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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咸鱼暗卫升职记 小树撞鹿 4194 2026-08-29 04:22

  “没钱,便能去偷么?”

  “不偷怎么办?去骗?去抢?”张槐双目赤红,激动起来:

  “老子但凡有条活路,愿意干这下三滥的营生?老子认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们处置!”

  按照《大梁律》,凡行骗、偷窃,除追缴赃物赃款外,若无力偿还,视金额轻重,当处杖刑十至二十。以张槐所窃白玉瓶的价值,二十杖是跑不掉的。这二十结结实实的官杖下去,便是壮汉也得去掉半条命,何况他这营养不良的身子。

  初拾没有立即给他上刑,摆了摆手,道:“先把人带下去吧。”

  两名衙役上前,将仍在叫骂挣扎的张槐拖了下去。

  待堂内稍静,初拾才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捕头王虎。王虎在蓟京当了二十多年差,对这座皇城的每一片区域、明面下的势力乃至升斗小民的生计,都如数家珍。

  “王头儿,这张槐……还有那片地方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蓟京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民众生活相对富裕,初拾在此生活二十余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穷人聚集的区域。

  王虎闻言,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大人您常年居于内城,少见这般景象,不奇怪。这张槐,还有那片棚户区里大半的人,都不是蓟京本地户。”

  “去年冬,北边三州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侥幸活下来的,许多都拖家带口逃了出来,这张槐一家,便是那时来的流民。他们在这蓟京城里,无田无地,无亲无靠,只能靠卖力气挣钱,男子做短工,妇人就浆洗、缝补,时常是有上顿没下顿。”

  王虎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感慨:

  “这般光景,人穷志短。有些人实在熬不下去,或偷或抢,甚至结伙为盗,也不稀奇。”

  初拾听了王虎那番话,心情略有些复杂。

  皇城根下尚有这般赤贫无依的角落,是他此前未曾深想的。但流民安置涉及钱粮、户籍、田宅,绝非京兆府一衙之力能解决,他也确实无能为力。

  待到下午,初拾正在翻阅卷宗,却听外头传来些动静,隐约有人说有人来保释张槐。

  这倒奇了,《大梁律》确有明文,偷窃行骗者,若能在定罪前悉数赔偿事主损失,取得谅解,便可从轻发落,甚至免于刑责。只是此法向来形同虚设那些人但凡有钱,又何至于沦落于此?多是宁可挨顿板子、关上数月,也绝无可能将到手的银子吐出去。

  初拾心下一动,莫非是张槐的家人,拿着自己早上悄悄给的那点碎银来赎人了?

  他搁下笔,起身朝前堂走去。刚到门口,却见院中站着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公子?”初拾惊讶道:

  “怎么是你?”

  李文珩见是他,拱手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少尹大人,打扰了。在下正是为张槐之事而来。”

  “你与张槐相识?”初拾更是意外。李文珩是何等身份,皇后内侄、国公之子,怎么会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北地流民有交集?

  “此事……说来话长。”李文珩轻叹一声,眉宇间似有忧色。

  说话间,王虎已将张槐从牢房带了出来。李文珩大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沉肃:

  “张槐,你家中若有难处,可以来找我,为什么要行窃?”

  方才在堂上还梗着脖子叫叫嚷嚷的张槐,此刻竟是满面通红,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讷讷:

  “李、李公子……我娘病得重,抓药的钱实在凑不齐了,我不得已才......”

  “糊涂!”李文珩语气加重了些:“你娘生病,可以问我借钱,再怎么样也不该偷人东西!”

  “公子已经帮衬我们太多。我,我实在……”张槐嘴唇哆嗦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羞愧难当。

  “你怕麻烦我,却不怕触犯律法,身陷囹圄?”

  “到头来,不还是要我来此领你出去?这岂非更添麻烦?”

  张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将头垂得更低。

  初拾在一旁已听明白了大概,此时出声道:“李公子,既已如此,先让他回家去吧。他家里人还等着呢。”

  李文珩这才神色稍霁,对张槐道:“你先回去,好生照看你母亲。这位大人是我好友,我与他说会话。”

  张槐如蒙大赦,对着李文珩和初拾各自深深一揖,这才脚步匆匆地离去,背影消失在衙门外。

  院中只剩下初拾与李文珩二人。初拾看着李文珩,问道:“李公子时常接济如张槐这般的流民?”

  “去岁北地三州雪灾,逃至蓟京的灾民为数不少。他们离乡背井,在此无根无基,生计艰难。在下……也只是略尽绵薄,能做一点是一点罢了。”

  他语气平和,并无自矜之色。

  初拾心中却是一动,不由道:“李公子仁善。此举于他们,便是雪中送炭了。”

  “可那终究是杯水车薪。”

  初拾还欲说什么,这时,周主簿拿着一份文书从廊下快步走来,见李文珩在,连忙行礼。李文珩便顺势向初拾拱手:

  “初拾兄既有公务,在下不便多扰,先行告辞。”

  初拾还礼,目送一袭青衫远去。

  周主簿凑到初拾身边,望着李文珩的背影,低声感慨道:“这位李世子,当真是位善心人。时常接济些孤儿寡母、落魄之人,又不张扬。在这蓟京的贵人堆里,他可是顶顶的大好人!”

  初拾望着那转出门的身影,心中亦有些慨然,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视线:

  “你找我何事?”

