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过,江宴觉得他们估计是因这么多年初次见萧裕,且从前确有对不起萧裕之处,如今又要求着萧裕收留庇护,故在萧裕面前装一装。
且他们或许的确要比淑太妃聪明沉稳些,但常言道什么鸡生什么蛋。
淑太妃最看不惯自己任性,也见不得萧裕伺候他,料她家里人也是如此。
如今他同淑太妃闹起来了,想来冯家人先前想在萧裕面前装一装,如今也该装不下去了。
思及此,江宴看着岑老夫人那张菩萨般雍容慈爱的脸,期待着对方像淑太妃那般露出狰狞愠怒之态。
这时,萧裕又夹了一块儿蜜渍的胭脂鹅脯喂到他嘴边,江宴就着萧裕的筷子吃了,而后又顺势往萧裕身上一靠,扬起了下巴。
一副骄纵至极,乖张跋扈的模样。
见此,淑太妃气得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而岑老夫人则只是静静地盯着江宴看。
她看着江宴任性无礼,看着自己成了承安王的外孙,仿佛瞧不见自己的小男妾如此不敬重自己的母亲、挑衅自己的舅家,反倒顺手将那小男妾抱在了怀里,费心为其挑拣吃食,低眉轻哄着喂到对方嘴边。
仿佛此时这场家宴上所有人、所有事,都抵不过他怀里的小男妾是否多吃了一口东西。
而那小男妾自己面前的碗筷,自开席来就没动过一下。
两人纯粹就着一副碗筷在进膳,且其自然亲昵的程度,若非多年来时常如此,是做不到的。
岑老夫人那双如纤细的慈目中,闪过一丝凉意。
但紧接着,她又堆起笑来,转头春风化雨地劝淑太妃道:“小爷还小呢!娘娘何必同他计较?”
闻言,淑太妃和江宴同时瞪大了眼。
淑太妃惊愕地看向母亲:“娘……您说什么呢?”
说着,她指着江宴斥道:“您瞧瞧这小……王八羔子!他都跋扈成什么样儿了?!不敬长辈、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合该拖出去一顿杖笞!”
她转过头,再看向母亲时眼神里满是委屈:“您方才答应过要替我好好教训他!如今怎么还帮他说起话来?”
“景嗣是有了他便不认我这个母亲了,您如今也要为着他说话,不要我这个女儿了不成?!”
“娘娘!”
岑夫人神情严肃了几分,看向淑太妃的眼神带着些怒其不争之意。
而后,她长叹口气,语重心长、苦口婆心道:“娘娘说的这是孩子话!”
“王爷是娘娘亲生的,且对娘娘孝顺至极!我们这一路从京城过来,沿途听闻了不少王爷至孝之事。”
“说王爷又是给娘娘修宫室、又是给娘娘修祠庙祈福娘娘病时王爷还亲自服侍在床前,亲尝汤药,娘娘偶染微恙,王爷便会素服往侍。”
“这些天,你侄儿们出门逛时,都说云朔酒肆间,常有书生击节而叹,曰:‘古有彩衣娱亲,今见王爷衣素而孝愈淳’。”
“王爷如此至情至孝,其贤德堪比尧舜,您怎能说他不认您这个母亲呢?”
淑太妃一双美目瞪得溜圆,道:“他那是装的!”
“我身子好着呢!这三年就病过一次,还是让他那小男妾气病的!他不该来伺候我吗?”
“什么着素服?”
“他就是单纯地不爱穿那些鲜亮的颜色!我也常教导他说,年纪轻轻的不要穿得这样老气,不讨姑娘们喜欢,他偏不听啊!”
岑老夫人:“……”
众人:“……”
萧裕则是默默地勾了勾唇角,淡淡地看向他母亲道:“一个月。”
淑太妃:“!!”
“母亲您瞧!”
淑太妃咬牙切齿地盯着萧裕,向一旁的岑夫人告状:“他还敢禁我的足!他……”
“娘娘!”
岑夫人不着痕迹地刮了她一眼,眸光寒凉。
淑太妃一愣,当即吓得不敢说话了。
从小她娘生气时便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再之后便意味着她要倒大霉了。
罚完后,她母亲总是会搂着她向她道歉,但同时也会作出一副无比失望的神态道:
“今后便都随你罢!你想如何就如何……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这般管你了!你回你姨娘身边去住吧!”
她总是会吓得哭得被挨罚更厉害,不住地向母亲道歉。
然而,她常常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何事,就像今日一般……
“母、母亲……”
淑太妃下意识地伸手拽紧了自己的裙摆。
宝蓝撒花金彩洋绉裙,早已不是二十年前她在闺中做姑娘时常爱穿的式样,但母亲还是她二十年前的母亲。
淑太妃怔怔地不敢言语了。
见此,岑老夫人脸上再次堆起了菩萨般和善的笑,她自斟了一杯酒起身,敬萧裕、淑太妃和江宴道:
“方才臣妇失礼了!”
