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头,江宴刚一出内院书房的院门就让赵玉和薛嘉贞拿住了。
他俩一边拽着江宴,一边隔着门口守着的天听卫往院子里瞧,道:“怎么了?他们又商量什么事儿?”
此事事关重大,江宴也不敢乱说,故摇了摇头,没搭话。
三人相处多年,赵玉和薛嘉贞也是官家子弟,自然知道不该问的别问,故没多说什么,而是搂着江宴的肩,笑道:
“述堂今儿在岱柳楼摆了酒,我俩来的路上还想着王爷管你管得严,该如何捞你出去呢!”
“得!今儿难得他们有急事,王爷和孟公公也不拘着你,你先回主院,泽兰她们就以为你还在这儿!咱们正巧可以悄悄溜出去!”
闻言,江宴立马将那些大人的事儿抛到了脑后,三人悄悄换了春茂来,让他想办法支开看门的门房,而后从王府后面的一处角门溜了出去了。
待到萧裕与众人商议完大事后,回到主院却发现江宴没在!
一问泽兰等人,丫头们皆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跟着王爷您在书房吗?”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江宴不见了!
而后满府找了一圈儿,又打发人去东苑老太妃那里问了一圈,皆没有人!
萧裕再问,得知赵玉和薛嘉贞今儿是跟着其父兄一块儿来的,如今也没见人,就知道这小东西定是和那两个一块儿偷偷溜出去了。
再找人一打听,说是那蠕蠕国的小皇子在岱柳楼摆了酒。
萧裕便知道这小混蛋是悄悄溜出去吃酒了,瞬间脸色铁青。
如今正是非常时候,也不知京城或是其他人会不会派人来西北,若像上回那般被人掳了去可怎生是好?
上回还好遇见的是他大哥!
谁知道下回会是什么人?!
这小兔崽子都不跟大人说一声,竟就悄悄溜出去了!
萧裕立马阴沉着脸道:“去岱柳楼!”
……
岱柳楼踞永宁坊东南,长宁街与坛华街交汇处。
楼高三层,朱栏碧瓦,飞檐翘角,俨然江南风致。楼前垂柳拂檐,故名“岱柳”取“折柳送君,愿登岱岳”之意。
初为一名江南来的行商为送别友人而建,今成了云朔十大名楼之一。
也正因最初是为送别江南友人而建,岱柳的酒菜大多偏向江南菜式,口味清淡,而江宴他们几个在家中被拘惯了,每回出来就想吃点口味重的,故一向不爱往岱柳楼来。
而今日,拓跋沛之所以挑这出摆酒,也就一个缘故
为了送别。
岱柳楼内,天字一号的雅间中,灯火璀璨,紫烟袅袅,有琵琶女隔着屏风和帘子,缓缓拨弦。
江宴和赵玉、薛嘉贞赶到时发现书院的一众人皆到齐了,但他发现众人都没有往日一块出来吃酒的兴奋,连吉蟠这向来混不吝的也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正疑惑,刚入席就见拓跋沛拍了拍身边阿什那荣的肩膀,起身举杯道:
“阿要回去了,今后……再见的时日恐不多了,咱们今日聚在一处,为他送行!”
听到阿二字江宴微微一愣,自打陶夫子给他们取了表字后,他们便再没用小名相互称呼了,但听拓跋沛后面所言,他瞬间回神,疑惑道:“回去?回哪儿去?”
“黠戛斯。”阿什那荣沉静道。
黠戛斯阿什那荣的母国。
“回去便回去,再回来就是了,如何说今后再见的时日不多了?”赵玉不解道。
这时,坐在阿什那荣身边的尔朱衍叹了口气道:
“阿是回去复国的,他父兄……被他叔叔杀害了。”
江宴三人一惊。
第79章 西北承安王府(79)
“怎、怎会?”
江宴看着低垂着头的阿什那荣,怔怔地问道。
“七日前……”
阿什那荣声音有些哽咽,眼神中满是愤恨:“他们在父王与王兄送我回云朔上学的回城途中,设下的埋伏……”
闻言,江宴三人皆是一怔,满座寂然,只余琵琶声幽幽地淌着。
江宴想起萧裕曾经说过,阿什那荣的父亲,阿什那肆乃是黠戛斯近两百年来最厉害的大汗。
八年前的富河斯沙漠一战,被萧裕打败后,他们心服口服地朝贡,回去后痛定思痛在国内进行了一系列改革。
治理民生、重视教育、完善律法,修建城邦。
用了将近八年的时间,吞并了周围大大小小的其他部落,将原本偏富河斯盆地一隅的黠戛斯部落,建设成为如今盘踞整个富河斯盆地的黠戛斯汗国,成为北漠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
前几年,因黠戛斯的快速崛起和疯狂吞并周遭部落的行为,云朔高层还曾紧张过,考虑要不要打压。
但阿什那肆立马谦卑地派遣使臣来坊,表示即便黠戛斯从部落变成了汗国,依旧愿意做大周的外邦藩属,年年朝贡,互通往来,并将其幼子阿什那荣送来了云朔上学,以表友好之意。
除此之外,他也同周边如蠕蠕、西夏、高车等部落邦国交好、贸易通商,使得黠戛斯汗国在漠北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如今黠戛斯汗国内部,水草丰茂,牛羊成群,商市繁荣,百姓安平乐业,正是蒸蒸日上的好时候,百姓无不爱戴阿什那肆大汗!
