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简单的一个字,给了曲延无限希望。他怎么忘了,周启桓十几岁开始就领兵打仗,上了无数次战场,无论体魄、胆识、智谋,都是无可匹敌。
天子一言九鼎,君子一诺千金。周启桓说能做到,那就是能做到。
曲延的心也定了下来。他也有他能做到的事,这就买了一朵倒霉云,飘到西罗王所在马车。
轰隆一声,西罗王的马车忽然塌了。
西罗王与其莺莺燕燕的舞女们一起滚了出来,哎呀叫成一片。
“王上!”
曲延从车窗看去,看着那朵惨绿屎黄的倒霉云,忽然觉得无比亲切。
西罗王拍拍屁股站起来,“没事,换一匹马。”
骑着马,西罗王双腿一夹马肚,那平时强健如牛的马儿忽然窜稀,那稀喷了足有四五米,把后面的士兵给淋了满头满脸,当场啊啊叫着跑了。
马也倒了。
一脚踩进马粪的西罗王:“……”
曲延捏住鼻子,嫌弃之情藏不住。
西罗王看着头顶那朵屎状云,眯起眼睛,他走哪儿,云就跟哪儿。西罗使团纷纷惊悚,拿着长矛去戳,却总也够不着。
“王上这是何物?”
西罗王抚着下巴,“想来,本王被人诅咒了呢。”
他换了一双靴子,然后爬上了曲延和周启桓所在的马车。
西罗王:“大外甥,我们聊聊天,唱唱歌,调调情。”
曲延:“……”调你爸蛋。
倒霉云跟了过来,曲延不想跟着倒霉,只好把这朵云给收了,张牙舞爪地瞪着西罗王。
西罗王打量曲延,说:“你像西罗国的一种猫,很爱生气,凶凶的,但长得实在漂亮,很多达官贵人冒着被抓伤的危险也要养。”
曲延说:“你像大周的一种马,一年四季都在发情,叫种马。”
西罗王不以为意:“多谢夸赞。”
路面不平坦,马车微微晃动,而帝王八风不动,闭目养神,如一尊神圣不可攀折的冰雪神像。
曲延和西罗王斗了会儿嘴,西罗王的目光不时凝在周启桓脸上,像是要从中找出熟悉的痕迹,但显然有些失望:“陛下长得不像阿娅,除了眼睛。”
周启桓睁开那双冷翠的,如森林湖泊的眼睛,不看西罗王,目光轻轻落在身旁青年脸上,见他面色红润了些,唇角弧度微不可察地提起一毫米。
西罗王端详道:“你这个样子,倒是和阿娅有些像了。”
帝王转瞬恢复冷若冰山的表情,“这么多年来,西罗王有无数次机会去寻柔昭太后,但你没有。”
但凡在阿娅活着的时候有一次西罗王寻来,阿娅也许就心软了,会选择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西罗国,去过另一种人生。
而那时,周启桓的人生也会彻底改变。
曲延想象了一下在西罗国长大的周启桓,公主的儿子,如果不继承王位,那将是所向披靡的将军,建功立业。也有可能只是个闲散的贵族,在世界各处丰富学识,拜师学艺。
可惜没有那样的愿景,原书里西罗国没有涉足大周,西罗王此番前来,多半是受了九王蛊惑。由此可以猜测,西罗王根本不是真心实意想来大周。
他会来,代表着这里有他需求的东西,九王只是精准抓住了这点。
“是啊。”西罗王坦然承认,“我也并不是那么爱阿娅。我无法将她完全当成妹妹来看待,也无法完全将她看成是情人、王后,尽管我可以给她这个名分,但她不要。”
阿娅逃走了,西罗王是默许的。
这么多年,西罗王一直在怀疑,纠结,明明阿娅那么重要,他却放她走了。他究竟爱不爱她呢。
如果不爱,他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每次想起阿娅都会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痛。
如果爱,他从未想过去找她,从未抛下西罗国的荣华与王储之位,他做不到。
这感情,让人脏腑如焚,无尽悔恨。西罗王室的枷锁将他框在原地,走不得,又忘不掉。
所以,大抵还是不爱的。
西罗王如此说服了自己。
“不过能带走阿娅的‘遗物’也是好的。”西罗王吊儿郎当笑着,幽绿的眼睛分明漾着一层伤怀,只是他从不自我觉察。
帝王无言。
曲延讷然半晌,“周启桓不是阿娅的‘遗物’他是他自己。”
西罗王:“那我可不管,我没有子嗣,大家都让我从旁系过继一个。与其如此,不如让阿娅的孩子当西罗国的下一任国王。”
曲延:“???”
