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早朝的时辰,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气氛却如同沸腾的粥锅。鎏金蟠龙柱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汹涌。
争吵的焦点,依旧是那个老生常谈却又牵动无数人神经的议题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国库岁入却不见增长,反而因连年赈灾、边防、宗室供养而日渐空虚。
以太子太傅周慎行为首的守旧派,多是累世公卿、地方豪强出身的既得利益者,他们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引经据典:
“陛下!祖制乃立国之本!田亩之制,乃太祖皇帝所定,历经百年,不可轻动!‘均田’之说,看似公允,实则动摇国本,扰乱地方,易生民变!此乃祸国之论!”
另一方,以殿阁大学士方文远、大理寺少卿顾衔(顾衍的哥)这些年轻人为代表的改革派,则面色凝重,言辞激烈:
“太傅此言差矣!田赋乃国库命脉,如今豪强兼并,隐田逃税者众,小民无立锥之地,赋税却全压在仅存的贫户身上,此乃取乱之道!‘均田减赋’,清查田亩,抑制兼并,方能活民富国!至于‘裁撤冗余京官’,更是为了节省浮费,充实国库,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荒谬!官员乃朝廷柱石,岂能随意裁撤?尔等这是要自毁长城!”
“柱石?若皆是蠹虫硕鼠,留之何益?不过是空耗民脂民膏!”
“你……竖子无礼!”
双方你来我往,唾沫横飞,引用的经典越来越多,攻击的言辞也越来越尖锐。从田亩制度吵到吏治腐败,从祖宗之法吵到眼前危局,偌大的太极殿,乱的跟菜市场一样。
高踞龙椅之上的老皇帝,半阖着眼,听着下面熟悉的争吵声,只觉得一阵阵困意袭来。
这些年来,类似的场景每隔几日就要上演一次。
起初他还试图调和、裁决,后来发现不过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双方利益根深蒂固,绝非几句话能改变。
久而久之,他也倦了,乏了,索性装聋作哑,任由他们在下面吵个天翻地覆,只等他们吵累了,或者有第三方出来“和稀泥”,他才好顺水推舟,含糊了事。
果然,眼看日头渐高,双方仍无休止迹象,一位素来以老成持重、善调阴阳著称的礼部尚书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争吵:
“陛下,诸位同僚。田亩吏治,关乎国运,非一朝一夕可决。今日时辰已不早,不若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可还有其他紧要事务需奏?”
争吵声渐歇,双方各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老皇帝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杨继业手持象牙笏板,迈步出列,面色沉峻:“陛下,臣有本奏。”
“讲。”
“北境边关急报。入春以来,草原胡人各部异动频繁,小股游骑屡次南下,袭扰哨卡,劫掠边民。前些时日,更有一股胡骑突袭幽州,虽被击退,但抢走部分粮草。据边将研判,今春草原雪灾严重,胡人缺粮,恐在夏秋之际,集结大部南下,以求生存。北境……恐有一场硬仗。”
老皇帝昏昏欲睡的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瞬,他身体微微前倾:“北境……幽州?镇守将军是谁?”
“回陛下,是韩猛将军。”
“韩猛……”老皇帝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幽州……是弈的封地吧?他一个皇子,朕已准他开府建牙,自募兵卒,连点粮草都守不住?”
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不满。
杨继业心中一紧,连忙道:“陛下,胡人来去如风,擅长偷袭,边防线长,难免疏漏。韩猛将军已加强巡防。只是……若大战真的爆发,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军械乃重中之重,不可或缺。幽州地贫,自产粮草有限,往年亦有朝廷调拨……”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该给粮食了。
户部尚书钱友仁立刻出列,未语先叹,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陛下,杨尚书所言甚是,边关将士辛苦。只是……国库实在空虚啊!去岁江南水患,赈济花费巨大;黄河修堤,款项尚未结清;各地藩王岁俸、官员薪饷……已是寅吃卯粮。这军粮……数额巨大,一时实在难以筹措啊!”
