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又在身体不适时,翻出之前没吃完的药,随意服用,导致病情加重,甚至产生耐药性,治疗窗口被一再延误。
程诺就属于这类人群。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家属配合……”纪溪看了眼监视器,程诺正无意识地用包扎好的手抓挠床单,“她不许我靠近,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不少伴有强烈病耻感和自伤恐惧的患者都会出现这种状况,这并不少见。”
徐医生语气平和,“她可能将你视为‘美好但易碎’的存在,所以想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你,我建议你遵循她的想法。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切断联系。你可以通过医护人员给她送一些她喜欢的物件,时不时地通讯,跟她说些日常小事……让她知道,你一直都在。”
纪溪仔细记下每一个要点,徐医生清晰专业的解释也让她在迷茫中抓住了一丝方向。
“我明白了,我会配合一切治疗。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先让她好好休息吧。你可以回去准备一些她住院需要的个人物品,注意避开尖锐的物品。明天开始,家属教育课程就可以安排。至于探视,”徐医生想了想,
“可以先从短暂的非接触性探视开始,比如隔着玻璃,让她逐步适应你的存在。”
在离开前,纪溪征得徐医生的允许,走进了程诺的病房。
由于生理性地抗拒,程诺无法自主进食,医护人员只能给她注射营养剂,紧接着又打开通风系统,往病房里通入混杂着安眠药成分的新鲜空气。
程诺现在已经睡着了,但双手还是被束缚着,免得她在无意识间伤到自己。
纪溪放轻脚步来到床边,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望着程诺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皱的眉头,纪溪心中苦涩难言。
她将被丢到床下的薄被捡起,动作轻柔地盖在程诺身上。又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直到玻璃被轻轻敲响,在医护人员的催促下才离开。
纪溪回到家后,收拾了几套换洗衣服,紧接着给许知秋打去电话,告知她程诺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许知秋不敢相信。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许知秋放下筷子,突然没了胃口,“你别着急,现在的医疗水平肯定能治好的,只是时间问题。我听艾琳娜说过,这类精神疾病,不是可以通过外接脑机刺激大脑皮层,然后治愈吗?”
纪溪摇摇头,“那是初期,她现在用这种方式,只会适得其反。”
“你手怎么了?”许知秋眼尖地发现她的右手有一抹红,“是不是伤到了?快让03来处理一下。”
正在收拾行李的03听到后,立马抬头,等待着纪溪的指令。
纪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晃了晃手腕,“没事,是……她的血,不小心蹭到的。”
看着垂头丧气的妹妹,许知秋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把安慰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你今晚搬到那边陪她吗?要不你回家吃个饭再过去,别绷得太紧,小诺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听她提到程诺,纪溪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
“姐,我不知道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她好受点……”纪溪捂着脸,哽咽的哭声从指缝里渗出,“如果,如果我当年强硬一点,或者我没有去招惹她,她不会变成这样,也不用受这么多罪……”
今天医护人员制伏程诺的全过程,她都看在眼里。
尽管顾忌纪溪的身份,医护人员已经很小心了,但要想制伏发病的患者,她们不可能动作温柔。
程诺的手臂、脚腕都有勒痕,注射营养剂的时候因为肌肉紧绷,那一块皮肉青紫……
而这种过程,程诺不知道还要经历多久。
“……她特别怕疼,抑制剂我都不想让她用……”纪溪似乎还能闻到手上残留的血味,“我不想让她被那么对待,可如果她清醒过来,发现我没有听她的话,她又会生气……”
许知秋沉默了几秒。
“不要去幻想假设性问题,你和她拥有的是现在。”许知秋抬手,隔着屏幕碰了碰她的脸,
“别哭了,相信医生,也给她一点时间,她也不舍得让你难过。”
【作者有话说】
生病了就得按时吃药,不要学小程[化了]
小程不想留在老纪身边,除了怕她看到自己不好的一面,也担心她受不了治疗过程……一般像她这么严重的患者,用药吃饭都挺那啥的,家属看了心里不得劲[减一]
第93章 噩梦
为了更好的照顾程诺,纪溪请了长假。
经过董事会的审议后,在纪溪离开的这段时间,腾飞所有重要决策将由副总姜琦和另外两位董事共同抉择。
在姜琦接手腾飞的第一个月,纪溪几乎完全切断了工作上的联系。
虽说一朝君主一朝臣,但腾飞大部分员工都期盼着纪溪早日回归。陆泽言还是做着之前的工作,没有人敢给她使绊子,姜琦对她也和从前一样。
除了工作上的事,陆泽言也在帮纪溪搜寻关于苏晟的消息。
但无论丢出去多少钩子,最后都是石沉大海。
陆泽言根据她入职报告上写的家庭地址查了过去,结果发现,不仅地址是假的,父母的信息也是伪造的,就连“苏晟”这个人名也是假的。
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找不到和她有关的一切过往。
陆泽言有时盯着屏幕发呆,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苏晟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司时的样子。
那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对自己笑着说:
“陆特助,这么拼啊?咖啡伤胃,要不要试试我的枸杞红枣茶?”