搞半天,西罗王劫持周启桓去西罗国,是为了让周启桓继续当皇帝?
两国皇帝可还行。
曲延问:“陛下你怎么看?”
周启桓:“朕乃大周皇帝。”
曲延倒是有些心动,“我觉得兼职西罗国国王也不错,有双倍工资拿。”
周启桓:“……”
西罗王哈哈一笑:“还是外甥媳妇儿明事理。就该这么想,当哪国的皇帝不是当,多当几个,世界都是你的。”
曲延憧憬道:“做大做强,陛下统一世界!”
西罗王竖起大拇指,“有觉悟。”
周启桓面无表情。
管理一个大周,已经够累了。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大壮用西罗语叽里咕噜叫嚷着。长矛破空声,马匹嘶鸣,沙土漫天,交织成一片让人看不清的战场。
西罗王踢开挡在车门口的木箱,皱眉往外看去。
西罗高手们正以各种意想不到的姿势,在空中飞着,在地上爬着,和石头一起滚着。
漫天尘沙中,一道中等瘦削的人影手持一柄长剑,衣袍猎猎,看不清模样。
大壮爬也要爬到西罗王的车架前,“王上,这个人是怪物!”仅用一招,就能惊天地,起风沙,缠缠绵绵裹住了他们。
西罗王眯起眼睛,看着那人影,“据本王了解,大周只有一个高手……”
“谁说的?”曲延反驳,“大周也有很多高手的,比如陛下,比如冯烈,比如我大哥,还比如将来的我。”
“……”
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西罗王看着那人影缓缓走近,下了车,挺身而立,“前辈可是大周第一高手,无患?”
那人没有回答,只用粗犷沉重如铜钟的声音问:“大周皇帝周启桓可在车中?”
“在。”
“是你挟持了他?”
“是。”
“不想死,滚开。”
西罗王麻溜地滚开了。
曲延:“……”骨气呢。
那人影走近了,漫天尘沙渐渐平息下去,满地东倒西歪的西罗士兵不敢再冒然行动,握着长矛跟一团蜷缩的刺猬似的。
曲延反倒有些紧张起来,问:“前辈可是来救陛下的?”
那人道:“是。”
“前辈可是无患?”
“是。”
“哇!第一高手!活的!!”
“……”
曲延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来到无患面前,只见是一位面貌普通但眼神坚毅的老者,长得慈眉善目的,顿时就要和老人家握手,“前辈久仰大名!”
无患风一般避开,嫌弃地甩着手,“哎呀小娃娃好肉麻,哎呀哎呀。”
曲延眼前空荡荡,“……”
“周启桓,出来。”无患叫道。
敢直呼帝王名字的人,原来不止曲延一个。
周启桓从车中走出,拢起袖子行了一礼,“师父。”
无患使劲摆手,“我说了别叫我师父!别叫别叫,我怕折寿啊。”
曲延脑袋缓缓升起一个问号,“陛下,第一高手是你师父?”
周启桓道:“朕不是生来就会武功。”
“……也对哦。”
但周启桓可从没说过无患是他师父,之前提到无患,周启桓没有表露出半点情绪虽然面无表情是他的标配。
无患背过手,一副想要开溜的姿态,“那啥,你们能自己回去吗?”
周启桓:“不能。朕中了药,浑身无力。”
无患这就隔着袖子擒住周启桓的手,把了一下脉,紧接着出手如电在他周身穴位点了两下,“这下有力气了。”
周启桓呼出一口气,“朕在树下埋了一盅合欢花酿,算来已有十年。”
无患:“……”
“此番脱险,朕当好好庆祝一番。”
无患一脸凝重点头,“是该好好庆祝,走吧,为师送你们小俩口回去。”
曲延这就叫上了:“多谢师父!”
有大周第一高手护送,就是龙傲天来了也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