立刻有几位与端王或有旧、或看重边防的官员站出来:
“钱尚书!边关将士性命攸关,岂能因国库空虚便置之不理?”
“幽州乃北方屏障,一旦有失,胡马长驱直入,危及中原!届时耗费何止千万?”
“陛下,边关寒苦,将士用命,若连粮草都不能保障,恐寒了将士报国之心啊!”
太子萧玄宏站在文官首位,听着这些为老三说话的声音,心中警铃大作。
他本就视萧玄弈为潜在威胁,若让朝廷拨付大量粮草给幽州,岂不是助长老三的实力?万一他羽翼丰满,带着边军杀回京城……自己这储君之位还坐得稳吗?
他立刻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需慎议。三弟在幽州,大兴土木,又招募大批道士搞金石,想必自有生财之道、御敌之策。屯田多年,怎会毫无积蓄?如今小股胡人骚扰,便向朝廷伸手要粮,是否……有些小题大做?抑或是……管理不力,才致粮草被劫?”
他话语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暗藏机锋,将问题引向萧玄弈的能力和动机。
二皇子萧玄铮瞥了太子一眼,心中冷笑。他与萧玄弈是暗中盟友,虽说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但此刻太子明显是想卡老三的脖子,这对他也没好处。北境若乱,朝廷必然震动,于他暗中经营亦不利。于是他也出列,语气平和却有力:
“太子殿下此言,未免苛责。三弟远在边关,条件艰苦。胡人狡诈,偷袭劫粮,实非战之罪。带兵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乃千古至理。朝廷拨付边粮,是为固我疆土,保境安民,并非单纯援助端王。若因粮草不济,致使边关失守,胡人南下,届时生灵涂炭,损耗又何止区区粮草?请父皇明鉴。”
两派人马立刻又围绕该拨多少粮、幽州自身该承担多少、朝廷能拿出多少,展开了新一轮的争吵。十万石、八万石、五万石……数字在争吵中上下浮动。
老皇帝听着下面越来越高的声浪,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争吵:
“够了!”声音虽不大,却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也不能拿国家安全开玩笑,只能疲惫道:“幽州是要地,边关将士亦不可寒心。然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这样吧,”他看向户部尚书,“筹措七万石粮草,尽快发往幽州。至于端王……”他顿了顿,“令其加强戒备,务必守住边关,不得有失。”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道,各自低头,掩去眼中神色。
太子萧玄宏低头领旨,袖中的手却暗暗攥紧,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恨意。
宝安城。
消息传回,已是十余日后。听说朝廷拨付的七万石军粮即将运抵,林清源松了口气,连忙叫上韩猛,亲自带人到城外接应。
然而,当运粮车队抵达,打开粮袋检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猛抓起一把所谓的“米”,指尖搓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米中混杂着大量粗糙的沙砾和秕谷,用力一捏,沙粒簌簌而下。再检查其他粮袋,情况大同小异。真正能食用的,多是存放多年、颜色发黄、甚至有霉味的陈米、糙米。
“混账!王八蛋!天杀的蛀虫!”韩猛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一脚踹在粮车上,指着押运官员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就是朝廷拨给边关将士的救命粮?!掺了两万石的沙子!剩下的全是喂猪都不一定吃的陈米糙米!你们这些坐在京城、穿着锦袍的官老爷,知不知道前线的兄弟们在用命守边?!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押运的官员脸色讪讪,却也不敢多言,只推说“国库艰难”、“路途损耗”。
林清源脸色也难看至极,但他强压着怒火,拉住了暴怒的韩猛,低声安抚:“韩将军,息怒。跟这些人吵没用。”押韵官见粮食签收了任务完成,赶紧撒丫子就跑了。
韩猛胸膛剧烈起伏,眼圈都红了,他转向林清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公子!您知道吗?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朝廷……朝廷连阵亡伤残将士的抚恤银,都经常拖延克扣!很多时候,都是王爷自己从王府的用度里省出来,或者变卖些东西,给兄弟们垫上!要不是您来了,弄出玻璃、羊毛这些买卖,今年兄弟们怕是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