那笑容坦荡又带着点戏谑,和她这个人一样,不算正经。
回过神来,看着桌上寥寥无几的有用信息,陆泽言揉着眉心,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有跟她多聊几句?
纪溪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医院。
当她躲在暗处,看着护士推着情绪暂时稳定下来的程诺出去晒太阳时,她忽然能够感受到,她当时失忆,程诺是以怎样一种心情陪着她。
接触性治疗对程诺来说效果不大。
她格外抵触纪溪。
甚至严重到只要听到她的名字,就会失控的程度。
原本来给程诺做心理疏导的林女士,转而开解起纪溪。
“纪总,”林女士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声音温和,“又来看程女士?”
纪溪回过神,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逐渐远去的轮椅背影。
“她还是……不能接受我靠近吗?”尽管知道答案,纪溪还是忍不住问。
林女士轻轻叹了口气,递过去一杯热可可,“她不愿意你接近,只是潜意识里想要保护你。”
纪溪咬住吸管,往日偏甜的饮料此刻却觉得异常苦涩。
林女士靠在纪溪身边,缓缓道来,“尽管情况在好转,但她还是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有时还会伤到医护人员……她清醒的时间太短了,我每次和她沟通,她都没有办法回应我又或者是她不信任我,不愿意和我对话。”
“再等等吧。”
对待这类患者,家属能做的就是耐心耐心再耐心。
风吹过,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墙上光影斑驳。
纪溪望着手上那枚戒指,凤眸低垂,
“她现在……能分清现实和幻觉了吗?”纪溪问出了最担忧的问题。
这种问题林女士也无法给出确定的答复。
“我这段时间在想……”纪溪抬起头,刺眼的光线让她眯起眼,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困惑:
“困住她的究竟是什么呢?是痛苦、恐慌,还是不愿醒来的美梦?如果她能够在假想中获得幸福,我强迫她醒来,这样是对还是错?”
这一个月来,纪溪通过监控发现,程诺独处时很少会有危险举动。
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又或者蜷缩着沙发上,安静地待着。
她会自言自语,或许是在和某个臆想出的人对话。
这个时候,她是温顺的,仿佛置身于一个舒适的环境,有时还会露出笑容。
而当有外人闯入她的空间,她就会瞬间变得戒备,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攻击行为。
但只要医护人员拿出手铐,她又会安静下来。
据徐医生所说,这是因为她接受过这方面的治疗,即使意识不清醒,但身体已经养成了习惯。
巴普洛夫。
这是徐医生说完,纪溪想到的第一个词。
可是驯化一个人格健全的成年人要花多长时间,她又要经历多少折磨?
周围人默契地回避这个问题。
只留纪溪站在监控器前,盯着屏幕里正盯着某处浅笑的程诺出神。
真实的冰冷和美好的虚妄,应该怎么选?
如果能够确定,程诺所“看”到的世界是美好的,如果她能够在那个虚假的世界得到幸福……
纪溪觉得,一直待在暗处也可以。
她可以带程诺换一个环境生活,人迹罕至的海岛,又或者是划到她名下的四季城。
到时候让03在明处照顾程诺的日常,等到程诺睡熟了,她再靠近……也不是不可以。
听完她的疑问,林女士闭上眼,轻吐一口气。
还是来了。
每当患者家属问出这个问题时,就代表着她们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甚至开始动摇最根本的意愿希望亲人恢复如初。
林女士转过身,面对着纪溪,目光沉静而包容,“纪总,您这些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我们必须分清,什么是爱,什么是‘为你好’的绑架,什么又是……逃避。”
纪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捏紧纸杯。
“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去验证,程女士目前所处的世界是否安全无害。”
林女士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让程女士活在她自己构建的、或许美好的世界里,由您来配合出演,满足她的一切需求……这听起来很美好,甚至伟大,对吗?但这本质上,是您无法承受‘可能无法唤醒她’又或者‘病情反复’的后果,而选择的一条……相对轻松的路。您替她做了选择,让她永远停留在那里。这不是尊重,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弃。”
纪溪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杯已经凉透的热可可,塑料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林女士的语气没有责备,和往常一样温和包容。
但纪溪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有些狼狈地把纸杯丢进垃圾桶,落荒而逃,“……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