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他们怎么争执,周拾御前杀人是不争的事实,关在大理寺算是便宜他了,不然送去刑部起码吃一晚上鞭子蘸辣椒水。
不对,刑部好像有曲兼程的人,而大理寺完全属于皇帝管辖,总体来说,还是把周拾留在大理寺最“安全”。
曲延忧心忡忡,从自己小金库掏了二十贯铜钱,让谢秋意交给那个枉死小太监的家人。
谢秋意道:“宫中已经给了补偿。”
“这个算是我的补偿。”曲延有点后悔,如果早些把周拾从老李相救出来,是不是就会阻止周拾发疯,从而避免那个小太监的死。
谢秋意没说什么,照做了。
系统破天荒地安慰了一句:【不是你的错。】
曲延当然知道不是他的错,一切都是周拾自作自受,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叹了几口气,曲延才洗洗睡了。
结果一觉醒来,他听到了一件更骇人听闻的事:周拾在闯入宫之前,把老李相家灭门了,鸡犬不留,血流成河。
此事震动了朝堂内外,引发大范围的讨论与恐慌。
就算龙傲天一党想为周拾辩解,也无能为力了。
老李相不是什么好人,他家也不是善茬。原书里周拾就深知这一点,但为了老李相背后的权势、人脉资源,他还是选择把春水生迷晕送了去。
能利用身边所有能利用的一切,这才是龙傲天。
龙傲天的逻辑里,大丈夫不拘小节,男人失去一点清白那不叫清白,叫节操。和谁睡不是睡,两眼一闭就完了。
春水生的性情如水一般柔和,想来不会计较这一时的得失。而结果也正如龙傲天所料,那一夜后,春水生“一如往常”,除了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好像没什么变化。
而腐烂,不是一下子就有的,是日积月累的伤痕,逐渐深入肌理、血脉、骨骼,直至再也无法愈合。
如今,龙傲天亲自体会了当初春水生的痛。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只有亲自经历过,才会真正了解那些糜烂的伤口。
所以龙傲天疯了,他放纵了自己的恶欲,杀了凌辱自己的老李相一家。
曲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恶对恶,也是冥冥之中的报应。
而在满朝文武看来,周拾杀一人的性质可能还没那么严重,灭门老李相家,那才是真正的丧心病狂。一时间弹劾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上帝王的御桌。
老李相此人假仁假义得很,奈何三朝元老的身份贵重,群臣希望帝王能给一个妥善的安置。
帝王道:“朕心甚痛,人死为大,理应入土为安。”
意思就是,先办丧葬。
丧葬的钱从哪里出呢?此事交给叶尘心。
叶尘心脑筋转得极快,当即让人封锁了老李相家,搜刮财产。
既然灭门了,那老李相家的财产自然是要上交国家的。感谢周拾世子在灭门时没有把钱带走。
这一搜不要紧,要紧的是直接搜出了万贯家财,万两黄金。
老李相的俸禄,就算积攒了几十年,也不至于这么多。这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大家心知肚明。与此同时抄没的还有一些私产,违法勾当的账本书信,证据确凿。
由此老李相的一世清名,在全家死后“逆风翻盘”,成了朝堂的负面教材。
文武百官:“……”
不过帝王大度地不追究,只将财产充入国库,给老李相办了一个普通的葬礼,悄然罢免老李相五湖四海的裙带关系户。
这给所有官员敲了一记响钟,要么不贪,要么别贪那么大。否则死后也要被亮出来供人批判。
五日后,春知许才来向学殿继续教课。
曲延第一次面对上学这么积极,一大早就跑步过去,许是体力有所提升,宫女小太监被他甩在身后不停唤着:“灵君等等……别、别摔了……”
曲延:“别乱立flag!”
话音刚落,他脚下绊到青石路面的缝隙,往前一个大马趴,“啊?”
暗卫及时出手拎起他,然后咻地一声不见。
曲延:“……多谢暗卫大哥。”
他又匆匆跑去学堂,刚进去,只见一室静默,春知许如常在讲桌备课,手中毛笔顿挫流畅,字迹娟秀雅致。
“春老师,早啊。”曲延打招呼,像之前的每一个早晨。
春知许点头,“早。”
曲延到自己前排中间座位坐下,望着很近的春知许,不知为何,却觉得很远。他有种预感,这样快乐上学的日子,也许不会持续太久了。
之前讨厌上学,天气越来越冷,他更讨厌早起。可是曲延又想,如果春知许一直教课的话,他是愿意每天来上课的。
学子们的气氛也不复以往的轻松,就连宣斐眉宇间都染上了忧愁。
曲延问:“大家都怎么了?”
