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士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颤:““报告王爷,我们是知道雷哥……不,雷姐身份的。”一名士兵红着眼眶,“但当时村子都没了,父母双亡,如果不把她带进军营,她一个女娃在外头根本活不下去。雷哥是我们村打架最厉害的,她力气比我们都大!请王爷恕罪,她打仗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厉害,杀胡人也最狠。王爷,求您……求您让她留下来吧!”
萧玄弈的脸色稍微缓和,却依然冷哼一声:“胡闹!这是能力的问题吗?这是纲常军法!若人人都效仿,本王的军队成了什么?”
说完,他拍了拍轮椅:“推本王进去,看看这个让你们护着的‘雷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行人来到伤兵营最大的那个帐篷。刚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和几声痛哼。掀帘进去,只见帐篷中央那张简易木床边,围了好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到动静,众人回头,见是端王亲至,慌忙跪倒行礼:“参见王爷!”
床上那人原本半靠着,闻声猛地一颤,挣扎着就要起身下床。她上半身缠满了绷带,裹成了木乃伊,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动作却未停。
林清源离得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胳膊:“别动!你伤这么重,不用行礼!”
入手处,是结实坚硬的手臂肌肉,隔着单薄的病号衣也能感受到力量。林清源扶着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她的脸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血污模糊看不清,今天擦洗干净后,露出一张颇为英气的脸庞。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有些苍白干裂。
最让林清源在意的是高度他扶着她,平视过去,视线正好落在对方的下巴和脖颈处。
自己……好像只到她耳朵尖?
林清源默默地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有点郁闷:自己好歹也有一米七几了,这章雷得有多高?一米八?一个女人,长这么高?
章雷被林清源扶住,也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五官深邃精致,皮肤白皙,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她有些局促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谢、谢谢公子。我没事,伤口……不怎么疼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非想象中的粗嘎,反而有种中性化的低沉。
她稳了稳身形,目光越过林清源,落在轮椅上的萧玄弈身上,眼神立刻变得坚定而恭谨。她推开林清源的搀扶,忍着痛,单膝跪地,低下头:“罪卒章雷,参见王爷!”
萧玄弈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女子。她跪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便重伤虚弱,那股军人的硬朗气息也遮掩不住。他缓缓开口:“章雷,你可知女子擅入军营,按律当如何?”
章雷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淳朴与坚毅的决绝:“回王爷,知道。轻则逐出,重则……处斩。”我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沙哑的声音在回荡:“但我恳请王爷,听我一言。”
萧玄弈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章雷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她站直身体,抬手,开始解自己病号裤松垮的腰带。
“你做什么?!”顾衍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避开目光。
章雷动作不停,很快将裤腰褪下一些,露出小腹。那里,一道狰狞的、三寸多长的陈旧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她平坦的腹部。
“我八岁那年,胡人到我们村子搜刮粮食。”她的声音很平淡,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头发颤,“一个胡兵,用刀扎进了这里。好在被路过的游方郎中救了,命保住了,但郎中说……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做母亲了。”
她拉好裤子,系紧腰带,目光重新看向萧玄弈,那平静下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深埋的痛苦与恨意:“后来,我长大了,父母也先后死在了胡人手里。村子没了,家没了,连做女人的念想……也没了。”
她再次伏低身体,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王爷,我已一无所有。这条命,早该死在十岁那年。留在军营,杀胡人,为爹娘报仇,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头。求王爷……开恩!让我留下!我愿做最苦最累的活儿,愿冲在最前面当死士,只求能留在军中,多杀几个胡人!”
帐篷里落针可闻。几个心软的大夫已经红了眼眶,悄悄抹泪。就连那些跟来看热闹的伤兵,此刻也沉默着,不少人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悲愤。胡人肆虐,家破人亡,在边境实在太过常见。
先前那个王小石又站了出来,扑通跪下:“王爷!让雷哥……让章雷留下吧!她是为了救我们几个,才被胡人偷袭重伤的!”
“是啊王爷!”
“雷哥是好人!”
“她打仗真的猛!”
