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王大人不必有所顾虑。关于韩家所图,我已尽数告知初少尹。王大人但可直言无讳。”
王文友转向初拾,略一拱手,沉声道:“初少尹。王某追查‘高先生’已久,此人极其狡猾,嗅觉灵敏,尤擅改换形貌,往往以多重假身份惑人耳目。待我们察觉有异,他已如鬼魅般消失。据多方勘查推断,他在蓟京城内,极可能掌握着数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
“密道……”初拾立刻联想到韩修远与自己会面时那神出鬼没的路径:“韩修远手中确有此类暗道。”
“正是。”王文友面色凝重:
“我们曾在他消失的几处地点发现过机关痕迹,但对方似乎知晓已暴露,那些暗道要么被彻底封死,要么已弃之不用。此人反侦察之能极强,若我们主动搜捕,难如登天。”
文麟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既然主动寻找难以奏效……那不妨换种思路。设一个他不得不来的局,逼他主动现身。”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压低交谈的身影。直至日影渐中,方才暂歇。
午后,沸沸扬扬的承恩公世子杀妻案,突然曝出几桩逆转性的新进展。
先是管平公夫人亲赴大理寺,悲泣陈情,言道女儿绍芷瑶生前曾向她私下吐露,心中另有所属,有意取消婚约。
紧接着,又有捕快回禀,在案发厢房窗户外侧,发现了一枚清晰的成年男子脚印,其尺寸、纹路均与李文珩不符。
最后,死者贴身侍女春花、秋月亦供出小姐曾多次秘密前往城外杏子林与一男子私会。大理寺据此已火速派人前往杏子林搜捕疑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入公主府幽静的密室。
韩修远听罢下人禀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顿。
随即,滑向静坐于阴影中的另一人。
高先生身形未动,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少主,绍芷瑶是属下亲自送走的,属下绝不可能留下这么马虎的证据。”
“我自然信得过先生的手段。”
韩修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只是未曾料到,我那太子表兄,为了捞他那位国公表兄,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罔顾国法,构陷伪证。”
他心知肚明,绍芷瑶与那饵接触日久,身边心腹丫鬟有所察觉并不稀奇。但人都死了,且是经高先生之手清理得干干净净,岂会凭空冒出什么窗外脚印、母亲证词?这摆明了是东宫为了翻案,不惜颠倒黑白。
高先生:“若他们当真在杏子林‘抓’到一个人,而那人又‘招认’是自己杀了绍四姑娘……那么,纵使天下人心存疑虑,李文珩的杀人之罪,在法律上也再难成立。”
“罢了。”韩修远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我早说过,太子绝不会坐视李文珩掉脑袋。丽妃那边憋了太久,借此事让她出一口恶气,也就够了。”
当然,他心底未曾言明的另一层算计,是想借此引诱初拾离开,他就可以欣赏到太子被重要之人背弃时,脸上那绝望痛苦的表情……
只可惜。
韩修远眼底掠过一丝阴戾的寒意,指甲无声地掐入掌心。
“少主,依您看,此事我们是否要……”
高先生的话音未落,一名心腹悄然入内,俯身在韩修远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韩修远眼眸之中锐光闪过。他迅速恢复了平静,转向高先生,语气如常:
“先生,此事既无力回天,便此作罢,您这些日子辛苦了,也早点歇息吧。”
说罢,走出密室。
高先生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午后,秋阳疏淡,初拾端坐案后,正垂首翻阅公文,一阵从容的脚步声打破了宁谧。
韩修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投下修长影子,脸上笑意温润。
初拾一见到他,就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流露出愧疚神色。
“韩兄......”
韩修远看着他满是惭愧的脸,笑着走近,大大咧咧地开口:“怎么了,一副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韩兄。”初拾抿着唇,艰难开口:
“你为我筹划了这么多,可是我却临门反悔......”
“我知道的。”韩修远拍了拍他肩膀,道:“你心里挂念李兄的事嘛,你想来仗义,这会肯定走不开。”
初拾抱拳拱手:“多谢体谅。”
“,不说这个。”韩修远笑着摆手打断,自然地转了话题:
“我方才来时,满街都在议论,说李文珩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竟在案发现场发现了第三者的脚印?莫非,杀害四姑娘的真凶,另有其人?”
他问得关切又好奇,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锁着初拾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初拾闻言,表情有一瞬极不自然的凝滞,下意识地避开了韩修远的直视,端起茶盏掩饰般地喝了一口,才含糊道:
“这个……现场确有些新发现,但案情复杂,真凶是谁,尚不能妄下断论。一切,总需等大理寺拿住杏子林那名疑犯,审讯过后方能知晓。”
韩修远将他这闪躲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又有一股扭曲的快意。
看啊,这位被太子捧在心尖上、看似光风霁月的“初少尹”,为了替东宫办事,不也堕落到与他们一般,开始伪造证据、玩弄律法了么?
