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江敏才登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忙拘谨地站起来,拱手认错道:“母亲息怒!是儿子口不择言了。”
老妇人烦躁地挥了挥手,似不想再听他多言,道:“我只问你,待宥哥儿将那孩子带回来,陛下预备如何?”
江敏才战战兢兢,恭敬答道:“陛下之意,是咱们家对外称那孩子已被承安王虐待而死,而后将人悄悄送入内宫,净了身,自此便常伴陛下左右。”
“净身?!”老妇人的声音提高了些,“便是让那孩子无名无分地当个太监?!”
“太监总比男妾好!”江敏才忙劝慰道,“男妾在后宫虽说不会同在外头般被买来买去,但到底名声不好听!且那孩子又……能当个太监伺候陛下左右,已是福气了。”
“且太监又不是不能有出息!远的不说,就说如今承安王身边的孟青孟公公,以及咱们陛下身边的司礼监掌印戎正文戎公公,不都是权倾朝野?便是内阁里的几位阁老,都要对其礼让三分。”
“那孩子将来能有这造化,也是祖宗之幸!”
“你……”老妇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默不作声的老妈妈忙上前替其拍背顺气,劝道:“老太太!您可别急!您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急不得!”
江敏才也在一旁不断作揖道:“是儿子说错话了!儿子说错话了!惹母亲不快!母亲万万别生气,这全家上下哪儿能少得了母亲?”
闻言,老妇人一边咳喘,一边挥手驱道:“你走!你走!”
江敏才仍在不停作揖认错,老妇人咳喘得越发厉害,不断驱他离开,一旁的老妈妈见状也跟着道:“老爷!您且先回去罢!老太太现今年岁大了,方才说了那么会子话,如今该歇了。”
但见江敏才又诚惶诚恐地深深做了个揖,口中喃喃着母亲保重身体,好生将养,而后便慌慌忙忙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老妇人深深喘了好几口气,歇了半晌,才缓过来。
一旁的老妈妈忙递来茶水,老妇人默默拨开她的手,神色悲戚道:“我如何偏养出这么个畜生来!再过几年……我见了太爷,如何同他交代?我如何有脸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老妈妈忙宽慰道:“老太太这话怎么说?老爷虽平日有些不耐俗物,但对您还是颇为孝顺的。且……您又不是老爷亲娘,从前太爷在的时候,老爷也不是养在您膝下的,就算老爷有不是,也是那张姨娘的不是,如何怪得到您身上?”
“再说,前些年咱们府艰难成什么样了?全靠老太太您的嫁妆撑着!就算江家的先太爷、太奶奶们要怪……也万万怪不到您身上!”说着,老妈妈跟着抽噎起来。
老妇人摇了摇头,悲恸道:“我对不住檀云,她五岁便被卖来了江家,只在我身边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让老爷要了去……好容易生了个哥儿,眼见着就要出头了,偏偏……”
“若说老太太对云姨娘还不好,那只能是那些狼心狗肺的!”老妈妈含泪忿忿道,“云姨娘一进门便伺候在您身边,一直都是一等丫头!过着半个主子般的日子。”
“后来老爷抬了她做姨娘,还让她生了个哥儿,已是她前世的造化了!是她自己没福,病死了,哪儿能怨得了老太太?”
“便是六哥儿……他当年在府里时,若是没老太太的庇护,他哪儿能无病无灾地长到三岁?”
闻言,老妇人含泪道:“我庇护了他什么?他爹卖他给人当男妾,我不曾说一句……我庇护了他什么?”
说着,老妇人有些神游道:“罢了!终归是要下地狱的……咱们这些人,都是要下地狱的。”
言罢,老妇人坐着愣愣地出了会儿神,而后又拿起手边的佛珠捻了起来,口中喃喃地念着经。
屋子里惊了半晌。
不知过了多久,老妈妈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太太,那六哥儿的事儿?”
