刻。”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确实对着棋局踌躇了半晌。
明臻并不点破,不急不忙地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精准地堵住了黎昭的最后一条生路,“不让女官进来吗?”
“我都试过好多套了!”黎昭眼见自己彻底被围,也顾不上心疼,顺势将手中剩余的棋子丢回棋罐。
无奈地抱怨道,“要我说,礼服的制式都是固定的,无非在纹样、襟袖这些细微处做些文章,偏母妃眼光独到,总能挑出不是来。”
“我听父亲说,此次是行加冠礼?”明臻将棋盘上的白子一枚枚收回,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黎昭的眼睛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棋盘上移动,随口应道,“嗯,这应当就是父皇接下来的打算了。”
前些时日,距离上次天幕已过半月,本该再次降临的天幕并未如约亮起,大晟君臣从清晨焦心地等待至正午,才有人恍然记起上次天幕结束时,仙女提到要过年节。
但有一个问题,距离大晟的年节还有近一个月。钦天监在此时提出后世与大晟的时序或有差异,仙女说过年节,比大晟早些时日也是合理的。
此说一出,众臣皆释然,既然是过年节,仙女自然是要封印休假的,也就不再担忧了。
就在当日,皇帝便下诏命礼部筹备黎昭的加冠礼。他父皇应当是担心天幕有所变动。
依周礼,男子二十弱冠,行加冠之礼,象征成年,可承重任。但这套礼仪在皇家还是很有弹性的。
比如太子,就是十五岁加冠,代表从此可以参与政务。而黎昭的其他几位皇兄,皆是循例在二十岁行冠礼。
如今,皇帝放出风声,要为将年满十八岁的黎昭行加冠礼,再联系不久前太子自请废储的风波,很难不让满朝文武心生遐想。且时间紧迫,加冠礼就定在黎昭的生辰腊月二十当天,钦天监卜算出此日亦是大吉。
棋盘一空,黑棋白棋重新分列两边。黎昭猛然回过神,心头掠过一丝慌乱,自己刚才的行为正常吗??
正常吧,欣赏美好事物乃人之常情。他只是觉得好看,对,他只是觉得好看。他这般宽慰自己。
“没想到吧,明臻,居然是我先办成人礼。加冠礼后,我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大人了,而你在明年行冠礼前,得暂时屈居‘弟弟’之位了。”
黎昭为了掩饰自己不平的心绪般,选择向对面“发难”,不怀好意地揶揄道。
明臻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眼底掠过浅淡的笑意,别有深意地道:“嗯,确实未曾料到。那么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提前一睹即将加冠成人的瑞王爷,身着礼服的风采?”
黎昭没料到他会接这话,来了兴致,就大手一挥,带着几分故作豪迈:“行呗!本王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就让你开开眼!富贵”他扬声道,“请女官带衣服进来。”
女官领着身后端着礼服的宫女们鱼贯而入。看到展开衣服的那一刻,轮到黎昭傻眼了是公主的服饰!
他怎么就忘了他还有个虚拟胞妹呢?如今这位胞妹抱病静养,可生辰宴却不能不办。
“殿下,”女官恭谨禀报,“贵妃娘娘交代,公主生辰晚宴还需您露面,以全礼数。”
淦,难怪明臻方才进来时神色有异,此刻再看那人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笑话,他是会退缩的人吗?黎昭当即接过衣裳,愤恨地进了内室。
待黎昭重新走出时,已是另一番模样。只见他头戴点翠花树冠,身着一袭宝蓝织金牡丹纹吉服,发间步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搭配着妆面,光彩照人。
“贵妃娘娘的眼光当真极好。”身旁传来女官的低叹。
他在明臻面前站定,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衣袂翩跹,“如何?”
却见明臻目光凝滞,似是出了神。黎昭顺着他的视线只能感受到落点在自己的脸上,“怎么了?妆容很奇怪吗?虽说这三年里我不怎么画了,但手法应当还在,就简单搞了一下,应该不至于太难看吧?”
明臻的视线仍停留在那抹胭脂色上,闻言方如梦初醒,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曾......很好。只是许久未见,一时失神。”
“我就说嘛!”黎昭得意地扬起下巴。
见明臻目光游移,他忽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近半步笑问:“那你觉得,是穿着皇子服的我更俊俏,还是现在这般打扮更胜一筹?”