所谓正道,所谓君子,也不过如此。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点头附和:“说得也是。不过无论如何,有了这新线索,李兄总算是有了洗清冤屈的希望,这便是一桩大喜事了。初拾兄为此案奔波劳碌,想必也松了一口气吧?”
“嗯……是,希望如此。”初拾的回答依旧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心思已不在此处。
恰在此时,廨署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东宫服饰的家令匆匆而入。见到韩修远在座,家令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收敛,恭敬地向两人行礼。
“少尹大人。”家令略一迟疑,还是上前一步,俯身凑到初拾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只见初拾听罢,原本有些沉郁的眉眼骤然舒展,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韩修远看在眼里,等太子家令离开后,随口问道:
““怎么了?看初拾兄这般喜形于色,莫非是案子又有突破了?可是那杏子林的疑犯抓到了?”
初拾犹在惊喜当中,顺口接话:“不是,是苏月凝!苏月凝开口了!”
“什么?!”韩修远霍然起身,失声惊道。这反应太过激烈,连他自己都立刻察觉不妥。
他迅速压下瞬间翻涌的惊骇,强行扯出一个惊喜交加的笑容,补救般急急追问:“当真?!她……她可是招认了?是否供出是受何人指使,故意构陷李兄?!”
初拾此刻满心都被这好消息占据,并未深究韩修远方才的失态,只摇摇头,语速很快:
“具体尚未明晰。听王大人派来的人说,她只神志模糊地反复念叨‘主人’、‘奉命’几个字眼,便体力不支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一切详情,要等她醒来再审。”
韩修远目光急闪,试探地道:“原来如此,王御史果然手段非凡,能令死人开口。”
“不是,据说是用了一种……颇为罕见的秘药,能于人意志薄弱时,迫出心底真言。只是此药霸道,用药后之人会陷入深度昏迷,至少需一日一夜方能苏醒。故而最快,也要等到明日才能继续讯问了。”
“秘药,迫吐真言?”
韩修远轻声重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药了。”
初拾此刻似乎另有牵挂,无心多谈,他朝着韩修远抱拳,脸上带着歉意与急切:“修远,抱歉,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我们改日再叙。”
“自然,案情要紧,你快去忙。”韩修远笑容温煦,抬手示意他自便。
目送初拾疾步离去的背影,韩修远脸上笑容,缓缓退去,眼底翻涌着一片幽暗噬人的深沉。
苏月凝……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要过年,紧急码字写了一大堆,然后每天晚上修改删减,但可恶的晋江不能删除存稿箱!只能两章一起发了。
第55章 高先生之死下
韩修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一入密室,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便彻底
韩修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回了公主府, 一入密室,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便彻底剥落。
“少主。”高先生走进密室。
韩修远霍然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初拾方才告诉我, 东宫找到了一种奇药,能迫人吐露真言。苏月凝已经熬不住了。”
高先生那张常年高深莫测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南疆中有蛊术能令尸身起立行走,能令人失却心智、口吐真言的药物,未必便是虚言。”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怪力乱神的!”韩修远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几上, 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压抑的怒火与焦躁喷薄而出:
“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苏月凝知晓秘密不少,一旦她真的扛不住吐露实情, 对他们而言,将是一个沉重打击。
密室内空气凝滞,只听得见韩修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高先生再次拱手,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少主息怒。当务之急, 是必须先探明虚实。苏月凝开口之事,究竟是东宫故布疑阵、虚张声势, 还是确有其事,必须查清。当然”
“不论真假,为确保万无一失, 最好的方法, 只有一个。”
韩修远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已褪去, 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绝。
“这一次,你亲自去做。”
“是,属下保证万无一失。”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大理寺府内。
关押苏月凝的独院内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持械肃立的守卫身影拉长、扭曲,幢幢有如鬼影。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名领队的校尉按刀低喝:“王大人有严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更不准放出来!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守卫们无声颔首,目光更锐利了几分。
幽暗的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苏月凝静静地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对外界的一切浑然无觉。
突然,东北角库房方向,猛地窜起冲天火光! 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和隐约的呼喊,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走水了!快救火!”惊呼声四起。
外院与中门的守卫一阵骚动。领队的校尉脸色一变,眼神在囚室与火光之间急速游移,最终咬牙下令:“甲队去救火!其他人,严守原位,不得擅动!”
一队十余人匆匆朝着火场奔去。
就在这人员调动的短暂间隙,几道鬼魅般的黑影骤然从不同方向的屋檐、墙角阴影中暴起! 他们黑衣蒙面,手中利刃反射着冰冷的火光,无声无息,却狠辣迅疾至极,直扑内院!
“敌袭!”守卫的厉吼与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几乎同时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