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吃东西、夜里不肯睡觉!”
“没事就哭,边哭边唤你的名字,夜里明明睡着了,还常常哭醒!”
“赶紧抱走!再养不了了!”
萧裕抱着他,向对方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文大人相救!”
那时江宴才晓得那人叫文榕,是当今兵部侍郎。
第49章 西北承安王府(49)
因大周朝廷乃文官当政掌权,武将们要么在朝廷坐冷板凳、要么在边塞吃草根子,因此哪怕是兵部,其尚书、侍郎等职位仍旧是文官把持。
如此,这个男人瞧着文质彬彬的模样倒不足为奇了。
然朝廷里的大人们,向来只顾弄权谋私,窝里斗得厉害,却是一概不管外头的事儿的。
就拿兵部来说,历任尚书侍郎,只图如何入内阁理政、如何借造船制箭等事捞银子、吃空饷。
莫说亲穿甲胄来边塞督战,怕是连兵书都不曾读过几部,前线发回去的战报,只原封不动往御前一递,便罢了。
且彼时萧裕已同柔然、室韦、铁勒诸部等周旋了良久,打了好几场漂亮仗,一时声名鹊起,已引得太子一党的不满。
当时朝中并无皇子能与太子抗衡,太子登基乃板上钉钉之事,可以说整个朝廷几乎都是“太子党”。
因此,照理说纵使西北的战报及时抵京,萧裕也几乎不可能等来援救。
礼部甚至都开始琢磨给萧裕拟谥号了,偏这文榕突然蹦了出来,顶着上锋和太子一党的压力,跪在嘉泰帝面前表示自己愿带兵运粮驰援九皇子:
“九皇子以孤军悬绝域,抗柔然、室韦之豺狼,使胡马不敢南窥,非为其一人之荣辱,实乃为大周屏翰,为陛下守社稷!”
“如今若因其势孤而坐视,任其忠勇而覆没,岂非自毁藩篱,以飨寇仇?”
“臣虽文吏,愿效一死,使天下知朝廷不负勋臣!”
此言一出,朝野虽惊,却并不骇然。
皆因这文榕性子向来孤高狷介,不与朝中诸党同流合污,当年在翰林院之时,就几乎将满朝文武都骂了个遍,甚至连嘉泰帝都骂!
偏他这人又清廉刻苦、忠孝烈性到极致,没有任何把柄可言,因此无人奈何得了他。
故如今九皇子战场遇劫,他跳出来说这番话也并不算离奇。
然太子等打定了主意要借此让萧裕死在塞外,故借口如今朝廷无钱无粮,实在力不从心、鞭长莫及。
若早两年,嘉泰帝定会顺着太子搭好的台阶下来,拒绝文榕去边塞驰援的请求。
但近两年,因朝中再无皇子可制衡太子,以至太子党势力愈来愈大,而他已经是条暮年的老龙了。
看着曾被自己紧攥在手的绝对权力不受控地流向年轻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是自己亲选的、最满意的继承人,他也无法接受。
此为每个暮年帝王的通病。
因此,嘉泰帝有意想借此压一压太子的气焰,故同意了文榕的请命。
然粮草兵马都在太子手里,问就是没有,文大人既要去西北,可带的一共就三百人,您若不要,那不去便是了。
文榕也是倔,三百就三百!
如此,他就带着这三百人昼夜兼程赴往西北,中途甚至还劳累折了二十余人。
然他就利用这两百多人,制造出了莫大的动静。
彼时赵戎刚使计想法贿赂了室韦莫贺咄的妻子,使其劝说莫贺咄,萧裕乃周国皇子,被困这么久竟无援军,恐是有诈。
就在室韦莫贺咄心生疑窦之际,遥遥看见文榕这边的动静,以为是大周援兵的前军,一时乱了阵脚,使得萧裕有了突围之机。
且这文侍郎虽刚直却不迂腐。
他深知自己是个不善兵法的书生,见萧裕这边脱身出来,并不弄权拿大,将一切全权交由萧裕,转头去大漠里帮萧裕找他走失的心肝,这才又救了江宴一命。
说起来,他算是萧裕和江宴两人的救命恩人,萧裕也颇为敬重他。
可惜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在建川一战中,为救护一流民,挡下一箭,因伤重不治而猝然离世。
其去世时,彼时年纪尚小的萧裕拉着江宴和孟公公为他哭了一场。
后来他的棺椁被运回京城,但建川城外,萧裕和建川百姓为他修建的祠庙,其香火不断,前来祭拜者绎不绝。
“当时我就觉得萧裕同这位文大人说话时有些非比寻常,原来文大人竟是他姨父和他娘曾经的相好?!”江宴瞪大眼道。
“小爷快别提姨父了!若非那三姑娘从中作梗,这文大人本该……”
说到此处,菱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摆了摆手,岔开了话头:
“想当年我跟着姑娘时,常听文大人同她讲,将来要如何如何齐家治国、辅佐圣上。”
“他还说,从前能为天下苍生而死,便是终生无憾,奈何又有了姑娘这么一个牵挂,故今后只想努力活着,多活一日便多为天下做点事,也多同我们姑娘厮守一日……”
说着,她长叹了口气,怅然道:
“好歹……他救了姑娘的儿子。”
菱香回忆道,那时因萧裕在边关屡立战功,淑太妃得以从冷宫出来,复位为美人,却仍不受宠,在皇后和贤妃的势力下惶惶度日。
当听闻九皇子被困隰远山下,危在旦夕,朝廷还不打算派兵驰援时,她终日以泪洗面,烧香拜佛。
在得知文榕请命带兵奔赴西北时,她愣了许久,而后每日烧香时口中呢喃着的一个名字,变成了两个。
最后,她等来了九皇子萧裕大败室韦,兵部侍郎文榕战死建川的消息。
又是一年三月,落英满天。
文大人漆黑的棺椁自京城西门而入,而淑美人因儿子的战功,再次被复位为贵妃。
“那日,娘娘身着吉服只带着我一人一步步走到宫墙下,盯着那高耸入云的红墙呆呆看了良久……”
“她哭了?”
