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嘘……小点声,没看见圣子也在吗?许是圣子的意思……”
对面的道士们如今他们更愿意自称化学家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云鹤散人老神在在,闭目养神。听松道人面无表情地擦拭着随身携带的一把子体温计。静虚老道则紧紧抱着一个密封的小木箱,里面是他们这些日子不分昼夜赶制出来的粗制磺胺药片。
一个年轻些的化学家忍不住哼了一声,对旁边的同伴低语:“等着瞧吧,等会儿就让这些土鳖大夫见识见识,什么是化学的威力!”
林清源坐在正前面,没说话。他知道,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厚厚的手册,上面记录着兔子实验的所有数据,包括致死量、过敏反应和中毒征兆。
马车颠簸,很快抵达后营。这里原是屯田的几处仓库和营房临时改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草药苦涩的气息,间或夹杂着伤兵压抑的呻吟。
大夫们率先下车,动作麻利,显然是熟门熟路。他们提上药箱,向营中管事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向最大的几个帐篷,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处理伤员。缝合伤口,正骨打夹板,清洗创面……流程熟练,效率很高。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对于那些伤口已经明显化脓、身体滚烫、陷入昏迷或谵妄状态的伤兵,他们只是惋惜地看一眼,便默默走开,将有限的止血散、金疮药和精力,优先用在还有救的伤员身上。
这是残酷战场上行之已久的潜规则:资源有限时,必须做出选择。那些发热的士兵自己也清楚,伤口一旦“烂”了,高烧起来,基本就被判了死刑。
帐篷角落里,几个这样的伤兵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或低声咒骂,或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一群穿着统一白色罩袍、脸上蒙着奇怪白色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提着几个样式古怪的箱子,走进了帐篷。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无论是忙碌的大夫,还是等死的伤兵,都投来惊诧、好奇的目光。
这群“白袍人”目标明确。他们快速扫视帐篷,很快锁定了几名蜷缩在角落、脸颊潮红、呼吸急促的发热伤兵。两人一组,走上前,并不说话,只是动作利落地拉起伤兵的胳膊,将一个冰冰凉凉的粗玻璃管子塞进伤兵腋下,并用眼神示意其夹紧。
这体温计是林清源在莫日根的帮助下紧急研制的。因为水银工艺尚不成熟,管子做得又粗又笨,但好在能用。
一个被烧得迷迷糊糊的年轻士兵被腋下的冰凉激得一哆嗦,含糊地嚷道:“都要死了……还、还折腾老子作甚……”
给他塞体温计的“白袍人”正是听松道人只隔着口罩,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别动。”然后便不再理会,转身去处理下一个。
一个刚刚给伤员包扎完的年轻大夫,看着这群人神秘而统一的举动,忍不住好奇,凑到林清源身边林清源也穿着白袍,但没戴口罩,便于沟通。
“圣子,”年轻大夫压低声音,“这些人……在做什么?”
林清源解释道:“我们有一种新药,可能对伤口化脓发热有效。但药性、剂量、副作用都还不清楚,需要……在这些人身上试试。”他没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明显。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大夫顿时明白了。人体试药?这事儿他们不陌生,新方子出来,总得有人试。但听说有药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还是勾起了他们强烈的好奇。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忍不住开口:“圣子,不知是何等奇药?老朽行医数十载,所见发热痈疽,十之八九……”
林清源知道,医学的发展需要获得这些传统大夫的认可和帮助,必须拿出点实在东西。
他也不藏私,从旁边箱子里拿出一个体温计,指着上面用红漆标出的刻度线:“诸位请看,这里,是我们测出的健康人体温大致范围。若水银柱升过这条红线,便是发热。超过越多,病情越重。”
大夫们围拢过来,看着那清晰的玻璃管和里面的水银柱,啧啧称奇。他们诊脉探温,全凭经验手感,何曾见过如此直观的度量。
“此物甚妙!”一个大夫赞道,“若能量化体温,判断病情轻重便有了依据!”
林清源趁热打铁,又简要说明了磺胺抑菌消炎的原理,但也坦诚了困境:“药我们制出来了,但我们并非医者,不通药理人体,不知该用多少,用后会如何。此番前来,也是想借诸位医家之力,共同摸索。”
这番话极大地满足了老大夫们作为专业人士的自尊心。原来大名鼎鼎的圣子,也需要他们的帮助!
“抢人命的事,老夫义不容辞!”老大夫第一个伸手接过药片,“既然圣子有此神物,我等便拼上一把。”
林清源大喜过望,立刻对手下吩咐道:“快!把咱们备用的‘白大褂’和口罩给大夫们也穿上。”
“这又是为何?”