老妇人语调平静,叹了口气道:“老爷如何说,便如何办就是了。总归人是活着,将来……”
“他便是不再姓江,当个相熟的亲戚走着,他的姊妹弟兄们也好多个臂膀……”
“……”
承安王府主院花厅内。
江宴手里举着泥人儿,两眼噙着泪抽泣着:“他、他们当初把我卖了多少银子?如今竟都花光了?又……又要来拐我,再卖一次?”
见状,孟公公心疼不已,忙再次抱起江宴,一边替他拭泪,一边哄道:
“说什么呢?!什么卖不卖?什么多少银子?你咱们阿宴现在可是承安王府的小爷,与那江家有何干系?别说江家,如今在西北,就算是王爷也得排在咱们小爷之后不是?”
“那江参将想拐走小爷,是他作死!现在王爷正审他呢!保准给小爷出气!”
渐渐地江宴止了哭,却仍翘着嘴抽抽噎噎道:“你且让萧裕问问他……这回又预备将我卖多少银子?”
闻言,孟公公愤愤地在江宴屁股上拍了拍,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王爷可是说过,如今府里再提不得什么买卖的话,你又说?因你今儿遇到了拐子,你背着大人偷偷去逛章台坊一事,王爷还没跟你计较呢!你又说这种话?这小屁股又欠揍了?”
一听这话,江宴当即撇嘴不说了,不过哭了这么一场,孟公公又哄了他这些话,他心里的气已散了大半,扭着从孟公公怀里下来。
孟公公将他放下,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道:“我们小爷长大了,如今孟公公抱着,都要气喘了。”
江宴扭扭身子坐在赵玉旁边,把玩着手里的泥人儿哼哼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孟公公又笑着用哄小孩的语气恭维了他两句,而后让丫头打了热水来,亲自伺候江宴洗了脸,再嘱咐泽兰一干人等好生伺候,接着离开了主院。
而江宴三人则举着泥人院内你追我赶地打架玩儿,看似已将什么拐子、章台坊暂时抛在脑后了。
却说,孟公公这头,哄完了江宴后,他便着坐车来了诏狱。
云朔天听卫的诏狱乃是比着镇抚司诏狱所建,但规模与里头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凡入狱者,不死也得脱层皮。
此时,一间幽暗的牢房外,承安王萧裕一袭墨色缂金丝蟒袍,外罩黑色羽纱面白狐狸里的滚边大氅,坐在铺银貂鼠椅搭的花梨木圈椅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狱中人,面色阴鸷,眸似深潭。
西北中军都护府都督同知赵戎、云朔总兵薛承泽、天听卫指挥使顾策与夜不收千总聂永年静立其侧。
其中,聂永年穿着斗篷罩着兜帽,脸上还戴着面甲,捂得严严实实,除萧裕外,无人知其真容。
孟公公在天听卫的指引下走了进来,同赵戎四人点头示意打了招呼后,上前在萧裕耳畔耳语了几句。
萧裕蹙眉:“又哭了?”
孟公公笑道:“已经好了!”
而后,他劝萧裕道:“要我说,今儿章台坊的事您暂且放过罢!如今他已得了教训,现在好容易哄好,您回头再提起,恐将今日拐子的事儿给勾出来。”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我瞧着当初被卖一事,俨然成了小爷的心结。”
闻言,萧裕蹙眉道:“他那时才多大?压根就不记事,怎会有什么心结?”
“您就依奴才说的,暂且放放过。”孟公公道。
萧裕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章台坊的事过些日子再论。”
得了准信的孟公公松了口气,静立在萧裕身侧。
这时,他们面前狱中,处理好了伤口、被锁着手脚的江宥并不知他们说的是谁,但丝毫不放过挖苦萧裕的机会,于是听了这话,当即冷笑道:
“逆臣!你当天下人都同你这般,冷心冷肺?!便是襁褓小儿也是知哭号父母的,越是年幼时遇事,心结越是难解!”
