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远来了。”
“不坐了,瞧着婶婶和姑姑似是有话要说,那我改日再来叨扰。”
韩修远作势要退,却被丽妃出声叫住。
“不必。”
丽妃冷眸扫过荣国公夫人,语气淡漠:“你的事我已知晓,先回去吧。”
荣国公夫人心头忐忑,却也不敢违逆丽妃的意思,只得躬身行礼退出。
待她离开,丽妃脸上的冷意散去,眉眼间漾开几分柔和,对着殿内伺候的宫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没有传召,不许进来。”
宫女们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丽妃起身拉着韩修远的手,引着他坐到身侧的锦凳上,语气温软慈爱:“你怎么突然进宫了?”
韩修远抬手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眉眼含笑:“听闻百芳斋新出了一款云心酥,想着姑姑素来爱吃这家的点心,便绕路买了些,给姑姑尝尝鲜。”
“你倒是有心。”
丽妃望着他,眼底满是宠溺,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韩修远笑着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酥皮层层叠叠,还透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我爹总说,姑姑就爱百芳斋的点心,甜而不腻,腻得刚好,合着姑姑的口味。”
丽妃拿起一块糕点,放在鼻尖轻嗅,神色忽而染上几分淡淡的忧伤,似是想起了过往旧事。
“姑姑,尝尝。”
韩修远捏起一片云心酥,递到她唇边,语气温柔。
丽妃抬眸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韩修远:“方才婶婶过来,是有什么事?”
“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她儿子。”
韩修远:“杨宣这回做得确实过分,无论如何,也不能公然谋杀朝廷命官,还留下人证把柄。”
“谁说不是呢,我今日去御书房探过陛下的口风,陛下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还和太子商议说要好好整治这些目无王法的勋贵子弟们。”
丽妃顿了顿,看向韩修远:“你希望我救他么?”
韩修远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
“杨宣是姑姑的亲外甥,能救自然是要救的。只是这事闹得太大,三司会审的旨意都快下来了,姑姑若是贸然在陛下面前开口求情,非但未必能成,反倒会惹陛下心烦,落个偏袒外戚的话柄。”
他顿了顿,握住丽妃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姑姑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姑姑想救,便去做,若是觉得不妥,不救也罢。”
丽妃听着这番体贴的话,神情忽而有些痴痴的,似是被深深触动。
她垂下眼低声道:“还是救吧。若是因为这事,杨家与我生了嫌隙,分了心,将来对你的事,总归是不方便的。”
韩修远闻言,浅浅一笑,顺着她的话道:“都听姑姑的。”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约莫两刻钟后,韩修远才起身告辞。
一出皇宫,韩修远脸上的温润笑意便淡了下去,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回到公主府时,荣国公与荣国公夫人早已在正堂等候,二人皆是面色焦灼,坐立难安,见他进来,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修远,怎么样?丽妃娘娘怎么说?”
韩修远的神情与在初拾,丽妃面前截然不同,他神色冷淡,面对长辈,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放心吧,娘娘说,会出手帮忙的。”
听闻这话,荣国公夫妇心头大石才落了地。
第47章 爱则生怖
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
杨宣暗杀朝廷命官一案, 虽已下旨三司会审,流程是走了,案卷也传阅了, 可那份至关重要的审结文书却迟迟不见踪影。
杨宣更是借着身受家法、重伤在床的由头,一直赖在荣国公府中养伤。
因案件进展缓慢,对此颇为关切的太子殿下特意指派心腹王文友前往三司,协同审理此案。
这王文友素以铁面无私、行事果决闻名,既领了太子令,便无半分顾忌, 竟直接带人闯了荣国公府,将还卧在床榻上的杨宣提了起来,一路押解,扔进了刑部大狱。
拘了主犯, 王文友又立刻提审了京兆府移交的那名杀手,顺利获得了一份完整供词。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听到这个消息的初拾:“......”
不是, 这王文友是什么魔鬼么?杀手那么硬的嘴都撬开了。
太子殿下对此十分满意,当即下旨嘉赏, 又派人催促大理寺结案。
案件被缓缓推进,眼看杨宣罪名就要落实。
夜漏深沉, 御书房内烛火燃得静笃,案上奏折已尽数批阅完毕。
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撑着案沿缓缓起身。身旁侍立的大太监李德全眼明手快, 忙上前扶了一把, 见皇帝面色倦怠, 轻声禀道:
“皇上, 夜深了, 奴才备着软轿,送您回养心殿歇着?”