“这帐篷里到处是邪气。”林清源解释道,“这白袍、口罩,是为了隔绝病气,这白色衣服沾了污物一眼就能看出来,防止交叉沾染。穿上醒目,也容易看出是否污秽。”
大夫们都是常在病患堆里打滚的,深知防护的重要,闻言更是觉得这“圣子”思虑周全,连连称谢,纷纷换上白袍口罩。
帐篷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传统大夫与“化学家”们虽然依旧各司其职,但隔阂明显消融了许多。有人开始好奇地询问体温计的原理,有人则凑到静虚老道身边,看他如何小心翼翼地从木箱中称取那些白色的磺胺粉末。
就在这略显混乱又带着希望萌动的忙碌中,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帐篷另一头传来,压过了所有低语和呻吟。
“这……这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正在给伤员缝合胸前一道巨大撕裂伤的大夫,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震惊。他面前的伤者,衣甲早已被血浸透割开,露出下方狰狞的伤口一道几乎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刀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圣子……他……她……”年轻大夫语无伦次。
“她是个女人。”那大夫颤抖着声音,“我刚才把脉,还在疑惑为何脉象如此纤细阴柔……结果一开甲,她真的是个女人!”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名重伤员身上。脏污纠结的头发,被血和泥糊住的脸庞,身上穿着与普通士兵无二的破烂皮甲。
而是随着伤者微弱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血污浸透却依然能看出他的肌肉有点过于饱满了。
整个帐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时代,女子入军营是大忌,更遑论直接披甲上阵。在大雍的律法里,这甚至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女人……”不知谁喃喃了一句。
‘我还以为他只是个胸肌有点大的男人……’林清源也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伤者气息微弱,面如金纸,嘴唇干裂,显然失血过多,且伤口已有轻微红肿,感染迹象初现。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道几乎将她劈开的刀伤。
军中怎会有女人?还受了如此重的战伤?
老大夫最先回过神,厉声对周围道:“都愣着干什么!先救人!”他手上动作不停,开始更小心地清理伤口,但眉头紧锁。这样的伤势,本就九死一生,何况还是个女子,体力恢复更差……
林清源看着那张染血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战争面前,性别似乎模糊了,只剩下生死。他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静虚老道和那位愿意合作的老大夫说:
“优先用磺胺试她。清洁伤口后,外敷粉末,再斟酌内服少量。记录所有变化。”
他语气坚决。无论她是何人,为何在此,此刻,她只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伤者,也是磺胺药物一个极其重要的试药对象。
帐篷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帐篷内,血腥味与药味混杂,白袍的大夫与“化学家”们围绕着生死边缘的伤者,展开了一场与传统死神争夺生命的的新战役。
而那名昏迷的女伤兵,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悄然荡开。
给药后的前六个时辰是极其煎熬的。
林清源一晚上没有合眼。他穿梭在重症区,不断记录着体温的变化。
“大人!降了!真的降了!”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名道士兴奋地挥动着体温计。那是一个腿部中箭化脓的百户长,昨天体温一直在红色线上一点徘徊。
“伤口呢?”林清源大跨步走过去。
解开纱布,原本红肿散发着恶臭的伤口,此时边缘的红晕已经明显减退。虽然还有渗出物,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竟然神奇地消失了大半。
这一幕,让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大夫们彻底炸开了锅。
“神药!真的是神药!”老大夫双手颤抖的捧着那些黄白色的药片,“这种速度的消炎降温,老夫从医一生,闻所未闻!”
而那名胸口受重伤的女兵,虽然还没醒,但在服用了两剂磺胺并辅以最精细的清创后,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缓了下来。
林清源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凉。
“记下来。”林清源对身边的道士说,“重伤成人,首剂三片,后续每六时辰两片,持续三日。这是目前最稳妥的观察剂量。”
当夕阳再次洒向宝安城厚重的城墙时,林清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王府。
萧玄弈没有睡,他坐在大厅里,案头上摆着韩猛刚刚送回来的情报。
“回来了?”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进屋,萧玄弈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活了两百八十二个。”林清源摘掉口罩,脸上由于长时间佩戴勒出了深深的印记,但他笑得很灿烂,“磺胺,成功了。王爷,我们以后不用再怕感染了。”
没等萧玄弈高兴,就听到林清源说:“不过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先别生气,做好心理准备。”
“行。”
“王爷!我跟你说,你的军队里出现了一个女人!”
萧玄弈抬眸,眉头微蹙:“什么女人?”