林清源心中震撼,他知道边关苦,却没想到朝廷竟如此漠视。他拍了拍韩猛坚实的臂膀,语气坚定:“韩将军,别担心。朝廷不给,我们自己有。粮食不够,我们就买。王府和工坊的收益,优先保障边军和伤兵。绝不会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
好说歹说,才劝住韩猛。看着那堆积如山、却大多无法直接食用的军粮,林清源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离开粮库,他又马不停蹄地找到唐玉颜,询问京城女人坊化妆品的销售情况。眼下,开源比节流更重要。
唐玉颜依旧戴着帷帽,但语气轻快,显然心情不错:“林兄,你那海报的点子,真是绝了!”他取出一叠图纸,上面是林清源手绘的几种在这个时代看来极为新颖的妆容示意图,配以简短的广告语。
“那些京城贵妇小姐们,见了这画儿,跟疯了似的,到处打听,挤破了头要来店里买。还有你设计的管状口脂、粉饼盒子、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刷子……她们简直爱不释手,都说这设计定是出自极懂女子的妙人之手。”他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说着,他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上个月的分成,你点点。”
林清源接过,入手沉甸甸,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面额不小的银票。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竟比预期高出不少,不由惊叹:“这么多?果然……不管哪个时代,女人的钱最好赚。”
唐玉颜笑道:“何止是好赚。现在京城的官眷圈子里,能不能用上‘女人坊’最新的‘琉璃仙子’系列,直接成了衡量身份和时尚的标准。
那些贵妇们互相攀比,一掷千金,眼都不眨。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朝廷克扣你们的银钱,又变着法儿从他们夫人闺女手里赚回来了?”
林清源闻言,也不禁莞尔。这倒是个意外的讽刺。
揣着银票回到惊蛰院书房,林清源开始算账。城防加固要钱,各个工坊生产要钱,学堂日常用度、先生薪俸要钱,伤兵营药材补给要钱,荒地的种子肥料要钱,与胡人可能的战事储备更要钱……还有萧玄弈治疗所需的昂贵药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伏在案上,打着算盘,将银票分门别类地规划出去。原本厚厚的一沓,很快变得所剩无几。
看着纸上那些迅速减少的数字和依旧长长的待办清单,林清源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前在实验室,他只管研究,经费申请、人事管理、对外协调都有专人负责。
现在,他不仅要搞发明,还要管一个城市,一支军队,一堆产业,协调各方关系,应对朝廷掣肘,安抚军心民心……每一件事都千头万绪,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无数人。
权力、金钱、名声……当初确实吸引他。如今被动卷入这一切的东西,以前想要的实实在在握在手中之后,带来的却是如山般的责任和无休止的劳碌。
这一个月半,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需要处理的事务,梦里都在算账或人员安排。
“啊要死了……”他丢开笔,向后瘫倒在宽大的椅背上,发出痛苦的哀嚎。这比在之前连续熬通宵做实验还要累人!至少做实验的时候,目标明确,环境相对单纯。
明天,韩猛还安排了要去军营巡视,并让他这个圣子给即将面临大战的将士们“讲几句话,鼓舞士气”。
想到要站在成千上万陌生人面前讲话,林清源就觉得头皮发麻,社交恐惧症都要犯了。
“萧玄弈……你快点好起来吧……”他无力地呻吟着,没接手之前他也不知道这皇子这么难当啊,现在无比怀念那个虽然总是板着脸、但从来不会展现出压力的男人。他现在可想安心躲在后面搞研究了。
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出书房,来到了萧玄弈的寝室。
这里每天有人打扫,和萧玄弈走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少,唯独缺少了主人的气息。
林清源走到那张宽大的、铺着厚厚垫褥的席梦思床边,上面还随意堆着几件萧玄弈常穿的里衣是他自己前几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只为能闻到上面残留的、属于萧玄弈的气息。
