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元照小心将整齐的面扒拉开,露出下面那个圆圆的荷包蛋,他戳了戳圆鼓鼓的蛋黄,是他喜欢的实心蛋。
他一口就将鸡蛋咬了一半,蛋黄粘在上牙膛,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喃喃道:“我还没有洗脸……”
师无相抿了抿唇,将话咽回去,抬手示意他继续吃,“今日没关系,吃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元照越吃越绝对不对劲,这碗面也好,还是这一桌的好吃的,亦或者是家里人奇怪的态度,都让他有些莫名。
尤其是阿相,每日都是要盯着他盥洗的,今日居然能说出不重要这话?
“莫不是家里闹鬼了哎哟!”他捂着脸痛呼一声,“你掐我做什么?”
师张氏也愤愤捶了师无相一下,“你别找不痛快!”
元照赶紧道:“我没事没事,阿相身体不好您别打他……我就是觉得奇怪,你们都好奇怪,这是断头饭吗?哈哈……”
“你不记得?”师无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今日四月十九日,是你的生辰啊。”
一句话,元照立即觉得自己碗里的面都不香了。
他看着这细长漂亮的面,如果他从前吃过,就会知道这就是长寿面,是卧了蛋,用鸡汤煮的长寿面……但他从前从没有吃过。
此时此刻也不该吃的。
他短促的笑了一声,紧接着眼睛就笑成一条缝,“哈哈我都忘记了,原来都这时候了哈哈……”
师张氏也跟着笑起来,“你这孩子,到家里前还记得自己的生辰是四月十九,今天到了居然都忘了,不过娘也要跟你道歉,要不是阿相问起,我也就要忘记了。”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元照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惊恐与紧张被他深藏,他害怕是不是自己暴露了什么,否则阿相怎么好好的要给他过生辰,村里就没有过生辰的……还是阿相在变相提醒他?
他是因为说谎才来到师家的,如果这些人发现他说谎了,就会知道他的冲喜是没用的,是大夫的功劳……
那他就会成为骗子!
会被赶出去!
难怪沅哥儿刚刚拽他衣裳,原来是想跟他说这件事,奈何他刚刚脑袋不清醒,竟是没有空闲听他说话。
师无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轻声道:“只是突然想起娘说你我八字相合,是四月十九生的,我便记着这事了,我一向记性很好,便想着为你庆祝,怎么了?”
元照摇摇头,赶紧低头吃面,可原本漂亮且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他却吃不出什么滋味了,满心都是自己可能被发现了。
阿相经常和他说做生意要诚实守信,做人也要如此,阿相是最诚实守信的,他说出口的话没有一次失信……他肯定特别讨厌骗子。
也会讨厌他。
“没事,这面真的好好吃哦!”元照刻意把眼睛笑成一条缝,任谁也别想看清他眼里的情绪。
只是他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这清水镇最聪明的书生。
他自认为将情绪掩藏的很好,但与他朝夕相处这么久的师无相,又怎会看不清他的慌张不安。
只是师无相并没有多想,他只以为元照是不习惯过生辰,或许是从前生辰时有不好的事发生,毕竟元大光一家从未善待过他。
故而他并没有要多问的意思。
“那就多吃点,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师无相温声说着。
今日元照是寿星,师家有自家的小规矩,所有的饭菜都得寿星先吃,他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每样菜都夹了一筷子,其余人这才动筷子。
元照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吃饭,期间好似是缓过来了,一直笑盈盈地和他们吃饭说话。
师清越带着沅哥儿和然然洗碗,这时候热,他们都愿意碰凉水,若换做冬天,怕是都要躲着不刷碗。
元照则是被师无相带回了屋里,说是有礼物要送给他。
“还有礼物啊?”元照又高兴许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你要送我什么?我都还没收过生辰礼物呢!不过也不对,禾哥儿还悄悄给过我两个煮鸡蛋!两个呢!”
“两个鸡蛋就高兴成这样?”师无相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那可是鸡蛋啊!我在元家都没吃过鸡蛋,都是在做饭的时候让沅哥儿偷偷吃哈哈哈……”元照傻乐着,他觉得自己这样可聪明了,那王小花就没发现过。
师无相牵着他坐下,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盒子来,“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元照看着面前的锦盒深吸一口气,掌心在衣裳上蹭两下,颤抖着手伸过去,嘴里还嘟囔着,“那我要打开了,我打开了……”
锦盒打开的瞬间,元照也瞬间失声。
盒子里放着一对银手镯,上面还挂着两个小金太阳,圆墩墩的小太阳,看起来格外可爱。
“好好看……”元照拨了拨小太阳,本就透亮的眼睛被小金子映得更加亮了。
“天上一轮太阳,我面前也有一轮。”师无相声音很轻,他摩挲着元照纤细的手腕,将一对手镯戴到他手上,“所以是两轮太阳。”
元照明白他的意思,“是在合我的名字吗?”
