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因果转
老李相这样的高龄, 早就不可人道,没了那方面的能力。
但折辱人的法子总是很多的。
践踏一个人的尊严,让他生不如死;亵玩一个人的躯体, 让他魂灵深受重创;毁灭一个人的意志, 让他从此只如行尸走肉。
冰冻三尺, 非一日之寒。
在后来漫长到折磨的岁月里, 他会无数次想起那糜烂的腐臭, 总也无法愈合的伤口,在黑暗中滋生的绝望。无数次,无数次, 直到他再也撑不住这支离破碎的身体, 只求一死。
他会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是他的错吗?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人渐去楼渐空, 只剩灯火阑珊。春知许走出相府,许是有些醉了,他步伐虚浮如履薄冰,稍不注意就会掉进黑洞洞刺骨的暗流中。
灯火在他眼中如雾里看花, 来来去去的人是鬼魅。谁跟他笑谈, 谁跟他道别,谁跟他攀交情,一概置若罔闻。
春知许踉跄一步, 差点绊倒在大门外。
相府奴仆鼻孔朝天, 砰地关上红漆大门, 将酒酣耳热、缠缠绵绵锁在里面,将孤寒严霜、冷气砭人推拒在外。
春知许与这寒夜同样的体温,因此不觉得冷, 甚至有一股卓绝的快意攀上背脊,唤醒脑神经。
麻木了多年,他终于大笑了一场,笑到眼前模糊,如坠迷雾。
看不清路,又绊了一下,这次,他放弃了求生的本能,任由自己摔落。却被一股大力箍住手臂,栽倒在一个宽阔的怀抱。
病气与药香混合的气息,温和又疏淡。
春知许下意识道了一声歉,就要爬起来。月色如水,他看见一双寒凉的凤目,黑漆漆的眼瞳望着他。熟悉,又陌生。
“春大人醉了。”清润又沉沉的嗓音,浸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春知许迷茫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撑着对方的腿踉跄着站起来,拉开一点距离,“九王殿下为何在此处?”
他不知自己是否有泪,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冷漠至极。
九王身上沾了露水,透着凉意,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他抬起眼睛,直直地望进春知许淡色的瞳仁深处,那里依旧是暗的,就像所有的悲苦已经流尽。
“春大人冷吗?”九王问,避开了春知许的问题。
“不冷。”春知许拢起绯色袍袖,彬彬有礼行了一礼,“告辞。”
“春大人醉了,我送你回去。”
“多谢九王殿下好意,不必。”
九王推着轮椅,跟在春知许后面。侍卫拉过马车,落后四五丈。
春知许不回头,假装没看到。
九王一直跟着,直到夜半,春知许终于走回城西的偏僻民居小巷,进了狭窄的家门,关上门。弯月悬空,九王抬头看着破落的门扉,盯着“春宅”两字看了许久。
“殿下,夜深露凉,回去吧。”侍卫提醒。
“嗯。”
门内,春知许背靠着大门,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去,才慢慢滑坐在地,透过狭窄的院墙看向夜空。逼仄颓败如此处,月亮也是一视同仁拂照的。
大道无情,本该无情。
……
新的一天,又从睡懒觉开始。
曲延今天不上学,因为春老师请了假,其他课的老师也顺势偷懒果然偷懒是人类的本性,只要有一人打破了平衡,天平就会倾斜向偷懒的一方。
昨晚累着了,曲延一觉睡到中午,如果不是肚子太饿,可能还要赖床。
穿衣洗漱,宫女给他梳头发时,曲延查看系统监控,却打不开了。
“???”
曲延:“你爸的,又出什么bug了?”
系统:【……因为太黄,系统监控升级中。】
“什么太黄?”曲延一秒想到自己和周启桓,难道是因为他们昨晚太黄?
