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彼时萧裕已在西北坐大,且因大周多年重文轻武,武将在朝中多年来一直遭受打压,现在想再挑个人出来取代萧裕,统帅大军,实在找不出人。
且屯留在边境的将领、军户们也早对朝廷寒了心,如今横空出世一个承安王,纷纷对其马首是瞻,西北的大军随着一次次同萧裕冲锋,早已拧作一股,待朝廷想插手时已然为时已晚。
故,隆昌帝便四处散播舆论,称萧裕乃七杀的命格、阎罗转世,性情残暴、弑杀嗜/欲,其大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龆龀不留!
可仅这些还不够,对享尽清平繁华的大周腹地子民而言,这些话在戏言话本里已看过无数次,听了最多啧啧两声也就罢了,而承安王平定边境、保大周太平却是实打实的。
再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承安王纵是弑杀,杀的也是外族人,他们屡犯大周边界,如何不该杀?
承安王也杀大周人?
那断不可能!若当真如此,大军如何会对其马首是瞻?西北如何不见有流民逃出来?
因此,隆昌帝需在大周腹地子民心中使萧裕残暴嗜虐的形象深入人心,只能将目光放在萧裕身边的那个小男妾身上
一是世人天生爱嚼舌,而萧裕乃大周史上第一位被赐下男妾的皇子,且其男妾竟还只是个三岁小儿,天下人茶余饭后,谁不拿这事儿说两句嘴?
故从江宴入手,不用隆昌帝如何费尽心力,流传度自然能得到保障。
二是男妾在大周本就是不堪之物,萧裕任意狎玩虐待也是常事,众人自会深信不疑。
但江宴终归是瑞国公府的正经少爷,且又如此年幼,但凡有点儿良心的人在得知承安王对其狎虐时,都会于心不忍。
如此残暴变态之徒,做一名猛将镇守边关尚可,当皇帝还是罢了!
天子当仁也!
这样一来,萧裕的杀星转世之命,便在京城百官以及大周腹地百姓心里坐实了。
隆昌帝此举虽不能瓦解萧裕半分势力,但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坏了萧裕的名声,京城百官除了那些个冥顽不灵的,再无人提起改立萧裕太子之事。
若萧裕妄图率兵入京强夺天子之位……那杀君弑父逼兄的罪名可就逃不掉了!
当百姓看见那性情暴虐、弑杀嗜/欲的承安王,调兵入关,做了乱臣贼子,必为官军马首是瞻,届时谁赢谁输还真不一定。
纵使他输了,萧裕恶名在外,又是杀父弑兄篡位,这天下又能坐得稳多久?
其余皇子亲王见了,又如何不会想着打着“讨伐逆贼”“为父兄报仇”的旗号,也来分一杯羹,给自己挣个称孤道寡、万古流芳?
因此,这些年京中有关江宴和萧裕的传闻,向来都是往下三路走,自今年隆昌帝登基后,则愈发不堪。
至于萧裕为何没阻止其流言。
一是前几年他的心思全在边疆战事之上,还要应付京城的父兄时不时使下的绊子,至于京城流言如何,他全没心思关注。
二是萧裕前几年也不过十几岁,能带兵全靠天赋异禀,他都被他二哥用计撵出京城了,论起阴谋诡计来,全然不是他二哥的对手。
事实上,他当时压根就没想到这些流言是他二哥在背后添油加醋、推波助澜,真的只当是京中众人爱嚼舌根,觉得那蠹禄腐儒无知又恶心,不屑理会。
且他当时幼稚,抱着同父兄赌气的心思,想着今生他再不会踏足关内一步!
那些人要说便说去!他和安宝在西北安安生生过他们的日子,京城再多的流言也碍不着他们什么。
三是这几年萧裕心中所想,虽与从前大不相同,但这流言已经传了这么些年了,且大周腹地是他二哥深耕多年之地,且他从前乃名正言顺的储君,现在乃名正言顺的皇帝。
萧裕一个盘踞西北的藩王想要不着痕迹地插手,一时没那么容易,就像如今隆昌帝想动西北而不得。
第四则是,其实那些传闻……隆昌帝自己就信了大半。
虽然,临近西北省份的官员会时不时上书上报萧裕对江宴宠溺无度之举,虽然西域诸国的商贾们也会经常带些此类消息入京。
但隆昌帝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低贱的小男妾罢了!