  “哦,是这样,大人……”

  初拾回到府中,心里仍惦记着这件事,晚膳时,他忍不住同文麟提了起来。

  文麟执箸的手顿了顿,脸上难得凝重:

  “其实此事,朝廷也甚为关注。这些流民是今春涌入蓟京,户部也拨过钱粮,京兆府及各寺庙善堂亦设过粥棚,发放过寒衣。只是……此类举措,终究是扬汤止沸,救得一时之急,却治不了根本。”

  “如今夏秋之交,尚能勉强支撑。待到朔风一起,滴水成冰的严冬,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缺衣少食,无柴无炭,一场风寒便能夺去数条性命。届时若处置不当,冻饿而死者不知几何。”

  初拾眉头紧锁:“那,朝廷就没有办法么?”

  “办法自然是要想的。”

  文麟视线转回初拾脸上,眼底那点凝重忽然化开,漾出些笑意:

  “没想到,哥哥如今对民生疾苦这般上心。这般思虑,倒很有几分为民父母官的担当了。”

  “少来打趣我。”初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我不是什么父母官,不久之前我还是个平头百姓,最容易代入他们,看着不忍心罢了。”

  见他神色认真,文麟也收敛了笑意,端正颜色。

  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眸中神色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笃定。

  “哥哥放心。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这些时日,我已命府中几位精于钱粮、工事的幕僚暗中查访测算,草拟了几条应对之策。不敢说尽善尽美,但勉强能应对一时。”

  说罢,语气又是一柔:

  “民生大事,就交给我这个太子来烦心吧,哥哥只管好好抓你的贼就好。”

  文麟既然将此事揽下,初拾自然乐得全权托付,这本就是太子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一张本来有6k的,但是我删除了一个不怎么重要的片段,字数就不够了,然后懒得调整章节,就干脆把下一章节提前发出来。总之,我要拿日6全勤!

  第49章 双人约会

  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

  文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次日他入宫觐见。当着几位内阁大臣与皇帝的面陈述:

  “北地流民困顿京师,若仅以寻常施舍接济,不过是延命一时, 难解根本;若强行驱遣回乡,又恐激起民变,祸乱地方。儿臣思之再三,以为治本之策,在于‘予恒产,安其心;导以劳, 固其本’。”

  “朝廷以市价一成为额,购京畿粮田,即刻分予流民,暂解其困。另遣官督领流民开垦荒田、疏浚河渠, 待田熟渠通,尽数分予耕种。三年免税,令流民以工代赋, 农闲时修桥补路、整葺堤岸。如此,三年后流民有田可耕, 朝廷得万顷熟田,赋税日增, 国本渐固。”

  一番话兼顾治标与治本,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御书房内一时静谧。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 躬身拱手:“殿下此策仁智兼备, 然臣有一忧, 今岁愿售粮田者, 多是小户农家, 京畿周遭耕地,多为乡绅大户,恐不愿甘心售卖。”

  “尚书大人所忧,孤亦有考量。乡绅大户惜田,无非是念着田产基业、盼着坐收租利,那便对症下药,恩威并施即可。”

  “一施恩,大户售田加价一成,赐“乐善济民”匾,许子弟入国子监旁听;二立规,田产逾千顷、抛荒过半者,平价强征抛荒之田;三明威,抱团阻挠者,以“罔顾朝命”论处,暂夺功名,遵旨售田后恢复。”

  顿了顿,他补充道:“且儿臣已令东宫属官查探,京畿周边大户中,多有依附朝堂勋贵者,儿臣会请父皇谕令各勋贵约束族中亲眷,令其率先售田作表率。勋贵带头,其余大户岂敢再行观望?”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若非想和朝廷公然作对者,应该不会拒绝。

  工部尚书走出:“殿下,今岁流民已近千户,若尽数投入垦荒,所需农具数量极大。工部眼下要务繁杂,仓促间恐难赶制足额农具。”

  “此前边镇有一批报废农具,约莫三百,孤已令东宫属官传谕输运京师。修缮之后按三户公用一套统筹,既避免浪费,又能满足垦荒之需。”

  他所言面面俱到,条理分明,显然已反复斟酌。朝廷本就为流民一事烦心,如今太子献上计策,众人再无异议。

  诸事议定,皇帝携太子漫步于御花园中。

  秋阳澹澹,覆盖青石阶上。

  皇帝心头紊乱,此前杨宣一事,他临时变卦轻罚,太子心存芥蒂,这些时日纠缠荣国公府,亦是证明。只是他碍于帝王身段与丽妃情面,始终未能直言安抚,心底对这个儿子难免有几分亏欠。只是他身为九五之尊,有些软话终究难以轻易说出口。

  皇帝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马上便是你的生辰了,可想过要如何操办?”

  文麟垂眸颔首,语气平淡而得体:“儿臣今岁十九,想来明年弱冠之年再行大办不迟,今年便一切从简,莫要劳民伤财。”

  皇帝闻言,眼中泛起欣慰之色,抬手轻拍他的肩:“你向来理识体,常怀恤民之念。就如今日你提出的流民处置方案,方方面面都顾虑得极为周全,足见私下花了许多功夫,也存了为民之心。”

  “为民分忧、稳固国本,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听着这客气疏离的回应,心里有几分难受,文麟心里的埋怨,终究还是没散。

  他暗自感叹,若文麟生母仍在,便是父子间最熨帖的传语人,总能将那些难言的牵绊,化作几句温言软语悄然化开。而今椒殿空悬,只余他们父子相对,许多话到了唇边,反似被无形的丝缕牵绊着,重若千钧,终难倾吐。

  正思忖间,皇帝忽然胸口一闷,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

  “咳咳咳”咳声急促而沉重,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父皇?!”

  文麟脸色一变,先前的疏离瞬间消散,连忙伸手稳稳扶住皇帝的手臂。

  皇帝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摆了摆手,气息微喘:“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他随手掏出手绢拭了拭唇角,雪白的绢面上,几点暗红的血渍格外刺目。

  文麟的目光落在血渍上,脸色愈发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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