他们……怎么敢的?
江宴怔怔地看着阿什那荣,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阿什那荣端着一杯酒仰头,双眸发红,声音发涩:“此次回京,不为父王与兄长报仇……我誓不为人!”
尔朱衍一拳捶在桌上,忿忿道:“乱党逆臣,那是作茧自缚!”
说罢他对阿什那荣道:“阿放心,我已修书给我父汗,我薛延陀汗国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拓跋沛也严肃道:“我已传讯北漠诸教坊,圣火照耀之地,必不容此等背信弃义之徒。他们不配再受圣火庇佑!”
煌煌烛光下,他浅琥珀色的双眸和发丝泛着金色的光芒,他神色庄严道:“阿,圣火不灭,你便不是孤身一人。”
圣火乃辉罗教的所尊。
走商夜宿,无火则冻毙于野;游牧迁徙,无火则不得炊饮。北漠之人赖火而生,因畏而敬,遂尊为圣。
此教遍行北漠,信众极广。
教中立“转世圣子”,代代相传,颇类大周喇嘛教之转世活佛。迄今四百余载,传承九世,而如今这第九世转世圣子,正是拓跋沛。
虽然这小子其实自己都不怎么信这玩意,毕竟祭祀、圣礼的表演性质是否大于实际意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对于王族而言,宗教这玩意儿的政治意义一直大于信仰。
当年,蠕蠕因“第九世圣子”是他们的小皇子抢占了周边部落邦国不少好处,直到遇到了只要与江宴无关,就压根啥也不信的大周承安王。
后来,拓跋沛来了大周,萧裕对北漠也没少拿这个圣子说事儿,但在云朔他就只是一个尚在读书的孩子,其蠕蠕国皇子的身份,远大于他圣子的身份。
陶夫子素来最讨厌这类怪力乱神,萧裕也怕拓跋沛神神叨叨地对江宴不好,故不让人提。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近一年来拓跋沛逐渐开始接手辉罗教内的事务,学着成为同他的前辈们那般的“圣子”。
若在平日,听拓跋沛这般神神叨叨地故弄玄虚,江宴定会鄙夷地翻他一个白眼,再啐上一句“装神弄鬼”。
但此时,看着阿什那荣那双发红的眼睛,他却对拓跋沛的话感到宽慰。
他同样严肃认真对阿什那荣道:“黠戛斯是大周的藩属,与云朔签订盟约的是你的父王,此事现在应当已经送到萧裕案前了,他定不会坐视不理。”
闻言,阿什那荣给自己斟满了酒,起身各敬了三人一杯。
江宴心下怏怏的,不好受。
他感觉……他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而后阿什那荣又斟满酒,向众人举杯,笑道:
“今后就不能在夫子座下读书了,你们可要好好学,将我的那份一块儿学了!”
这话听得在座众人不由得都红了眼。
尔朱衍一把搂着他的肩,骂骂咧咧地缓解气氛道:“你小子够了!平时也没见你爱读书,要走了还装起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笑出声来,席面上瞬间轻松了不少。
吉蟠举杯起身,道:“罢了,不提那些。今夜既是为阿饯行,便当痛饮尽欢君此一去,必当旗开得胜,一举剿除奸佞!”
众人纷纷举杯。
而后,赵玉嫌那琵琶乐太过萧索,让换一首轻快的来!
屏风后的琵琶女急急扫弦,其余丝竹管弦之音随着响起,煌煌烛光下,少年们勾肩搭背,推杯换盏,打闹嬉戏、笑骂不绝。
酒洒了一席,花落了满地,也浑不在意,只红着眼角笑成一团。
不多时,就都醉了。
阿什那荣靠在尔朱衍身上,冲着江宴举杯,道:“小爷!”
“嗯?”
江宴半倚在雕花镂空海棠纹围的须弥榻上,勾起嘴角,醉眼朦胧。
但听阿什那荣笑道:“我难得管你叫一句小爷,云朔是你的地盘儿,我走了你可得照顾好大家和夫子啊!”
不等江宴回答,赵玉已拧着酒壶跌坐在了江宴身旁,往江宴身上一倒,而后对阿什那荣笑道:
“放心吧!咱们小爷会一直在云朔镇着,等你随时回来!”
闻言,江宴唇边的笑容微微一滞,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萧裕带着人追到岱柳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王爷,要进去吗?”荣建弼低声问道。
雕着秀致清雅竹柳纹样的榆木门外,萧裕站在微微推开的门前,隔着轻薄的纱帘和四扇花鸟插屏,看着室内朦胧的景象。
身后跟着荣建弼并几名王府的朱衣内侍,以及紧张得搓手的岱柳楼老板和掌柜。
楼下是热闹的食客与嘈杂的丝竹管弦之音,廊外夜风将檐角的铃铛吹得叮当作响。
“罢了!”
萧裕微微叹了口气:“随他们去。再回府上多叫些人来,一会儿挨个送回各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