明臻抬眸,对上他狡黠的目光,唇角微扬:“只要是阿昭,怎样都是极好的。”
腊月二十,宜冠带、祈福、册封。
奉天殿前,群臣肃立,旌旗陈列,静待观礼。
辰时正,钟鼓齐鸣,礼乐声起。黎昭身着玄色礼服,缓步踏上汉白玉阶。
御座之上,皇帝垂眸注视。
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和声在大殿中回荡: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黄无疆,受天之庆。[1]
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众大臣齐道醮礼之辞。
礼成之际,皇帝起身,步下御阶,在黎昭面前站定,“瑞王黎昭,贤德恭谨,性秉刚明,志存安攘,今既加冠,朕赐你“承曦”二字,望你励忠贞之节,思社稷之重,仁民爱物,夙夜匪懈。”
黎昭深深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儿臣谨受圣令,定不负父皇所托。”
随着礼官最后一声唱喏,冠礼正式落下帷幕,但群臣心中早已波澜丛生。
“承曦”:承接天命,布施光泽。陛下亲赐此二字为瑞王表字,其中深意,不言自明。这已不仅仅是寻常的期许,而是在为瑞王铺路了,看来这下要真的变天了......
心中万般想法尽数压下,冠礼虽毕,但他们接下来还需移步瑞王府参加生辰宴。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先更了,晚上能写完就再更一章,写不完就放明天更
小天使们关心的下期天幕,预计再有一章就能写到了。在这里打个预防针,天幕是为了弥补遗憾来的
【1】 出自儒家经典《仪礼士冠礼》。
第34章 情绪爆发
瑞王府前, 朱门洞开,车马络绎不绝,礼物唱名声此起彼伏, 几乎未曾断绝。作为天幕亲点的未来圣祖,今日又刚行加冠礼, 前来道贺的已不限于京中官员, 更有部分地方大员遣人快马加鞭送来厚礼, 以表心意。
宴会开席,王府内觥筹交错。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们自然聚在一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莫过于梅枫年那一圈。
即使一同玩耍的纨绔们已经知道了梅枫年是女子, 但她还是往常一样的打扮, 言谈举止与往日并无不同, 依旧妙语连珠,鬼主意层出不穷, 让这群伙伴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差别。
在最初的惊叹后,众人便又浑然忘我地玩闹在了一处。反而是一些平时自诩君子的人, 对她不假辞色, 颇多疏离。
就比如现在,那群人在梅枫年的蛊惑下, 给他来了个大合唱, 大部分人还是在能听的水平上的, 奈何其中有一位跑调而不自知的仁兄,凭借着一副洪亮嗓门,一举将所有人的歌声都拉到了呕哑嘲哳的水平,成功吸引了全场宾客的目光。
看着梅枫年比以往更为放松的状态,再看另一边梅祭酒对此放任的态度, 黎昭猜测他可能已经接受了女儿的不同与抱负,这下皆大欢喜。
但他们周遭那些更为持重的世家子弟可就遭殃了,脸皮厚些的尚能泰然处之,脸皮薄些的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以袖掩面。明臻应属于不为外物所动的那类,不过此刻他周围亦是围了不少花花绿绿的人。
他本就是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如今又被天幕预告了未来宰相之位,更是炙手可热。黎昭瞧着他几次想往自己这边来,却屡屡被人截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应付的样子,很是同情。
同情心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黎昭就觉得此情此景,正该由自己这位刚刚加冠的“王子”,亲自去那重重包围中,将另一位“王子”解救出来。
另一侧,众多大臣看似在把酒言欢,实则目光始终不离主位,对瑞王黎昭的一举一动都投以过分的关切。他们眼见瑞王与那群素日瞧不上眼的纨绔子弟言笑晏晏,心中焦急,恨不得立刻将自家子侄也推上前去混个脸熟。
待看到瑞王终于移步至自家子弟所在的圈子,正暗赞殿下处事公允、不厚此薄彼,却见他只是径直走向明臻,三言两语便将人带离。
众人心中刚升起的期盼又落了空,只得暗自叹息又少了个让后辈露脸的机会。他们身为朝中官员,终究拉不下脸面主动与尚未正式入朝的年轻晚辈攀谈结交。而且这宴席上太子露面了,太子一党的重要人物却没露面,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黎昭携明臻安然回到主座,将他安置在自己身侧。目睹此景的大臣们心下明了,也只能暗叹一句右相家的公子果然深谋远虑,早已占得先机。
中途有侍卫来报,“殿下,刚收到消息,京兆尹已加派人手在王府周边巡逻,称恐有齐王余孽生事。”
“嗯,王府的护卫也加强防护,别出了岔子。”黎昭这边刚吩咐完,那边梅枫年就走近潇洒举杯,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殿下,方才那出‘群英献唱’,可还合您心意?”
