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师?”阿陶惊讶地从碗里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赵文进,“文进哥,你定下来要去当镖师了?”
赵文进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却很坚定:“嗯,定了!我寻思着,还是得趁着年轻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总比闲在家里强。”
李金花关切地问道:“家里都商量好了吧?”
“都商量妥了。”赵文进收敛了神色,认真解释道,“上次庙会上那大哥一提,其实…其实我就有些心动了,回家又自个儿仔细琢磨了两天,便开口跟家里商量了。”
“他们虽然有些担心,但也觉得确实是个正经营生,再加上如今世道太平多了,匪患远不如前几年严重,便答应让我先跑一年试试,家里的地就让我爹娘和大哥他们先照应着。”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要是日后实在混不下去,就再回去老老实实种地呗!”
葛春生抬头笑道:“放心吧,以你这身武艺,在哪儿都混出个名堂来的!”
“就是!”阿陶也跟着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文进哥你不知道,上回你在庙会上一手接碗一手擒人的事儿,可是在县里都传开了呢!大伙儿都说你可威风哩!”
赵文进也跟着笑了两声,可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等晚上蒋天旭回来后,又认真问了问他的看法。
蒋天旭没急着答话,他先拧干布巾,仔细给醉得有些昏沉的沈悠然擦了擦脸和手。
因着蒋天旭沾杯就倒,今晚酒席上沈悠然便替他挡了好几轮酒,再加上给沈悠然敬酒的人也不少,这次反倒是他醉得厉害,连路都走不稳当,最后还是方尚儒安排王伙计套车给送回来的。
等蒋天旭又端了盆热水进来,挽起袖子给沈悠然泡上脚,才趁着这个空档开始收拾自己,他一边用湿布巾擦着脖颈,一边对盘腿坐在炕上的赵文进道:“你倒也不用太担心,这顺远镖局,我之前就知道些底细,是个正经镖局,规矩严,在县里口碑也不错。”
他把布巾搭在矮柜上的盆沿,自己拿了板凳坐在沈悠然对面,也把脚伸到了盆里泡着,接着说道:“他们那儿也不是一进去就让新人押镖的,虽说你有武艺,也懂些行军的本事,可这走镖跟行军到底不一样,多半得先留在局里喂马、打杂,跟着老镖师学学规矩。”
赵文进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我这头一年都不一定能跟着出去呢?”
“没错。”蒋天旭点了点头,又接着道,“而且就算往后真让你押镖了,头一年也多是往府城那边跑,这一路多是平坦官道,也就中间有几处山路需要留心,脚程快些,两三天就能到,一般出不了大岔子。”
“除了走镖,镖局还会接一些坐镖的活儿。”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就是给县里一些大户人家看家护院,或是给钱庄、当铺撑撑场子,这些虽不如押镖挣得多,胜在稳妥,正适合新人练手。”
“诶?”在最里边躺着的阿陶听到这儿,突然出声,一翻身抻着脖子问了句,“天旭哥,这镖局的事儿你咋这么清楚呀?”
“对呀?”赵文进也反应过来,“这些门道你都知道?”
蒋天旭弯腰从盆里捞起沈悠然的脚,拿过专门擦脚的布巾仔细擦干,动作很是熟练自然:“我以前不是老往县城扛活吗?那时候在街上见这些镖师骑着大马,挎着腰刀,威风得很,也动过进镖局的念头,就仔细打听过几回。”
“啊?”赵文进听了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半天才又追问,“那…那你后来咋没去呢?”
回想起那时候的事,蒋天旭手上动作顿了顿,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明明才过去没几年。
他小心地扶起靠在墙上睡着的沈悠然,动作轻柔地帮他解着衣裳,一边低声回道:“那几年…正赶上闹灾,镖局自顾不暇,根本不收新人,后来…后来我不是就入伍了么,这事也就搁下了。”
“原来是这样。”赵文进点了点头,起身帮着蒋天旭把沈悠然安顿进被窝,又长长舒了口气,“听你说了这些,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那明儿个一早,我就收拾利落些,上门去试试。”
蒋天旭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沈悠然熟睡的模样,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散落的几根头发,又仔细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来。
他把矮柜上的油灯往外挪了挪,见灯光晃不到沈悠然脸上了,才端了水盆转身往外走去。
赵文进看着蒋天旭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些不寻常来。
方才他满脑子都是镖局的事,竟没留意到蒋天旭这一连串动作又多反常,他蒋大哥啥时候变得这般温柔体贴了?
虽说上次来时就隐约觉得蒋天旭待沈悠然不同,也比从前爱说笑了些,可亲眼见他这般细致周到,几乎…几乎是带着点呵护意味地照料沈悠然,赵文进心里还是有些…震撼,这和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甚至带着点冷硬的蒋天旭,简直判若两人……
第168章 吃亏
难道是因为蒋天旭上回说的……有了心上人的缘故?
