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宗主手中的素白长剑在晦暗的天光下依旧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她微微侧首,仔细聆听那些藏在风中的讯息。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她的声音带着高阶修士独有的威压,直直压向那片山林,手中的长剑嗡鸣着,比她更为迫切地等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战。
一片死寂,山林中反倒静了下来,风吹过那些茂盛的枝叶,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寒风席卷,整片山林中的树叶纹丝不动。
翠绿的树叶陷入晦暗的天光中,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宗主已然察觉了不妥,她执剑往前走,想要进入那山林中一探究竟,看看究竟是何方宵小在此装神弄鬼。
可她才走出几步,他们身后的小道上便有人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焦急地说道:“师尊,禁地有贼人闯入,好些妖物借机逃了!那人还打伤了辞师姐,师姐如今生死不明,淮行师兄带着人送师姐去别的宗门求医了!”
宗主停住脚步,立刻将本命剑抛出,随后御剑直直飞往一剑宗,竟是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留给归楹。
归楹看向那报信的弟子,突然发现此人陌生得很。
在一剑宗有这样的人吗?他记性极好,宗门里有名有姓的弟子只要见过的就一定有印象,偏偏此人,毫无印象,从样貌到声音都是全然陌生的。
在他炙热的目光下,那女子朝着他盈盈一笑,随后身形突然散了,化作透明的水流浸入泥土中。
竟然是傀儡!
以水流便可做出这等能够以假乱真的傀儡,究竟是何人的手笔?这样的强者,为何之前他从未听闻过。
那水流一路往前游走,停在了他面前,再次凝聚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声音尖细地说:“贸然打扰,还望道友见谅。我是铃铛儿的娘亲,现下才得知了小女的谋划,特传信向道友说明,我已将往事做前尘忘却,昔日仇怨便不再作数,只求余生安稳平静,助小女成仙。道友切莫因为小女的蛊惑铤而走险,那宵尾并非寻常妖族,实力深不可测,若是与她为敌,胜算不大。”
宵尾。
归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看来这就是宗主的名字了,不过在一剑宗,极少有人提及她的名字,他们的称呼永远是“宗主”。
没想到,这能够瞒过宗主的傀儡竟然是那店主的手笔,看来她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倒是可惜了他与铃铛儿的约定,才过去几个时辰,就被铃铛儿的母亲拦下了。
那傀儡小人传完话后并未消失,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归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要如何助铃铛儿成仙?九霄迄今为止,并未有人成功升仙。”
那小人回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为了让她成仙,我已筹备多年,如今只缺临门一脚便可成功,还望道友莫要旁生枝节,坏我大事,毁我孩儿前途。”
归楹点头,轻声说:“你是她母亲,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与她的约定便作废吧。不过,此事你可告知了她?请务必同她解释清楚前因后果,我并非那等言而无信之徒,不会认下这份埋怨。”
傀儡小人说:“道友放心,我与她已商量好了,她也同意放弃向一剑宗复仇。她说自己知错了,不该将你卷入其中,到时候白白害了你的性命。还有一事希望道友千万小心,宵尾实力深不可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言尽于此,望道友早日得偿所愿。”
归楹应了一声,“多谢。”
傀儡消失后,一声叹息从归楹的喉间逸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他在短短一天之内拥有同盟又失去同盟,盟约解除的原因是盟友的母亲不赞成,所以盟约作废。
他一时之间不知该愁还是该乐,盟约解除是坏事,无人与他同盟也是坏事,可……铃铛儿有母亲为她步步为营是好事。
他们的盟约再重,也重不过血脉亲情的爱护。
他不过是失去一个盟友罢了,没什么好遗憾的,反正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复仇,他本身就很强大,只靠自己也能将宵尾斩于剑下。不需要有人来赞同他,不需要有人和自己同一阵营,不需要的。
林间树叶沙沙响,这次是真的有人来了,归楹听见了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节奏规律,闲庭信步般逐渐靠近。
当那片青色衣角出现在眼前时,归楹的眼睛微微瞪大,等到那腰间的组玉佩出现时,他立刻握紧自己的剑,直直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堂溪涧出现了,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衣,材质是顺滑细腻的丝绸,衣摆上绣着金色鲤鱼,走动时鲤鱼上下翻飞,如在池中上游下潜一般灵动鲜活。肩上披着常穿的那身青色宽袍,绣着鸟雀的宽边腰带被组玉佩微微往下拽了些,腰带一侧便斜斜卡在胯上,看起来像个风流浪荡子。
他手中执伞,一步步逼近归楹,最后停在他面前,蹲下,将伞伸到他的头上帮他挡住那细密的雨丝。
也不知早已湿透的归楹有什么好遮的,现在的雨,远远没有他和宵尾对峙时那般大。
归楹皱眉,语气不善地问:“你怎么来了?”