宣斐:“没想到老李相是那样的人。一直以为他德高望重,该留一世清名,世事难料啊……还是那个谁,唉,他怎么就那么想不开。”
周拾的名字在学堂成了一种禁忌似的,能把人灭门的,都是狠人。这些权贵公子也怕被这样的人找上门,所以能不提名字就不提。
曲延淡淡道:“不是想不开,是想开了。”
宣斐:“灵君此话何意?”
“披着羊皮的狼,始终是狼。”
“……若他知道老李相是那样的人,是不是就情有可原?”
“少年,你太单纯了。”曲延不愿多说,怕被春知许听到,“一丘之貉、狗咬狗罢了。”
与此同时,西罗国使团要回国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西罗王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周启桓,特地在晚间等着大外甥。曲延眼不见心不烦,把人撂在偏殿,睡了半天觉。
西罗王骚病发作,半天里都在骚扰谢秋意,奈何美人冷脸,接近不了。
“谢娘子是不是有心仪之人?”西罗王摸着下巴猜测,“那天斗舞,我点名要春大人时,你的脸一下子变了,难道你心仪的是他?”
谢秋意:“……”
就离谱,那天发生那么大的事,这个西罗王还能注意到她。
撩妹高手西罗王关注着每一个美女,微微一笑:“可惜,春大人好像对你没有那个意思。”
谢秋意早就知道,如今被人点出,倒也不恼,道:“西罗王大约从未明白过,恋慕一个人,并非以得到他为最终目的。我只希望春大人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西罗王摇头,“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那个春大人看上去就是会早逝的样子,而且一点也不快乐。”
谢秋意捏紧手指,怒视西罗王。
西罗王眼神略为放空,盯着亮堂堂的烛台,“他的眼神,倒是和阿娅有些像。阿娅有时也会露出那种很痛苦、很想逃离的表情。所以我让她走了,但你们的皇帝没有保护好她。”
“……”
西罗王转瞬恢复那倜傥不羁的模样:“要说保护,本王不如你们的九王,你也不如。”
谢秋意愕然,“什么意思?”
“谢娘子和我,都是无能为力的人。不能为所爱之人付出全部,总是有所保留,隔岸观火,看它燃烧,看它熄灭,看它沉没。”
“……”
“那个九王就不同了,他是那种为了一个人,可以赴汤蹈火,上天入地也要抢回来的人。”西罗王仰头深深叹出一口气,“本王不如啊。”
谢秋意听不明白,但隐约又有些懂得。
即使懂得,也做不到。
“陛下回宫”吉福拉长了尖细的嗓子。
西罗王立即追出去,“哎呀,我的亲亲大外甥回来了。”
谢秋意:“……”
西罗王专门找周启桓,倒也不为别的,只想在临走之前,讨一件阿娅的遗物。乞不回遗骸,他说:“带回去葬在本王墓里,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曲延听了十分动容:“西罗王你不过是五十岁的老头子,这么快就要死了吗?”
西罗王:“……”
西罗王皮笑肉不笑:“本王还很年轻,不是老头子,也没有立即要死,起码还能活到一百岁。”
曲延:“说的那么情真意切,还以为你得了绝症,回去就要死了。骗人感情,天打雷劈。”
话虽如此,大度的周启桓还是把自己母后生前最喜欢的那把琵琶给了西罗王。
看到这把琵琶,西罗王怔然过后目光柔和,抚摸着老旧的琴弦,弹出沙沙的琴音,“这是……我送她的。原来她一直留着。”
在人生的最后,阿娅是不是也想见见这位自小宠爱她的大哥呢,谁也不知道了。
翌日,西罗国使团出发,帝王设下酒宴相送。
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再次斗舞主要是西罗舞女与烟熏舞女,她们难舍难分,惺惺相惜,抱头痛哭,约好若有再见之日,一定也要一起跳舞。
西罗王一杯接着一杯敬周启桓,直至帝王微醺。
然后西罗王拍拍屁股就走了。
曲延扶着周启桓去偏殿歇息。
九王过来,手里端了一碗醒酒汤,吉福千恩万谢的。曲延端过醒酒汤,喂着周启桓喝下。
谁知喝了醒酒汤,人反倒睡了过去。
“陛下?陛下?”曲延伸手晃了晃周启桓高大峻拔的身躯,晃不动。
紧接着,偏殿就被围起来了。
九王道:“灵君,皇兄,得罪了。”
曲延:“啊?”
当着曲延的面,昏睡不醒的周启桓被九王身边的侍卫装进一口大大的箱子,抬走了。
曲延和吉福被绑在柱子上,不停地叫着,骂着。奈何九王就像开了挂,暗卫、禁卫统统没有来。堂堂的大周皇帝,就这么被掳走了。
九王特地说了一句:“我答应过西罗王,要把先太后最珍贵的‘遗物’交给他。”
西罗王眼里阿娅最珍贵的遗物,不是一把琵琶,而是亲生儿子周启桓。
曲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