又有几个伤兵挣扎着站起,或跪或躬身,纷纷求情。
韩猛也抱拳道:“王爷,章雷这些年,确实立过不少功劳,杀敌勇猛,带兵也得力。此次受伤,也是为救护同袍。末将……也恳请王爷,网开一面。”
萧玄弈坐在轮椅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章雷,扫过周围恳切的士兵和将官,最后,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清源和顾衍。
林清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同情。顾衍则是一脸复杂,显然被章雷的身世触动,正捻着小胡子,若有所思。
萧玄弈心中确实有所动容。章雷的遭遇,是边境无数悲剧的缩影。她的坚韧和战斗力,也确实是军中需要的。但……军规如山,此例一开,后患难料。
就在他权衡之际,一直沉默的顾衍忽然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王爷,顾某有话说。”
众人看向他。
顾衍挺直腰板,摆出他翰林编修的架势,引经据典:“古有木兰,替父从军,征战十年,无人识其女儿身,归来仍是巾帼英豪。前朝亦有穆桂英,挂帅出征,大破敌军,传为佳话。世人皆知谢道韫乃才女,却少有人知,其夫王凝之兵败后,是她散尽家财,招募家丁部曲,亲自登城督战,力保会稽不失!”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指向跪着的章雷:“今有章雷,身世凄惨,志报血仇,勇武过人,忠义双全!况其已失生育之能,王爷所虑之‘后患’,实不足为虑!王爷既胸怀大志,欲在幽州开创一番新局,何妨效仿古之明主,破格用人,唯才是举?留下章雷,既可彰显王爷仁德,激励军中士气,更可向天下昭示:在幽州,在王爷麾下,不论出身,不论男女,唯能力与忠诚是瞻!”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既有典故支撑,又给足了萧玄弈面子,说得在场不少将官士兵都热血沸腾。
萧玄弈深深看了顾衍一眼。这书呆子,关键时刻,倒挺会说话。
林清源也趁机小声道:“磺胺在她身上效果好像不错,今早体温降了些,伤口红肿也消了点……她体质好像异于常人,恢复力很强。”
本来就倾斜的天平又加了一个砝码。
萧玄弈沉默了许久。帐篷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章雷。”
“罪卒在!”
“你擅入军营,隐瞒身份,本应严惩。”萧玄弈看着她,“但念你身世可怜,作战勇猛,救护同袍有功,且……韩将军与众将士为你求情。本王今日,便破例一次。”
章雷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准你以女子之身,暂留军中。”萧玄弈话锋一转,语气严厉,“然,军规不可废!一,你之身份,仅限军营里的这些人知晓,不得外传,若有泄露,军法处置!二,你须立下军令状,日后若因女子身份引发事端,或作战不力,数罪并罚!三,暂编入韩将军麾下,具体职司,待你伤愈后再议。”
“谢王爷!谢王爷恩典!”章雷以头叩地,声音哽咽,“章雷定当谨记王爷教诲,恪守军规,奋勇杀敌,以报王爷大恩!若有违背,甘受千刀万剐!”
萧玄弈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他目光扫过帐篷内所有人,沉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让本王在城里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却都松了一口气,看着被扶回床上的章雷,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与复杂。
一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章雷留下来了,一个先例,也就此悄然打开。未来会如何,无人知晓。
帐篷外,北风依旧。帐篷内,磺胺的药效在默默发挥着作用,传统与新知的碰撞还在继续,而一段属于这个时代“花木兰”的传奇,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60章 爆炸就是艺术
“走吧,今天去一趟提学道,顾衍也一起。”
刚吃过早饭,萧玄弈放下粥碗,便招呼着林清源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林清源正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闻言含糊道:“提学道?现在就去出卷子?会不会太早了?院试不是还有两三个月吗?”
“不早了。”萧玄弈接过钱伯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眼神望向北方,“边关的战云已经聚起来了,胡人那次突袭只是个试探。一旦真正的大仗打响,本王恐怕没精力坐镇城中。诸事纷杂,卷子的事就得提前落定,免得到时耽误。”
正坐在一旁偷听的萧玄墨,闻言立刻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似褒似贬的夸张表情,拖长声音:“哇塞夫子您还能去出卷子呢?了不起了不起!”
顾衍反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栗暴,瞪眼道:“看不起谁呢?你夫子我再不济,也是六年前大雍朝殿试一甲第三名,堂堂探花郎!出个州府院试的卷子而已,还不是信手拈来?你这臭小子,今天的《千字文》背不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萧玄墨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却不敢再贫嘴。
顾衍收拾好书卷,对两个小的说:“今日给你们放一天假,自己温习,不许胡闹。”
林清源还是有些疑惑:“院试的卷子,不是提学道的学官们出吗?”
“是人家出好了。”萧玄弈示意青影推他出门,萧玄弈补充道:“咱们过去,主要是审核一下题目有没有犯忌讳,再根据幽州的现状做些微调。
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三位大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萧玄墨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对着身边的林晓晓挤了挤眼睛:“晓晓,看见没?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夫子他们一走,这王府可就是咱们的了。”
林晓晓有些迟疑:“哥临走前交代我,让我多看会儿书……”
“看什么书啊!书哪有那帮老道士有意思?”萧玄墨拉起林晓晓的袖子就往西南角跑,“匠作处那帮老道士,前几天从前线治疗伤员回来后就神神叨叨的。我偷听到静虚道长说,他从你哥那本笔记里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霹雳之法,说是要研究出一种能惊天动地的东西,咱们去开开眼!”