而后,她又转头慈爱诚切地劝慰淑太妃道:“娘娘,论理这话实不该臣妇说。”
“但小爷年纪小,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向来是淘气的,若小爷有什么不当之处,娘娘耐心教导便是,实不该如此疾言厉色。”
说着,她又看向萧裕道:“也还望王爷能体谅娘娘一二,娘娘她也未养过这般年纪的哥儿。当年……”
“您为奸人所害,早早便离了娘娘,娘娘被贬至冷宫,日夜以泪洗面……”
说着,岑老夫人没再说下去,而是长叹了口气,眼眶略微红了。
闻言,阁中一众子侄、姑娘、媳妇儿无不摇头叹息,甚至还有不少媳妇,拿出帕子沾了沾眼角,瞧着竟已是落下泪来。
许是因做了母亲,所以更能理解母子生离之苦。
而此时萧裕的母亲淑太妃则有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一副不知自己该作何的表情,但看着一众姊妹们都叹气,她也跟着低下了头,全没了方才的跋扈任性。
见此,萧裕微微蹙了蹙眉,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自顾自地舀了勺汤,吹凉了,碰了碰唇,觉得温度合适,又喂到江宴嘴边。
而此时的江宴则已经被吓傻了。
整个人完全缩在了萧裕怀里,见了鬼似的盯着淑太妃。
从前淑太妃同他干仗,那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是拦不住的!
且淑太妃向来是眼高于顶,哪怕是面对萧裕,脸上也永远是一副“老娘最大”的神情,孟公公甚至说过,她从前在宫里时,对先帝、当今太后曾经的皇后,也是如此。
“国公府出来的姑娘,难免骄傲些。”彼时孟公公如是说道。
可孟公公没说,淑太妃的母亲仅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乖得像鹌鹑似的!
而她的这些兄弟姊妹们,竟都这般的谦和有礼……
江宴靠在萧裕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岑老夫人看。
怎么看都觉得,这就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没什么异样。
难道淑太妃就是因为自己十分听母亲的话,容不得萧裕半点不听她的,因此脾气才变得这般暴躁?
江宴这正想着,岑老夫人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慈爱一笑。
江宴一惊,立马抱住了萧裕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前襟,全然顾不得他在外头被萧裕抱着,是否损害他面子的事儿。
见此,萧裕则满意地挑了挑眉,眼底满是宠溺。
他轻轻拍了拍江宴的背,低声哄道:“安宝,喝口汤。”
江宴不肯,萧裕耐着性子哄了半晌,江宴才缓缓抬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汤。
这样的情景若是在寻常人家,定会大声斥责这孩子过于骄纵,哪怕不便斥责,也会颇为不满。
但这岑老夫人看向江宴的目光,却无比和蔼可亲,她还关切地问萧裕道:“小爷不爱吃饭,可是脾胃不好?”
原本萧裕是打定主意不搭理她的,但一听这话也少不得接一句:
“外祖母好眼力,这孩子从小就如此,吃少了容易胃疼,吃多了就不容易克化,还偏爱贪吃零嘴。”
若是平时,江宴定会当即表示不满,但今天江宴窝在他怀里乖得出奇。
而岑老太太则是依旧慈爱地笑着,关切地问道:“小爷年纪还小呢!待过几年便好了。”
萧裕认同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就着江宴吃饭、睡觉、读书等事闲话了一番。
岑老夫人全程堆着菩萨般慈爱的笑,看江宴的眼神宛若看自己亲孙子似的疼爱。
还时不时拿自己的孙子孙女,包括曾经的萧裕和淑太妃来同江宴比较,但言语拿捏得十分有分寸,非但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反倒让人感觉和蔼可亲、如沐春风。
几番下来,原本紧张生疏,甚至夹杂着一些火药味的席间渐次言笑晏晏,酬酢甚欢,只江宴和淑太妃两人全程没怎么说话。
接着,又聊到过几日李嗣宗的婚宴,说起李嗣宗与江宴乃是多年的同窗,一群人小时候在书院学堂的趣事,又聊到李嗣宗未过门的媳妇。
而后,岑老夫人话锋一转,亲昵地问道:
“我来西北时便听说,王爷同小爷只论兄弟,如今看不怪王爷偏疼小爷,我也实在疼!”
“王爷的事情我不敢过问,且王爷素来是有盘算的。”
“不过,小爷可定了人家了?”
萧裕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将怀中的江宴搂得更紧了些,道:“尚未,他还小,过几年再说。”
闻言,岑夫人敛眉一笑,并未多劝,端得是和蔼有礼
最终,这场家宴没有淑太妃想的那样,娘家人为她撑腰,帮她训责萧裕,教训江宴。
也没有像江宴事先算计的那般,冯家人在他的挑衅下恼羞成怒,而后给了萧裕抓人的把柄,借此教训冯家,替他和萧裕出口恶气并敲打京城旧贵。
反倒是宾客尽欢!
宴罢,送他们一行人出门时,冯老太太抬了一个大箱子的见面礼,送给江宴。
接着,她又拉着萧裕和淑太妃在门口,红着眼圈说了好一会儿话,让他们没事多来走动,若不嫌弃,也请王爷允许她这个老婆子,常带着家眷去王府给太妃娘娘请安。
那语气,宛若一个寻常人家疼爱女儿外孙的老祖母。
其英国世子冯文翰夫妻俩,亦是一副颇为不舍的模样,甚至那冯文翰还拉着江宴说了好些话,仿佛他也是江宴的亲舅舅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