还是被作为秽物硬塞给萧裕,专门恶心他的,萧裕能当真对他好?
且,萧裕曾将江宴带进军营是事实,一个男人带着男妾入军营,能做什么?
所谓宠溺无度……一个男人对男妾的宠,应该是如何宠的?无非就是日日行那狎戏之事!
因此,他全没将此放在心上。
而萧裕乐得如此,隆昌帝不将安宝放在眼里,那就不会针对安宝行事,如此他的安宝就更安全些。
不过,隆昌帝一直认为按照萧裕对江宴的“宠溺无度”,江宴又在军营里待了那么些年,不死也该残了,应该没几年好活才是。
谁曾想,江宴竟还活蹦乱跳了这么久?!
这让隆昌帝起了疑,尤其是他登基后的这一年。
他派遣去西北试探和膈应萧裕的京官们递回来的折子,每每谈到萧裕那个小男妾时,都是说萧裕对其如何如何宠爱,那小男妾在府上如何如何跋扈。
这令隆昌帝更加疑心了。
但,要说萧裕当真对这小男妾产生了感情,隆昌帝也是断然不信的!
想当年他们兄弟幼时,关系还不错之际,也没见得萧裕对他们这群亲兄弟有什么太过突出的感情。
一个非亲非故、恃宠而骄,极爱哭闹的小男妾,萧裕怎可能同他产生什么感情?
既如此,那萧裕为何待这小男妾这般好?
隆昌帝在宫里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一定是这小男妾身上有什么猫腻,故将与他效力多年的“应真”道人请来了。
虽说,当初为撵萧裕出京,应真道人同嘉泰帝所言的“父子相克”是假,但他身上的本事却是真。
至少,隆昌帝认为是真。
因此,当应真道人蹙着眉,严肃地同他说,当年算岔了,萧裕身边那小男妾不是什么秽物,乃是切切实实利国利家的“金麟命”时,隆昌帝大惊,却也深信不疑!
想萧裕当年在京时,虽因淑妃得宠,且他读书够好,颇得父皇宠爱,但要说其才华多么惊才绝艳,也不见得。
至于什么带兵打仗,更是无稽之谈!
如何去了西北后,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突然如同天将般对领兵之事不学自通,将令大周苦恼多年的西域诸夷打得抱头鼠窜,还给人家柔然改名为蠕蠕?
虽然柔然不认,但大周和西域诸国都这么叫了,柔然近些年咬着牙同萧裕套近乎,估摸着也是想让其将名字改回来。
听闻,那柔然还将小皇子送到西北为质,同那小男妾当了同窗,自此后柔然的国力也日渐强盛了起来……
隆昌帝越想越觉得,这些可不都是因萧裕那小男妾乃是“金麟命”的缘故吗?!
此时,应真道人也不由得懊悔道:“早知如此,当初断不该将此子送与那承安王!”
隆昌帝也恨得没办法,一时手又伸不到西北来,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江宴兄弟姊妹们身上,接连纳了好几位江家女入宫。
前个儿还因江家幼子模样同江宴长得像,眉心也有一点朱砂痣,且虽出生年份不同,但出生时辰竟恰巧一致,故着急忙慌的将那孩子纳进宫里做了男妾。
但,显然这些人的“功效”都不及一个江宴……
思及此,萧裕想到了夜不收递到他手上的消息,面色愈来愈沉,看向江宥的眼神也越来越深。
“克父克君的逆贼!竟对一幼童行那般畜生之事,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狱中的江宥隔着牢栅,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控诉辱骂着萧裕的非人之举。
此时,立在萧裕身边的四人皆紧握双拳,只待萧裕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让江宥当场体会到天听卫诏狱的厉害。
但萧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他骂。
直到江宥骂得没词儿,开始翻来覆去说车轱辘话了,萧裕才淡淡挑眉道:“知道孤为何现在都还不曾对你用刑吗?”