林晓晓毕竟也是个孩子,听说是哥哥笔记里的东西,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两人一溜烟地钻进了匠作处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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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学道衙门离端王府确实不远,同在宝安城主街“承平街”上。一座三进的青砖院落,门前立着“肃静”、“回避”的牌子,略显肃穆。
幽州按察使兼提学官周大人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外恭候。见到端王车驾,连忙上前行礼,将三人迎入正堂,奉上香茶,寒暄几句后,便极有眼色地屏退左右,亲自关上书房门窗,从内室锁着的樟木箱中取出两沓誊抄工整的试卷,恭敬地呈上。
“王爷,顾先生,林公子,这是下官与几位学官草拟的今岁院试正、覆两场试题,请王爷过目。”说完,他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书房内只剩下三人。顾衍当仁不让,先拿起那份“正场”试卷看了起来。他看得很快,眉头却渐渐蹙起。
“《大学》‘君子有大道’一节,《易经》‘天行健’一句……四书文两篇,题目倒是中规中矩,只是略显简单了。”他继续往下看,“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题目是……《赋得‘圣德巍巍’》?”
顾衍放下试卷,忍不住摇头:“又是‘尊君颂圣’!这个主题连着考了四五年了吧?就不能换点别的?哪怕让学子们写写农事、边防呢?”
林清源也凑过来看,可他除了认得那些字,完全看不懂这些题目到底要考什么。他想起前世影视剧里的科举,顺口就问了一句:“咦?怎么不考八股文啊?”
这话问得,顾衍和萧玄弈同时扭头看他,眼神古怪。
林清源被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我说错了?”
萧玄墨要是在这儿,准得笑话他。
“噗咳咳咳!”顾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的圣子大人,您是不是对大雍的学制有什么误解?八股文那是‘乡试’、‘会试’才考的大招,而且题目和格式极其严格,那是国子监和礼部出的卷子。咱们这院试,说白了就是选拔秀才而已,考的是基本功和文采。”
萧玄弈补充道:“而且,院试由各省提学官主持,出题相对灵活。前朝也曾有提学官不考试帖诗,改试简单策论的先例。只是近些年,大家都图省事安稳罢了。”
顾衍叹了口气,接口道:“说白了,院试其实选不出什么真正的大才。能写几篇像样的四书文,作几首过得去的试帖诗,就能中秀才。真正有志于仕途、有经世之才的人,都要等到乡试、会试,那才是真正的龙门。”
林清源听完,大失所望,肩膀都垮了下来:“啊……我还想着,趁这次院试,能发现些我们能用的人才呢……”他原本计划中抢朝廷人才的蓝图,似乎建立在了一个错误的认知上。
萧玄弈看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一开始就没指望从院试题里挑人,主要是想要他盖的新学校当考场,他同意带林清源来,只不过是想让他长长世面罢了。
顾衍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一亮:“等等!圣子大人,你若是真想借此选拔人才,未必没有机会!”
“嗯?”林清源抬起头。
“今年是卯年,有秋闱!”顾衍压低声音,有些兴奋,“乡试!就在咱们幽州州城,也就是宝安城举行!你若真想网罗人才,何不在秋闱放榜之后,紧接着就以……就以‘端王府招贤’之类的名义,再办一场你自己的考试?题目由你来定,考算术、考匠作、考农事、考时务策论,随你心意!”
“到时候秋闱的人都没走,还能继续考,那些落榜的、或者虽中举但排名靠后、仕途无望的寒门学子肯定还想再搏一把!重榜的人也想看看自己在这种考试里面能排第几。这些人里,未必没有实干之才!”
林清源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这个主意好!可是……”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乡试对考生籍贯有严格限制吧?不是幽州籍的学子,能来咱们这儿考吗?就算能考,他们凭什么大老远跑来?”
萧玄弈也皱眉:“这正是难点。乡试籍贯之限,乃朝廷定制,本王无权更改。即便本王私下放宽,以特殊情况的名义允许外地学子参考,他们又为何要舍近求远,来我幽州这苦寒边地?”
林清源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这个时代人难以想象的无情:“那要是……别的地方闹了饥荒,或者兵祸,活不下去了呢?而咱们幽州,今年土豆丰收,粮食充足,不仅能让来考试的学子吃饱饭,还能……给他们报销路费,提供食宿呢?”
顾衍和萧玄弈同时一怔,看向他。
林清源继续道:“我们可以……联合唐玉颜,让他动用唐家的商路,在北方各产粮区,悄悄大批量收购粮食,囤积起来。今年春耕本就晚,天象也不太好,保不齐夏秋之际哪里就会闹灾。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一旦其他地方出现粮荒,而幽州这边不仅粮食充足,还对前来应考的学子提供优厚待遇,那些走投无路、或心怀不甘的读书人,自然会像趋光的飞蛾一样涌来。人才、人力,甚至人口,不就都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