闻言,萧裕眉头蹙得更紧了,冷冷地看着他:“说得好!只是安宝父何在?母何在?!他心结何来?他的心结正是他那好父亲,用五万两银子,将他……”
萧裕深吸一口气,他说不出那个字,他目光紧盯着狱中的江宥,沉声道:
“当初安宝送到我怀里时,瘦得像个小猫儿似的,三天两头的病,我几度担心养不活!如今好容易将他养成了现在这般能顽能笑的模样”
说到此处,萧裕又不免想起往事来。
想当初,萧裕刚得知父皇赐给自己的小男妾竟年仅三岁时,悲恸、震惊、不解、荒诞之后,便是恐惧和烦躁。
一个三岁小儿,若是一路上昼夜啼哭,该如何是好?
他最烦小儿哭闹,那小男妾又是他今生的耻辱与累赘,因此生怕届时自己被哭声闹得头疼,一时受不住将那小儿扔在半路自生自灭,那他也同他的父皇、瑞国公一干人等一样,成了畜生。
十三岁的萧裕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君子。
他自幼读的诗书、学的道理,都是如何成为一名君子。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 此乃临行前,陶夫子同他说的话。
但……他真的很讨厌小儿哭闹。
就这样,萧裕在惴惴不安中等来了自己的小男妾,令他出乎意料的是,江宴别说哭闹了,竟连哭都不怎么会哭。
难过、无助或生气时,只会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出神,实在难过狠了,就一个人缩在角落啜泣,哭声还不及猫大,整个人乖得不行。
起先,萧裕对此很满意,也跟着更加心疼江宴。
小小年纪就被亲生父亲卖做男妾,实在是可怜,因此决意从此将江宴当作亲弟弟疼。
但渐渐地,他对江宴不会哭这事儿越来越不满意了。
每次看见那瘦瘦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自己掉眼泪,被发现后慌慌张张的用小手抹脸,怯生生地说着:“哥哥……阿宴不哭,阿宴会乖……”萧裕的心就像滚油煎似的疼!
于是,他开始手把手地教江宴哭、教江宴闹
教江宴哭一定要号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哥哥才能听见;
教江宴委屈时只知道哭是不行的,得知道边哭边打,将那些让他委屈的、不满的人都打走!
光打不解气,得连踢带踹!
谁敢还手,便叫哥哥来,哥哥替你打!
江宴从前哭的时候喜欢咬唇,有时候哭狠的,能咬得见血,他便教江宴往他身上咬。
终于,他费尽心血,将江宴从哭都不会哭的小孩儿,教成了如今这般,淘气跋扈、嚣张任性的模样。
一不高兴仰头就嚎,脱口而出便是“萧裕混蛋”!生气起来,不管自己有理没理,先咬得他一身小牙印儿!
对此,萧裕满意极了!
谁曾想,这么多年过去,江家又偏要一头撞进来!
思及此,萧裕看江宥的眼神更冷了些,他有些咬牙切齿道:“你今儿不来云朔这一遭,他断不会被勾起什么心结!”
江宥先是一愣,虽说他不知江宴的小名,但此时萧裕口中的“安宝”是谁,他还是能分辨的,明白自己失言了。
但听到萧裕那个“养”字时,他又想起了在京中听到的那些传闻,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养?承安王这个‘养’字可真说得出口!”
“当年,我只当九殿下也是受人辖制,故苦苦哀求莫要欺负六哥儿,可你是如何?你将他带到了军营里……”
江宥顿了顿,实在不忍说出那些腌之言,他痛心地控诉道:“这许多年,京中传闻不断,我们甚至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他今年才十岁不到啊你怎能做出这般畜生之事?!”
“放肆!”
一旁的天听卫指挥使顾策大声呵斥,夜不收千总聂永年更是直接“锃”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萧裕抬手制止了他二人,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声嘶力竭的江宥道:“京中是这般传的?”
江宥冷笑:“怎么?承安王不想认?”
萧裕不语。
京里的传闻有多么不堪他是晓得的。
要说因何江宴在西北是人人皆知的被承安王捧在手心里的王府小爷,到了京城就成了被承安王狎玩无度,人人同情的可怜男妾了,那自是多亏了他们的好皇帝!
眼见自嘉泰帝时起萧裕就在西北屡立战功,引得西域诸国来朝,甚至朝中已有了让嘉泰帝改立萧裕为太子的言论,从前的太子现在的隆昌帝又岂会袖手旁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