江宥冷笑,讽刺道:“你敢吗?我乃朝廷的昭毅将军云骑尉,陛下亲封的蓟辽参将,来云朔是奉了圣上的旨意!你身为藩王,不得不对我以礼相待,竟还将我抓入狱中,此为大不敬!”
“对我用刑?待我回京,我身上的伤便可坐实你的谋逆之罪!”
薛承泽抱臂嗤笑道:“你以为你还能走出云朔?”
闻言,江宥依旧不惧,冷笑道:“哦?承安王还打算杀了我不成?呵!我江宥身为武将,为朝廷效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
“死在你们这群逆贼小人手中虽然可惜,但能将你们定死在史书之上,千载后遗臭万年,也是我为朝廷、为陛下尽了一丝绵薄之力!”
萧裕笑了:“好刚毅的将军!”
“只是你猜猜你的陛下会不会命史官记下,你是为我所杀?我现在一道折子递到御前,参你个私闯边境重城之罪,你的陛下会不会掏出他的密旨,告诉百官和世人,你是奉旨而来?”
孟青眼帘微垂,语调平平:“隆昌帝怎可能为了你一个毫无建树的小将,得罪王爷?不说王爷镇守西北战功赫赫,且说君臣有别,江参将焉能不知疏不间亲的道理?”
“君臣有别?”江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说得好啊!承安王你别忘了,你也是臣。”
“我此时此刻自然还是臣。”萧裕道,“故此我也恪守君臣礼节,他都派人来西北拐我的人,我也没说现在动身去京城将他从龙椅上踹下来。”
“逆臣贼子!”江宥目眦尽裂地怒骂。
“你是忠臣孝子。”萧裕点了点头,冷冷地道:“故奉旨潜入西北当拐子,要拐走我承安王府的小爷,去孝敬你的君?”
“陛下仁善!小六已被你糟践了去……跟着陛下是最好的结果,陛下自会善待他。”一提到江宴,江宥的双眸更红了,眼底的心疼和怜惜做不得假。
见此,萧裕长叹了口气道:“若今儿来拐安宝的是旁人,此时他已在这诏狱里将身上皮扒下来了。”
接着,他重复问了刚才的那句话:“知道孤为何既没对你用刑,又没要你的性命,还坐在这儿同你废话这么久吗?”
江宥微微蹙眉。
萧裕轻笑了一声,淡淡道:“因为当年我和安宝来西北的前一天,你是你们江家唯一一个,来求我善待他的人。”
江宥一顿。
“当日在城外,那么多人做出哭天抹泪、伤心欲绝之态,只有你不断地给我塞银子,共是十二两三钱。”
萧裕似回忆起了当日的情景,长叹了口气道:
“你是庶子,母亲不受重视,姨娘跋扈、嫡母善妒,父亲不管不顾,那时你比我大不了几岁,身上哪里来的什么钱?我知道,那已经是你的所有了。”
江宥垂眸,待再睁开时,看向萧裕的眼神愈发恨了:“而你又是如何待他的呢?终日狎戏,还将他带到军营……”
萧裕蹙眉:“若是旁人,我也不屑同他解释这些,但这人是你,故……”
说着,他招了招手,孟青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来,隔着狱栅递给了江宥。
江宥警惕地接过,疑惑地望了萧裕一眼,而后蹙眉翻阅起来。
谁料,当他翻开第一页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
……
萧裕没在诏狱逗留太久。
一是江宥看了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情绪无法平复,他便是想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二是他惦记着孟公公说的江宴的心结,怕那小孽障不肯好好吃饭,故赶在午饭前匆匆回了王府内院。
谁知,一进园子就见江宴同赵玉、薛嘉贞二人,在一处水榭前的假山上举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泥人,玩得正欢。
江宴见了他来,还叉着腰哼哼地说道:“我乃千岁山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