他正暗自琢磨着, 一抬头看到葛春生进屋,忙冲他摆摆手:“老葛,来来来, 问你个事。”他往炕沿那边挪了挪,凑到葛春生耳边, 表情有些神秘兮兮, “蒋大哥…他…是不是有中意的姑娘了?”
他不敢明着问蒋天旭的心上人是谁, 毕竟上回蒋天旭专门嘱咐过,让他先不要把这事儿告诉别人,这会儿只能拐弯抹角地试探。
葛春生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咋又问这个?上回来不是就问过了?”他把手里的布巾搭到墙边架子上, 扭头笑道,“咋,你还想给他做媒不成?”
赵文进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 毕竟他上回确实有这个念头:“没…没, 就是随便问问,我这不是…见他性子比以往软和了许多, 还寻思是不是因着有了心上人, 才会这般……”
“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的,哪儿还能有这闲心思?”葛春生不以为意地摇头笑道, “不过…他这性子倒确实变了不少,主要是如今不用打仗了,每天吃得饱穿得暖, 又跟悠然他们相处久了,难免受了些影响。”
“这倒也是…呵呵……”赵文进讪讪笑了两声, 脱了衣裳躺下,嘴里含糊道,“那…许是我想岔了……”
第二天一早, 赵文进本来已经把这茬忘得差不多了,可当他看到蒋天旭低着头专注地给沈悠然整理帽子,又伸手仔细地替他系好围脖,心里不由又紧了一下。
他暗想,蒋天旭对他那位心上人,怕也就是对沈悠然这般了吧?
……心上人……沈悠然?!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扭头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可李金花、葛春生他们全都各忙各的,对两人这般亲昵的举动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仿佛谁都没把这放在心上。
赵文进不由皱了皱眉头,心里泛起嘀咕: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李金花送了沈悠然他们出门,回头见赵文进还在堂屋门口杵着发愣,赶紧招呼道:“发什么呆呢这是?外头冷飕飕的,赶紧到厨屋里暖和暖和,一会儿吃完饭再出门也不迟。”说着便掀开棉帘子,进厨屋准备早饭去了。
“啊?…诶!”赵文进晃了晃脑袋,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脑后,赶紧应了一声,跟着李金花进了厨屋帮忙去了。
等把赵文进也送出门,李金花正打算回屋收拾,一抬眼正看见端着碗走过来的陈小武。
“小武来了?”李金花接过他手里的空碗,笑着领他往厨屋里头去,“你娘起来了?今儿个身子怎么样?”
陈小武点了点头:“起来有一会儿了,说是还想吃豆腐脑,我爹就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
“咋能没有?我专门给留着呢!”李金花麻利地给盛了满满一碗豆腐脑,淋上卤汁,又添了两勺萝卜丁,笑呵呵道,“昨儿个那碗她能吃完,我就估摸着她今儿个还得想吃,正打算一会儿给她送去呢!”
陈小武接过碗,把手里攥着的几个铜板递给去:“李奶奶……”
“啧!”他话没说完,就被李金花打断,抓过几个铜板硬塞进他怀里,低声嘱咐道,“这钱你自己好生收着,跟你爹就说李奶奶都收下了,等过些日子进了学,留着买纸笔用。”
陈小武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能抿着嘴点了点头:“谢谢李奶奶。”
“这有啥好谢的,奶奶还没谢你天天帮着照看明明呢!”李金花疼爱地抚了两下他的脑袋,“快回去吧,让你娘趁热吃,跟她说我一会儿收拾完还去看她。”
“诶!”陈小武答应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又被刚从磨盘屋里出来的钱小山叫住了。
“小武,陈叔今儿个在家不?”
陈小武点了点头,应道:“在呢!说是这两天都不用往县城跑了。”
“那就好。”钱小山笑道,“那你替我跟陈叔说声,吃过晌午饭,我和春生哥过去找他商量磨坊的事儿。”
“好嘞小山哥!”陈小武边答应着边端着豆腐脑快步往家去了。
李金花对着钱小山叹道:“等这磨坊建起来,多雇上两个人,就能轻省些喽,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钱小山抿着嘴笑了一下:“李奶奶,我不累。”
他这话并不是客套,而是真心不觉得如今这日子有多累,反而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他就总忍不住幻想磨坊建成后的场景,光是想想,他就心热得根本睡不着觉,恨不得天快点亮起来才好。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觉得日子这么有奔头。
“嗨!你这孩子!”李金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边往外走边伸手戳了下他的胳膊,又扭着头数落他,“不累也得抽空歇歇!不知道你娘看着心疼啊!”