清珩一手执伞为他挡雨,一手捏着帕子将他脸上的水迹擦去,“我一直在。那天夜里我说‘明早再来看你’,是哄你的,我一直都在这山上。只是你不想见我,我便不露面惹你生气。你离开时我原本想追上去,可后来想到,你或许不愿我追上去,所以我就在此等你……”
“你们的对峙我看见了,可是,你不希望我出现,我便不出现。”
“这样,你满意否?”
归楹沉默地摇了摇头,眉眼间尽是冷漠,他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满意。你我是仇敌,我为何要满意?”
清珩叹了一口气,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说道:“罢了,仇敌就仇敌吧。我给你备了些灵石,你收着吧,我便不打扰了。”
清珩将储物戒指放在他手边,然后让伞悬浮着为他挡雨,随后便在原地失去了踪迹。
归楹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些,反应过来后就猛地将储物戒指攥住,想要扔进自己的储物袋里。但储物戒指品阶太高,储物袋装不下,归楹就反过来将储物袋扔进了戒指里。
那戒指也招眼得很,银色的戒托上镶嵌着一颗质地上乘,色泽罕见的碧绿空间石,那空间石足足有指甲盖大小,其分量做十个储物袋都用不完,但现在却只是用于镶嵌。
这样的豪横,识货的人只要看见了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争夺。争夺那宝贵的空间石,也争夺藏在戒指中的,数之不尽的宝贝。毕竟储物空间的外观都能用上宝贵的空间石,那其中的宝物一定更多更稀有。
但,归楹只见过透明的空间石,并未见过异色的,所以他不知道那是空间石。反倒是认出了戒托的图案,那是一个由粗细不一的线条组成的“涧”字,设计得格外复杂华丽,但是细看就能清楚地看出那个字。
想必是氏族给弟子准备的戒指,所以才会印上名字。
管他的,不要白不要。他多用些,堂溪涧就少一些!
第128章 修仙(58)
碧绿的空间石停留在清瘦的指骨上, 手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如今被戒指禁锢着,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归楹来回换着手指试戴, 发现只能戴在食指上, 不大不小,正好合适。如果戴在中指和无名指上,那戒托繁杂的设计会挤压他的手指上的软肉,在上面留下一个“涧”字,那更是万分奇怪。
悬浮在他头顶的伞隔绝着零星的雨丝,却隔绝不了山巅凛冽的风。
风裹挟着湿土的腥气吹过他湿透的衣衫, 寒意不停地往他身体里钻,一阵接着一阵, 激的他打了个寒战。随后, 不知从何方飘来一件绿色宽袍,正正好地搭在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熟悉的暖香。
归楹装作没有察觉那衣裳上的味道,就那么披着,既不拢紧衣襟,也不将其扔下。
他身上早就湿透了,这干净的衣裳覆盖其上, 并未带来任何暖意, 只是挡了些寒风,聊胜于无。
他双手撑地站了起来,搭在肩上的宽袍便滑落了一侧,另一侧虚虚挂着他肩头, 摇摇欲坠。
要掉不掉的,真烦。归楹瞥了一眼, 耸了耸肩,想要将那挂着的一侧抖落,可肩上突然出现了一股力量压着他,一边阻止他耸肩,一边将垂落的宽袍提起来将他盖住,握着他的手腕塞进袖子里,将宽袍穿好。
手腕上暖暖的,那暖意顺着细瘦的腕骨钻进四肢百骸,全身都变得酥麻。
他隐身了。
归楹无措地眨了眨眼,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一剑宗,有些慌张地自言自语,“宗主离开了,我要去禁地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抽着自己的手,试图摆脱手腕上那温热的钳制。越是挣扎,握得越紧,那手掌上的茧子磨得他手腕越发痒了。
他拧着眉,刚想戳破那人的伪装,就感受到两侧的耳朵被捂住了。
暖意烘着他的双耳,风声销声匿迹,只有“砰砰砰”的心跳声越来越强烈。明明面前空无一物,但他好像看到了,看到了恣意张扬的少年,看到了他腰间那不安分的组玉佩。
喉结滚动一下,归楹轻轻咬着干裂的下唇,舌头舔舐着上面的裂纹。
脑子被心跳声占据了许久,等到那轰隆的心跳稍稍平息,他才找回了理智,哑着嗓子开口说道:“你把那半颗心还给我。”
捂住双耳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后慢慢离开。
一团晶莹的绿色光团浮现在他面前,散发着浓郁的木系灵力,光团不断跳动着,慢慢靠近归楹,没入他的胸膛。
那一瞬间,全身都变暖了,好像一个盛夏住进了他的胸膛里,告诉他往后再也不会冷了。
归楹笑了一下,捂着暖乎乎的心口缩着上半身,想要用收紧双肩的方式去靠近自己的心脏。哪怕它已经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他依旧觉得不够,还不够贴近,还不够安全。
他落入了一个怀抱里,一个温暖的,但是看不见的怀抱。强劲的双臂牢牢禁锢着他的身体,他的脸好像贴在那人的侧颈,能够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暖源越贴越近,禁锢越来越紧。他也想要靠近,他也想要贴近,他的身体叫嚣着要掌控这个怀抱,他的魂魄沉迷其中,毫不抵抗地沉沦。
归楹咬着唇,咽下了险些脱口的话,沉默地接受这个怀抱。这个意义不明的,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怀抱。
反正……反正没人看见,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此刻的亲近,而且他又看不见,看不见是谁的拥抱,看不见是谁的靠近。既然如此,就当不知道吧,不知道是他,不知道有一个拥抱。
“你还恨我吗?”