黎昭无奈扶额:“满意,满意到本王的耳朵都要炸了。你这次又是如何说动他们行此壮举的?”
“那自然是仰仗殿下的赫赫威名。”梅枫年笑得狡黠,“他们私下里将您往日的丰功伟绩细细盘点了一番,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我便顺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在您生辰宴上亲自献艺,既能显得纯良无害些,又能暗中展现自己的诚意,如此而已。”她双手一摊,满脸无辜,“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明臻闻言举盏,“梅娘子驾驭人心之术,别出心裁,令人叹服。”
“这位便是明公子吧?久仰大名。”梅枫年转向明臻,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芒,“殿下时常提及您,令我神往已久。日后同为殿下效力,不必如此见外。若明公子不嫌弃,改天一起出来玩啊,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黎昭看着这一幕,打断道,“得了吧你,可别想着把我们家明臻也拐带到你的思维怪圈里去。”
梅枫年一笑,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殿下多虑了。您家明公子一看便是与您一般心志坚定、自有丘壑之人,岂是旁人轻易能拐带的?”
黎昭执起装着茶水的酒壶,为自己和明臻各斟了一杯,转而问道:“你之后,有何打算?”
梅枫年语气洒脱,“方才不是说了?自是等着为殿下效力。”
“不打算提前参加科考,早日崭露头角?”
“暂且不急。”她摇了摇头,“我听家父提及,陛下之前问过我的婚事,以此推测,圣意并非急于让我此刻便踏入朝堂。”
“进而想来,殿下所谋划的那座开明学宫,也非一时半刻便能落成。我的舞台,尚未到拉开帷幕之时。前路道阻且长,但我等得起。”
黎昭听罢,目光扫向远处那些不断向主座张望的官员子弟们,“既如此,劳你传个话给那边那群一个个伸着脖子翘首以待的人。告诉他们,本殿下又不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凶神恶煞,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和以前一样就行。”
梅枫年拱手,语气格外真诚道,“殿下自然不是恶人,您过往种种,都是在伸张正义。”
待她转身融入喧闹宴席,明臻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明晰点出:“殿下,学宫一事,待科举分流之策彻底推行之后,方是阻力最小、机会最佳之时。”
“我明白”。黎昭颔首,指尖轻抚杯沿,“到那时,已接受新式科举的学子对诸子杂学自不会过于抵触。只要民间不生波澜,朝堂之上会有诸子百家自辩,届时再加上梅枫年这个利器,此事便大有可为。即使辩不通,以雷霆手段办学宫,也不是不行。”
最后这句话出口,明臻恍然在他眉宇间窥见一缕未来圣祖、千古一帝的凛然气度。
宴席终在觥筹交错间步入尾声。黎昭起身离席,更衣整冠,准备奔赴下一场宫闱夜宴。
“明臻你是要留在王府,还是回去。”
话音未落,富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殿下,齐王妃到访。”
这着实出乎黎昭意料,他并未收到父皇释放齐王妃的任何风声。
“嗯?我这就去会客堂见二皇嫂。”
方踏入会客堂,一道身影便径直向他行下大礼。黎昭侧身避开,连忙道:“二皇嫂这是做什么?快,扶起来!”他示意随行侍女上前搀扶。
“不,殿下,请容我把话说完。”风羽菲执意道,“也不必再唤我二皇嫂了。陛下已准允我与齐王和离,如今我只是风羽菲,只是郡主的母亲。”
知道这个消息黎昭心中倒是挺开心的,“既如此,更不必行此大礼。不管如何,郡主还是我的侄女呢,先起来吧。”
她没有理会黎昭的言辞,“先前那场刺杀,是我一手谋划。”
她语速加快,似要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倾吐,“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才换得风羽菲今日自由。这句话若不说出来,实在心下难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