好吧,他承认,确实有点。
曲延太瘦了,就算补回来了一点,肚皮还是薄薄的,周启桓又太大,经常深到在他肚皮都可以看见形状……
想及此,曲延臊得慌,矢口否认:“才没有。”
之前每天晚上都这样,而且系统是屏蔽的状态。
“你爸的你不会偷看了吧??”曲延质问。
系统:【……我没有偷看你。】
“那就是偷看周启桓了?”
【没有。】
“那你偷看什么了?”
【……】
曲延猛然想起来,“不是一直在监控老李相家吗?春老师安全回去了吗?”
【回去了。】
“重点是安全。”
【安全。】
曲延放心了,“那就好。那个老变态,迟早收拾他。哎那你说什么太黄?”
系统:【屎太黄。】
曲延:“……一大早的能不能别这么恶心人。你看到有人拉屎了?让你监控大局,没让你监控人家上厕所,真没素质,怪不得要升级。”
【……】
系统监控暂时不能用,曲延就让系统跪安了。
“掌灯女侠,”曲延唤谢秋意,“外教坊那边怎么样了?”
谢秋意对这个称呼已经免疫,淡然道:“没什么特别的。”
外教坊每天都有乐人舞女陪聊陪睡,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曲延就当做周拾依然在外教坊混日子,暂且撂开不管,他更关心春知许的心理健康既然他是重生的,肯定还记得上辈子的事,被相府邀请,现在又称病在家,怕不是抑郁了。
午膳时,帝王归来陪曲延用膳。
吃过饭,曲延说:“我想去看看春老师。”
周启桓道:“朕不便微服出宫。”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可以自己去。”曲延就没打算带上周启桓,不然更拘谨。
周启桓沉默须臾,“曲君很关心春典?”
“他是老师,我是学生,老师病了,学生理应表达关怀。”曲延说得冠冕堂皇。
“嗯。”周启桓道,“朕乃一国之君,春知许乃臣子,臣子生病,朕也该表达关切之意。”
于是曲延带着药物补品,以及两件他特地加的厚衣服,登门拜访春知许从夏天到冬至,除了朝服,他就没见春知许穿过什么厚实的衣服。
看上去好单薄的一个人,风一吹就能刮倒似的。
春知许宿醉刚醒,头疼欲裂,但面上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滴水不漏地表达了对圣恩的感谢。
曲延让宫人与禁卫退到门外,必须退,不然七八个就能把这处狭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转个身都困难。
“春老师,你脸色好难看,这个药趁热吃了吧。”其实这碗汤不是中药,而是加了布洛芬的绿豆汤。
春知许喝了绿豆汤,他当然尝出来不是药,“多谢灵君。”
布洛芬起效很快,不一会儿,春知许头痛症状减轻,脸色就没那么难看了,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曲延神神秘秘掏出白色的小药片,“春老师,这个你拿着,你要是再哪里疼,就吃一颗,保证药到病除。”
春知许看着小药片,“这是?”
“药,禁药,别让人知道啊。”曲延说,“不过你放心,没有太大副作用,最多就是嗜睡。”
春知许点头,收了药。
两人聊了片刻,曲延没提老李相,就说些琐事,比如怎么保养身体,怎么煮粥好吃,哪家铺子的干果、油饼好吃。
曲延十分心动,“我待会儿就去买。”
春知许神情放松,落拓地坐在廊下,身形颀长隽秀,如玉如竹,如琢如磨。
曲延想,这么好的男二,本该如同天上月,不可攀折。
“灵君还是莫要煮粥了。”春知许忽然道。
“啊?”
“一个时辰的粥,肯定会糊。”
“……”
系统:【连男二都看出你厨艺不精了。】
曲延:“滚蛋。”
直到傍晚,曲延才回了宫,路上专门绕道去春知许说的那几家铺子买了干果、蜜饯、烧饼。好巧的是,他去哪家,九王身边的贴身侍卫就去哪家。
“灵君万福。”
“灵君万福。”
“灵君万福。”
曲延:“……你跟踪我?”
侍卫:“灵君误会,属下只是帮九王殿下买东西,他很喜欢这几家铺子的吃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