归楹叹了口气,这下没法儿自欺欺人了。
他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后眼中又是熟悉的漠然和恨意,“当然恨。你不过是将我的心还给我而已,难不成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是了不起的事?我当初是傻,是蠢,所以自愿剖心,往后再不会了。”
“若我将亏欠的一一还你,可否削减几分恨意?我等你,护着你,盼着你,也受天雷,也遭天火,也剖心给你,那样,能否不恨了?”
归楹嗤笑一声,将他推开,“你如今怎能剖心还我?你的心于我有用吗?我本体残缺,你的心于我而言,毫无用处。”
“可以的。”
一柄木剑出现在归楹面前,在一道灵力的引导下,那木剑化作灵力钻进归楹的身体里。那是他的本体,如此契合,又如此陌生,带着属于别人的气息与他融合,也将那气息融进了本体中。
“这是我的本命剑,能够吸收我的灵力,我助你恢复修为,补全本体。”
话音落下,磅礴的木系灵力化作汹涌的飓风将归楹团团围住,那灵力中混合着丝丝缕缕的金光,璀璨耀眼,是属于仙人的灵力。
已融进本体中的木剑疯狂吸收主人的灵力,贪婪地抢夺着,将抢来的灵气迅速分给周围干枯的木头,树干上长出嫩芽,嫩芽迅速长大变成枝干。
归楹被裹在灵力的飓风中昏昏欲睡,本体正在快速修复,他的肉身疲惫不堪,苦苦支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变成一棵小树扎根在山巅,枝叶伸展,惬意地摇晃着。
清珩这才显露身形,摇晃青铜铃召出蔓意,将一朵黑色莲花扔给她,说道:“将这莲花炼化后引入归楹本体,001,你将之前我交代你的灵植准备好,听蔓意的安排加入炉中。”
001抱着一个储物袋冒出来,飘在清珩身边郑重其事地答应,“好!我一定听安排!”
蔓意双手捧着那朵莲花,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这是天外天的功德莲花,你若将它炼化用来补全归楹的本体,天道更不会放过他。届时又是天雷,又是天火,不过周而复始,又一轮的循环。”
“无妨,我会护着他。你快炼化吧,尽早助他修补本体,他也能少受些气,不至于随便来个人就能伤他。”
蔓意劝不动便不再劝了,抬手祭出一只巴掌大的银色小鼎,那是她的本命法器万物鼎,是旃极特地寻来的神器,能够炼化一切生灵。
黑色莲花被扔进鼎里,灵力围绕着鼎的四周飞速转动,用纯净的灵气将其炼化。
她不停报出灵植的名字,001在听到名字的一瞬间就能找到灵植将其扔进鼎里,下手干脆利落,说一片叶子就是一片叶子,说一根须子就是一根须子。
至纯的灵气从鼎中流向归楹,枝丫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几日,清珩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蔓意,蔓意也说了些他们之间的往事。
清珩这才知道,原来蔓意是一株借着归楹灵力开智的藤蔓,从小便长在归楹身上,不过在此之前,归楹一直沉睡着,所以不知道她的存在,也没有在意过这个微弱的生命。
一颗藤蔓的种子被鸟雀遗落在归楹的本体上,他的本体遮天蔽日,枝桠间的凹陷处长着厚厚的青苔,种子藏在青苔里悄悄生根发芽,慢慢将他的枝丫缠住,一缠就是上百年,随后借着灵力开智,逐渐成精。
后来堂溪涧来到了峻岭,他吵醒了归楹,也吵醒了树上那株藤蔓。
彼时蔓意还不能化形,就默默地看着他们,也小心藏匿自己的存在,生怕归楹发现后将她扔出去。这虽然是归楹的本体,却是她住了上百年的家,她不想离开家。
堂溪涧意气风发,恣意风流,归楹孤僻毒舌,蛮横霸道,两人之间总有争吵和摩擦。
柔情蜜意少,争吵斗嘴多,也时常说要分开,但是分分合合地纠缠了那么久,从未有一次真的分开过,最多不过一年,双方就都在想方设法地求饶讨好,两个人别扭地凑在一起,甜蜜上一段时日后又故态萌发。
归楹一生气就躲回本体中不出声,堂溪涧也不甘示弱,转身就走,实则掐了隐身诀躲在一旁,等到归楹气势汹汹地出来准备写信骂人时,他便从旁冒出来,说上几句讨打的玩笑话,换得归楹本体的一阵抽打。
这么打一通,两人也就和好了,又开始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