林清源悄悄咪咪的,正要详细说明,书房门帘“唰”一声被掀开,顾衍端着个茶盘从隔间钻了进来他最近似乎把这里当自己第二个窝点了。
“女人?”顾衍耳朵尖得很,立刻接话,脸上瞬间浮现出震惊,抓到把柄的顾衍兴奋的指直轮椅上的萧玄弈,“萧玄弈!你、你你你……军队里不准狎妓!你违反军规!违反朝廷法度!没想到你堂堂端王,竟在军营里藏匿女子,行此苟且之事!你、你……”
他“你”了半天,脸都气红了,仿佛萧玄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丑事。
萧玄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像锅底,书房里的气温骤降。
“顾、衍。”萧玄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你再多说一个字,本王立刻把你扔到前线去喂胡人。”
林清源眼看误会要闹大,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双手乱摇:“不是不是!顾衍你误会了!不是那种女人!是……”他比划着,绞尽脑汁找一个准确的词,“是那种……女扮男装!混在军队里的女人!”
“女扮男装?”顾衍的怒火卡在半空,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放松下来,还带了点不屑,“原来是女扮不……哎,等等。”
他眨眨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品了品“女扮男装”、“混在军队里”这几个字,眼睛慢慢瞪圆了,声音陡然拔高:“花、花花花……花木兰?!”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玄弈,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那表情在问:你这儿还有这戏码?
萧玄弈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端起茶盏低下头抿了一口,没说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军营里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林清源无奈地摇摇头,转向萧玄弈继续汇报:“就在我们用‘磺胺’救人的时候,有个伤兵整个人快被胡人的一刀劈开了。原本以为没救了,结果大夫在止血缝合、切脉查探的时候才发现……这竟然是个女子。”
顾衍听得倒吸凉气:“整个人快被劈开了?那她……她长什么样?能在军营里这么多年不被发现?”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各种想象:虎背熊腰?声如洪钟?面目粗犷?
林清源挠挠头:“当时她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模样。不过看骨架,应该挺……高大的。”他比了比自己的头顶,有点郁闷,“好像比我还高点?”
顾衍看向林清源少年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修长,但毕竟才十六,还在抽条。他又脑补了一下,点点头,觉得合理。
萧玄弈放下茶盏:“明日,本王亲自去后营一趟。”
林清源立刻道:“我也去!”
顾衍赶紧举手,凑热闹不嫌事大:“我也去我也去!此等奇事,岂能错过!”
萧玄弈瞥了他一眼,没反对。多他一个不多。到时候惹他不高兴直接把他扔那,让顾衔自己来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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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前往后方军营的马车队竟然比昨天还要壮观。
林清源掀开帘子一看,好家伙,后头跟着几十个宝安城的大夫,甚至还有些白发苍苍的老郎中。
这些大夫私底下有个自己的小圈子,消息穿的可快了。圣子新制神药,可治发热化脓,且不藏私,愿与同行共研!这对任何一位有追求的大夫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至于那群老匹夫说的军营里发现女子之事……咳咳,那只是顺便听听的“趣闻”。
军营这边,消息更是插了翅膀。一夜之间,“雷哥是个女人”的传闻,从伤兵营扩散到整个后营,乃至附近驻扎的部队。士兵们交头接耳,震惊、好奇、难以置信,各种情绪混杂。毕竟章雷在他们不少人眼中,是个打仗勇猛、讲义气、虽然沉默寡言但很照顾新兵的好兄弟、“雷哥”。突然变成“雷姐”,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萧玄弈三人刚抵达后营辕门,得到消息的韩猛已经带着几个将官匆匆迎了出来。这位沙场悍将此刻脸色有些尴尬,上前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爷。末将……御下不严,请王爷责罚!”
萧玄弈摆摆手,示意他边走边说:“到底怎么回事?”
韩猛跟在轮椅旁,抹了把脸,粗声粗气地开始解释:“这女子名叫章雷,咱们到宝安城那年收进来的。那时候胡人一支游骑南下,屠了她住的村子。我们接到烽燧报警赶去时,村子已经烧光了,只从地窖里扒拉出四五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都吓傻了,身上或多或少带伤。全都是男孩子,章雷当时就混在其中,脸上抹得乌漆嘛黑,穿着男孩的破衣服,又瘦又小。”
他回忆着:“进军营前照例要检查身体,脱衣验看有无隐疾、刺青,也防细作。但……她那时候才十二三,没发育,以前检查也随便不用全脱,检查的老兵没看出来异常。后来进了军营,她训练刻苦,力气比同龄男孩还大,沉默寡言但肯拼命,几年下来,从小兵升到了小队长。末将……末将属实没想到啊!”
韩猛说着,又头疼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
萧玄弈听完,没表态,只问:“和她一同被救的那几个孩子呢?他们也不知道?”
韩猛侧身,看向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士兵:“王小石,你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