钱小山被说得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弱弱应了一声:“诶……”
晌午钱小山回家吃饭,见他奶奶正坐在屋檐下头晒着暖打盹,他爹则蹲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修理着春耕要用的犁头。
“爹,我回来了。”他说着往院子里走,准备蹲下给他爹帮忙。
钱富忙摆摆手:“这就弄好了,你别沾手了,快坐着歇歇去。”
周桂英听到动静从厨屋里探头出来:“小山回来了?先陪你奶奶坐坐,歇一会儿,等你哥回来,咱就开饭。”
钱大这两天开始往周边的村镇跑,挨家挨户地谈收春雏和头窝蛋的事儿,还要寻几个抱窝的母鸡,为开春养鸡的事忙活。
“诶!”钱小山应了一声,从屋里拎了小板凳出来,挨着他奶奶坐下,又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满是皱纹,因着晒了半晌太阳,摸上去倒是暖烘烘的。
钱小山一抓,钱奶奶便缓缓睁开了眯着的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认出了是谁,嘴角颤巍巍地向上弯起,干瘦的手指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因着钱小山饭后还要去陈金福家商量磨坊的事,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钱大回来,周桂英怕耽误他的正事,便张罗着掀开锅盖:“咱们先吃吧,你哥今儿个往吴家洼、青槐村那片儿去了,没准儿又被留下吃饭了呢。”
钱大跟李远山妹妹李馨儿的亲事已经过了小定,预备着秋里下聘,如今也算得上是人家村的准女婿了,过去办事被留下吃饭倒也真有可能。
不过,周桂英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上还是利索地留出两个蒸饼和两碗菜,仔细盖在锅里温着。
钱小山瞧见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吃完晌午饭没一会儿,葛春生便过来叫上钱小山,两人一起往陈金福家里去了。
陈金福正在里屋伺候着陈娟吃药,听见院子里葛春生跟他爹说话的声音,忙搁着窗户招呼一声:“春生,你们先进屋坐,我马上就来。”
葛春生边跟着陈大成往堂屋走,边高声回道:“好嘞,陈哥你先忙着,我俩不着急。”
两人在堂屋坐下,跟陈大成说了会闲话,陈金福才从里屋掀帘出来。
葛春生忙问道:“嫂子好些了吧?”钱小山也关切地看过来。
陈金福一边拿了板凳挨着他们坐下,一边点头笑道:“好多了,这会儿刚吃了药歇下了。”
葛春生这才放心地点点头,从怀里取出沈悠然帮着完善好的磨坊建造规划图,在桌上小心铺开,伸手指着图上的方位,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解起来。
“初步打算就建在村口那片空地,主要是位置方便,日后若是对外卖豆腐,外村人也容易找,而且离着水井也不算远。”
“屋子就先按三间大小盖,只隔出一个单间存放粮食,剩下的通间都不隔断。”
“还得再添两口石磨,连着眼下正用的这个,都安置在西墙这边,作为磨浆区。靠北这边架两个滤架,再支个双灶眼的灶台,专门用来滤浆煮浆。东边这一排摆上七八个陶缸点卤用,中间这块空地正好摆一张大木案,放两排豆腐箱。”葛春生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这样一来,从磨浆、滤浆、煮浆到点卤静置、压制成型,就正好都在一条线上,各样都不会互相干扰。”
陈金福俯身看着图纸,手指顺着图上标注的线路虚虚划过,边听边点头:“这样倒是省了来回折腾的工夫,确实便宜。”
见陈金福对前头这些都没意见,葛春生又接着讲起磨坊的运营模式来。
“按着上头的规划粗粗算下来,这磨坊建起来少说也得二三十两银子,我们商量着,还是照村里其他买卖的旧例,由大伙儿凑钱,只要愿意掺和这营生的,都能出钱入股,等日后磨坊挣了钱,也按月给大家分利。”
陈金福听了,沉默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葛春生又接着说道:“悠然说,这磨坊建好以后,要另起一套账,单独经营。”说着把沈悠然曾经跟他讲的那套独立经营的法子又给陈金福解释了一遍。
这回陈金福沉默了更长时间,半晌才皱着眉头问道:“悠然的意思是,这磨坊往后就算村里的公产了?连他自己都要花钱从磨坊里买豆腐脑?”
“嗯。”葛春生应了一声。他自然明白陈金福沉默的原因,当初他听到这个主意时,也是同样的反应。
“陈哥,”葛春生往前倾了倾身子,又补充道,“当初我也跟悠然争论过这个,最后说定了一个规矩,日后这磨坊凡是卖豆腐脑和臭豆腐胚子的收入,都先抽出一成利润单独给他,剩下的再入公账给大家分红。”
陈金福听到这话才总算松了口气:“这样倒还算合理,不至于让他太吃亏。”说到这儿,他忽然轻笑一下,低声感慨了一句,“不过…以他的性子…怕是压根也不在乎什么吃不吃亏的事儿……”
第169章 编排
吃晚饭的时候, 葛春生笑着把陈金福这话学给沈悠然听,又睨他一眼道:“你看,要不是听到说先分你一成利, 我看这事儿…陈哥都不一定点头哩!”
沈悠然自知理亏,不敢在这事儿上争辩什么, 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是早就答应了嘛……”, 便低下头专心喝汤不出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