话音落时,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低眉轻声补了一句:“皇上,老奴记着,明个儿便是八月初三了。”
皇帝搭在李德全臂上的手猛地一顿,周身的倦意霎时散去,眸底凝起一层怔忪,半晌竟未动分毫。
良久,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怅惘,一声低叹逸出唇间:“是啊,又到八月初三了。”
“不用去养心殿了,摆驾,长乐宫。”
长乐宫内并未掌满灯,只偏殿的窗棂漏出几点昏黄的光。
李德全率先上前轻叩殿门,低声通传,内里却许久未有回应,倒是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外等候,独自轻步走了进去。
穿过雕花木廊,便见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暖的光映着殿中一方小小的香案。丽妃立在香案前,一身素色寝衣,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未施粉黛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明艳,只剩一身清寂。
她手中捏着一叠黄纸,正一张张缓缓焚化在铜炉中,火苗舔舐着纸角,化作点点金红的灰烬,在铜炉里轻轻旋舞,薄烟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殿外。
她低垂着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悲戚,连肩头都微微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惹人怜的脆弱,竟未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人走近了,站在她身侧,丽妃才惊觉,猛地回头。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皇帝抬手扶她起来。
丽妃脸色苍白,一只手冰冷如铁,她轻轻拭了拭眼角,柔声道:
“夜深了,陛下怎的过来了?”
“想起明日就是八月初三,便过来看看。你这是......”
“是啊,每年八月初三,陛下都会过来陪我。我想着不能惊扰陛下,就想提前一天给三哥儿烧纸钱,若是我们三哥儿还没投胎转世,也能无忧无虑,知道爹娘还记挂着他。”
说到这,丽妃已经难掩哽咽。
她指尖轻轻拂过香案上的虎头鞋,半个身子软在皇帝身上。
“一晃这么些年了,他若是还在,也该到娶妻的时候了,说不定,皇上和臣妾连孙子都有的抱了。”
话到此处,丽妃泣不成声,埋在皇帝胸前痛哭。
皇帝连声安抚着她,似乎也想到了当年小皇子未及周岁就去世的模样。想起他夭折时,丽妃哭得几乎断气的模样,心底的软处层层叠叠地泛上来,连带着白日里因杨宣之事而起的怒意,也淡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丽妃的发顶:“朕这些年,也总想着他。”
“陛下......臣妾虽有九儿,但九儿终归要成亲嫁人,臣妾时常感到好孤独,好孤独......”
“朕知道,朕知道!”
皇帝叹了口气,心中想到,这杨宣毕竟是丽妃的亲外甥,这些年来也时常进宫探望。
罢了,能从轻处置,便从轻些吧。
殿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挑得窗棂上的羊角灯轻轻晃动,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
等到次日早朝,大理寺呈上审结文书,皇帝阅过之后,长叹一声。
“杨宣,戕害朝廷命官,藐视国法,其罪当诛。”
“然,念其祖上勋劳,其父于国尚有微功,且未酿成大错。着即,削去杨宣一切功名爵位,发配永济渠工所,充作苦役,以赎其罪。非满三年,不得议赦,不得回还。”
文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一紧,他蓦地抬眼,目光直射御座。皇帝似是有所感应,视线与他甫一相接,竟有几分闪烁,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阶下,大理寺卿,刑部众人,包括张知谦也是神色各异。
这发配苦役、以役代刑的处置,看似严苛,实则处处都是可操作的漏洞。
以荣国公府的财力,只需暗中打点,杨宣在工所定然不会真受皮肉之苦,至于三年之期,于漫漫人生与滔天罪责而言,更是短暂得近乎敷衍。
与其说是严惩,不如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表面交代。
看来皇上,还是心软了。
“父皇”太子悍然出列。
“朕乏了,先退朝吧。”皇帝不待太子说完,率先退出金銮殿。
退朝的钟磬声余音未散,文麟已面沉如水,大步流星直往御书房去。行至门前,他猛地驻足。
房内,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全窥见此景,又觑了一眼御案后那位埋头似在专心批阅,实则气息沉闷的皇帝,心下暗叹,只得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殿下,您要进去面圣么?”
文麟并未回复,只是脸色阴沉地说:“皇上昨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这事左右瞒不过去,不如如实交代,他低语道:“回殿下,皇上昨夜就寝前,曾驾临丽妃娘娘的长乐宫,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
丽妃,很好,又是丽妃。
文麟压下心底怒火,对李德全冷冷吩咐道:“有劳公公禀告父皇,就说儿臣忽感身体不适,需即刻回府静养,今日不能当面请安了。”
“哎,是,殿下千万保重凤体……”李德全连声应着,躬身相送。
待那携着怒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李德全才返身回到御书房内。
皇帝闷声闷气地说:“太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