他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褥里,将脸埋进那几件衣服中,深深吸气。味道已经很淡了,因为他每天没事就呆在这,这些衣服渐渐的都被他的气息覆盖了。但他还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熟悉的慰藉。
好累,好想他。想他坐在轮椅上的沉稳身影,想他他双腿形状那么完美,被惹生气后还会忍痛踢他……
靠,最后几件衣服了,再弄脏就真的没有了,林清源赶紧调整方向。罚写了一番之后,顾不得手上的脏污,瘫倒在大床上。之前做这张床的时候,没觉得有多大,现在自己一个人躺在上面居然只占了一个边边,真空旷啊。
不行,他得去看看他,哪怕只是在外面看一眼。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
林清源爬起来,走出惊蛰院,朝着王府最僻静的南院走去。那里是王府唯一有浴池的别院,如今被彻底封锁,成了萧玄弈闭关治疗的场所。
远远的,就能看到玄七亲自带着几名最精锐的玄字卫,像雕塑般守在紧闭的院门外,神情肃穆,戒备森严。
林清源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十几步外。他想进去,想知道萧玄弈怎么样了,疼不疼,治疗顺不顺利……可是,闻人鹤再三叮嘱,治疗期间最忌打扰,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让努力前功尽弃,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危险。
他只能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想象着门内药气蒸腾、金针闪烁的情景,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担忧。
在院墙外徘徊了许久,最终,林清源还是颓然地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心绪纷乱,他没注意脚下,“啪嗒”一声,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哎哟!”他稳住身形,没好气地低头看去,却见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蜷在墙根阴影里。
“都尔?!”林清源惊讶地蹲下身,把那个装死的小熊崽拎起来,“你这个死熊,躲在这儿干什么?”他拍了拍都尔圆滚滚、沾着草屑泥土的屁股。
都尔被弄疼了,不满地“嘤嘤”叫了两声,挣扎着想下来。
林清源这才注意到,都尔湿漉漉的黑鼻子旁边,居然沾着些可疑的糕点碎渣。“嗯?你偷吃东西了?”他凑近闻了闻,“还是红糖糕?你从哪儿弄的?”
都尔无辜地眨巴着豆豆眼,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
林清源疑惑地四下张望,南院围墙高耸,门禁森严,都尔怎么进来的?他低头仔细查看墙根,赫然发现墙角隐蔽处,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洞口不大,但以都尔现在的体型,挤一挤似乎勉强能过。
“你……你钻狗洞进去,就为了偷口糕点吃?”林清源哭笑不得,戳了戳都尔的脑门。
林清源压根想不到可怜的都尔在惊蛰院根本吃不饱,萧玄弈闭关之后,萧玄墨天天忙着往蒙学跑,林清源每天忙的不见踪影。院里的丫鬟又按它小时候的饭量喂,现在都尔都大了一圈了,食量激增。每天根本就吃不饱。
都尔嘤嘤叫着,用脑袋蹭他的手,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林清源无奈地摇摇头,捋了捋它乱糟糟的毛发:“真是难为鹤神医了,没把你这个偷吃的小贼赶出来打一顿。你呀,这几个月少吃点,不然这狗洞你都钻不进去了。”
他抱起沉甸甸的都尔,转身往回走。都尔似乎知道要回去了,安分地窝在他怀里,小脑袋靠在他肩上。
回到寂静的惊蛰院,熟悉的环境却因为少了真正的主人,而显得格外空旷冷清。林清源没有点灯,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弱月光,抱着都尔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怀中,都尔发出均匀的小呼噜声,渐渐睡着了。
林清源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都尔温暖柔软的皮毛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化不开的思念:
“小熊,小熊……你说,你主人……什么时候才肯回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