“是。”师无相捏着他的指腹,缓慢将自己的掌心与他覆盖,而后温和的却又强硬的与他十指相扣。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师无相指腹轻轻挠着他手背,“很衬你。其实想给你买金玉的,只是夫君我的私房就这些,已然全在这里面了。”
“我有银子的呀!”元照作势就要去给他拿银子,“你还能买很多好东西。”
师无相稍微用力牵着他,双目含笑,“用你的钱给你买礼物,那算什么?”
元照停下动作看着他,这样说好似也很有道理,但,“你就没私房钱了呀?要不要我夜里偷偷给你塞一些,我就当不知道,怎么样?你要不要呀?”
“嗯……你开心就好。”师无相没想到他会这样想。
他只是想告诉元照,他能拿出全部。
“对了,你刚刚那句诗是什么意思?”元照猛得凑近他问道,“你不能欺负我没读过书就随便说啊,不是在骂我吧?你骂我我也听不懂的。”
这话说得,真不怕繁钦穿过来找你?
“不是在骂你,但我也不会告诉你是什么意思。”师无相直接断了他想说的话,“你这段时日没事可以多看看书,你会知道的。”
元照气得想捶床,但阿相既然说不是骂他的,那他回头多读书自己总会知道的。
他晃着手腕,小太阳就晃啊晃的,元照忍不住笑起来,师无相看着他的笑也不住得笑。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元照问。
“九月九日,你要为我准备生辰礼物吗?”师无相笑声询问,“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元照大惊,“难道不是看我送你什么吗?”
师无相也微微皱眉,“那若是你送得不合心意,岂不是我们都要不高兴了?”
“我送你礼物你还要不高兴?”元照更震惊了,“你这样讲话就特别讨厌了,我现在不要跟你说话了。”
“又我?哄哄你行不行?少爷别生我气了。”师无相觉得他很好玩,分明就没生过气,还总要做出生气的样子来,哄着格外有意思。
元照鼓鼓脸,嘿嘿笑了两声,“好吧!”
两人闲聊着,大概是被哄得高兴的缘故,他都没觉得今天有多热,或许只要不去想这件事,应该就不会那样热了。
“今日确实不像往日那般热。”师无相也若有所思,他起身打开窗户,热浪不似往常那般烧灼皮肤,“或许要好起来了。”
元照也趴到窗前看,原本烈日晴空已经堆上了云,他在村里待久了,知道有这样的云就是快要下雨了。
但此时他有些不确定了。
“赶紧好起来吧。”元照也跟着学嘴。
打开的窗子没再关,偶尔竟还会有一阵微风吹过,让人觉得稍微舒服些。
不止他们察觉到了,所有因旱情在受难的人都察觉到了,他们仰头看着天空,像是即将枯死的庄稼,期待着一场瓢泼大雨地到来。
“好像真的要下雨了……”元照也精神许多,“天边的阴云堆起来了,很快就会到我们这边来!”
“那我们就到屋檐下等等吧。”
师无相搬了两张椅子到廊下,顺便拿了点瓜子给他解闷儿,其他人也都到廊下等着。
如元照所说,阴云很快就从天边飘到了头顶,遮挡了烈日,那股烧灼的热浪瞬间就消散了,只在空中留下独特的泥土腥味儿。
“肯定会下雨的。”元照说。
师无相鼻尖也萦绕着一股土腥味,这是雨幕来临的征兆。
嗒。
嗒嗒嗒。
“下雨了!
师无相忍不住笑,天上的太阳被遮挡,地上的太阳依旧灿烂。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定情诗》魏晋繁钦。
第74章 雨来。
雨滴落到地上的瞬间, 百姓们先是惊讶,紧接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这场近两个月的旱情,看似很短却死伤无数, 来势汹汹地就将人命带走, 丝毫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就像这场雨一样。
“老天爷真的下雨了!”
“我家幺儿啊,你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你怎么就非要信那妖僧的话!”
“呜呜呜……”
同样的声音在明曲县很多地方都有,他们都在哭诉,如果亲朋能好好排队吃施舍的粮食,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不是就能和他们一样享受这场雨。
但不管活着的人如何难受,死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场雨来势汹汹,几乎是瞬间就把热浪推走, 密集的雨落到地上,使得空中都泛起了白雾。
“好凉快啊!”元照不住欢呼,高高兴兴地在屋檐下蹦来蹦去, “要是能连下一整晚就好了!不过小梅姐还没回来。”
“下雨了,自然也无法继续施粥了,该是快要回来了。”师无相说。
如他们所说,贾小梅回来的很快, 顺便将镇上的事说给他们听。
无非就是那些百姓如何痛哭如何欢呼,跑到雨里大喊大叫的, 虽然如同发疯一般, 但看得人格外难受。
贾小梅对百姓的行为颇为理解,若不是师家将她买回来,她必然也是一样的, 她不知该如何感谢师家,只能尽自己所能伺候好他们。
元照听她说完不免感慨几分,那些人自然是可怜的,只是偶尔老天无情,总需要吞噬一些人作为养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