“没有。”
江宴叹了口气,赵玉将一只蚂蚱放进了蝈蝈笼里,拍了拍江宴的肩膀道:
“瞧着这太妃娘娘也不容易,你以后少同她置气。”
江宴点了点头,十分郑重道:“以后我再拿弹弓打她,会换小一点的珠子。”
众人:“……”
“那……再之后,这位冯三姑娘就守寡了?”泽兰问道。
菱香点头,答道:“她和文大人无子嗣,文大人家中除了一老母亲,也再无其他人了。”
“文大人的母亲本就年迈多病,听到儿子战死的消息,等不到棺椁入京便与世长辞了。如此整个文家就只剩了三姑娘一人。"
“英国公和岑老夫人心疼女儿,便将其接回了家中,仍旧当姑娘待着。”
说到这儿,菱香忽然冷笑一声道:
“听闻文大人棺椁入京那日,她在棺椁前几乎哭死了过去,口中一直喃喃着什么‘不该是这样’,自此她就更加记恨咱们娘娘了!”
“说什么,若不是咱们娘娘,文大人会好好在翰林院任职,再进都察院,后进吏部,最后入阁为相。”
“呵!她做梦呢!”
“若非她横插一脚,我们娘娘与文大人情投意合、琴瑟和鸣,文大人想来确实不会淌兵部这趟浑水,这可不都是她自己作的孽?偏怪在咱们娘娘身上!”
说罢,她看着江宴,一脸认真道:“娘娘让我同你说,今后她来,你别搭理她,只管将她打发来东苑就是了,仔细她害你!”
江宴敷衍地点头。
他正巴不得这冯三娘来害他,这不是好让他和萧裕抓尾巴吗?
偏这冯三娘一日日往承安王府跑,同淑太妃和他说话,就当真只是说话,也没做什么其他。
不过,江宴也不着急。
正如萧裕所言,既是狐狸,总会忍不住露尾巴,他就只等着他们露尾巴就是了。
很快,到了李嗣宗成婚的日子。
江宴起了个大早,让渔芙精心搭配了一身既好看又不抢新郎官风头的衣裳,也不等萧裕,早早同赵玉、薛嘉贞他们几个一块儿骑马去李府闹李嗣宗了。
当天,李府张灯结彩,朱漆大门大开,朱红锦毡直铺到街市口,底下雁翅般排开十来个青衣小帽的干练仆人,专门迎来送往,接引宾客。
阶下乌压压一片车轿,马嘶人语,热闹得紧。
江宴几人因是同窗,乃是由李嗣宗的小厮领着从角门而入,不去前头同大人们挤。
进到李嗣宗的院子,但见他一袭大红织金云纹圆领袍,腰束镶玉革带,头戴乌纱折上巾,两侧各簪一朵宫花,衬得他面如冠玉、清朗俊逸
他本就已满十六,身长八尺有余,再做这大人的装扮,倒真的像一个大人了。
江宴等人涌进屋内后,当即上前拉扯他,笑道:“哟!这就是新郎官啊!”
李嗣宗原本站在镜前有些恍惚,被他们这么一闹,忙不迭地作揖告饶:“好弟弟们,往前头去吃酒吧!”
吉蟠笑着拉着他的袖子道:“他们是你弟弟,我可不是!今儿我可只管找你讨酒喝!”
而后又是一阵拉扯嬉笑,但众人知他后头有正事,并没有为难他,打趣之后再跟着小厮一并来到了前头。
前院乃是男女分席,分别摆了两处戏园子。
江宴来时,恰巧撞见了被众人簇拥着的淑太妃和其娘家的姊妹妯娌,其中那位冯三娘赫然在列。
“太妃娘娘!”
江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第50章 西北承安王府(50)
淑太妃正因上回在冯家家宴上气极了误说了句“小男妾”而被禁足一月,今日因是李家和忠勤侯府的亲事,暂时解了禁足,如今见了江宴,心底免不得来气。
故她沉着脸,高声斥道:“混钻什么?!今儿这么多夫人小姐在此,你若不慎冲撞了可还了得?还不快进里头去坐好?旁人瞧见了还当我承安王府没个规矩体统!”
江宴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叹了口气道:“娘娘!要只我一人在此,您这么说也就罢了!瞧不见德璋、明卿他们几个在前头?”
“我没个规矩体统,那他们岂不是都没了规矩体统?”
“再说,您就算没看见我们是从后院过来的,好歹认得出领着我们来的这位哥哥身上穿的是李家小厮的衣裳吧?”
“知道的是您心直口快不喜欢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拐着弯儿骂人主人家没规矩呢!”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