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几个小辈定下的婚事,该走哪道礼,聘礼怎么备,嫁妆要几抬,她也照样热心,样样出主意。
还从柳母处打听得了,柳文清想要再考秀才,就是想攒足了底气,好向孙秋雨家提亲。
又听说陆明霞怀了身子,怕她家里没有老人教,见着了就要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几句,哪些吃食要忌口,哪些活计不能干。
家里村里大事小情,桩桩件件她都入心,唯独对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再也不像往常那般了。
往常两人出门,李金花总会跟着送几步,不放心地叮嘱几句。从镇上回来,人没进屋,她嘘寒问暖的声音就先迎了出来。
往常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她总要问挨个问几句,今日各自忙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行会又有什么新动静。
如今这些都没有了。
饭桌上,沈悠然和蒋天旭听着她和葛春生聊磨坊的事,和阿陶、沈悠明聊学堂的事,偶尔小心翼翼地插一句话,说行会今日忙了什么,说摊子上哪样新吃食卖得快。
李金花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嗯”一声。
就是不接茬。
给他们盛粥,给他们递蒸饼,该做的都做,只是做这些的时候,眼睛始终都不往他们那边落。
没两天,别说葛春生了,连阿陶都看出了不对劲。
“悠然,天旭,我怎么瞅着……大娘这两天,有些不大搭理…你们两个啊?”趁着晚饭后两人在厨屋里拾掇的功夫,葛春生进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院子里,李金花正蹲在木盆边给沈悠明洗澡,舀水声哗哗的,沈悠明咯咯笑着躲。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没先回话。等把厨屋拾掇利落,进了东屋,蒋天旭才把两人的事,原原本本跟葛春生说了。
“……啊?!”
葛春生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他知道这俩人关系好,比亲兄弟还亲,却也和李金花一样,从没往别处想过……
他坐在炕沿,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看蒋天旭,又看看沈悠然,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这……”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自己回屋去了。
葛春生独自消化了两天,才又寻了个机会,跟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仔细聊了聊。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葛春生的眉头依旧皱着,语气也比以往低沉,“我想着,既然你们俩都管我叫一声‘大哥’,有些话,能劝我还是该劝劝的……”
“大哥……”蒋天旭刚开口,葛春生便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你先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才接着开口:“我一直在琢磨,这话该怎么劝。是劝你们…不该这样?还是劝你们…趁早分开,不然往后会有多难多难……”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琢磨来琢磨去,又一想,你们俩,一个个脑子都比我强,也都比我通透,我都能想到的事儿,你俩怕是……早就看明白,想得透透的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乎成了气声:“我劝不了。我也就…不劝了。”
说完这句,他便低着头坐在炕沿上,不再吭声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屋里却异常安静。
过了一会儿,蒋天旭才开口:“大哥……我知道,你和奶,都是担心我俩往后会被人说道,被人戳脊梁骨。”
他扭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才接着道:“那日和奶,我们也说了。我俩并不在意旁人说三道四,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顿了顿,他看着葛春生,语气认真:“唯一在意的,只有你们……你们这些亲人的看法。”
沈悠然方才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儿才接口:“大哥,我们不是…逼你点头,我知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接受。只要…你不反对,我们就很知足了。”
被两人这么看着,葛春生又摆了摆手,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我不反对。”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这是他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
葛春生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人,又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好好过吧。”
听了这话,蒋天旭弯了弯嘴角,扭头看向沈悠然,却发现他睫毛垂着,眼眶已经红了。
“……怎么了?”蒋天旭忙低头,声音放得很轻。
“不知道……”沈悠然的声音有些发闷,“奶……什么时候才能想通。”说着,一滴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沈悠然几乎没有哭过,以前那么难的日子,他都咬着牙,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这几日,看着往日那么疼爱自己的奶奶,如今连看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眼,他心里……实在难受。
蒋天旭答不上来这话,只能伸手,轻轻揽过沈悠然的肩膀,让他靠到自己肩上。
他和沈悠然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急不来。
李金花一辈子都活在这个世道里,眼睛见的,耳朵听的,都是“男人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些老理儿。纵然她再明白事理,如今叫她一下子转过这个弯,也是不可能的。
只能慢慢等。等她自己一点点想通,一点点接受……
这一等,就是近两个月。
入了八月,早晚的风就凉下来了。
地里的豆子该收了,枯黄的秆子上,叶子已经不剩几片了。那五亩地的绿豆,也已经挑着摘了两茬黑荚,眼下都在院子里晒着。
行会那边,因着夏集的诗会扬了名,秋集还没正式开始招商,已有□□家商号寻上门要赞助,里头还有县城的两家大酒楼。
在外头奔波了几个月的孟渊也回来了,专程寻到摊子上,说他们护商的五六个商队,都要定购“高汤块”,一下子就卖出去了上百块。
……
这些话,不管李金花问不问,沈悠然和蒋天旭都会寻着机会跟她说。
这日晚饭的时候,蒋天旭又趁机说起了细柳村的事。
今儿个往那边送了月粮,听人讲,蒋家眼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冯春红和王秋玲两个,谁也不让谁,每天都热闹得很。
方才自己出门要回来的时候,蒋庆丰还跟出来,吞吞吐吐半天,问能不能在同心村给蒋燕说个婆家……
蒋天旭话没说完,李金花正给阿陶添菜的手顿了顿,眉毛一横:“当然不成!”
桌上霎时一静,除了沈悠明,其他几个都停了筷子。
蒋天旭眼睛都亮了一瞬,和沈悠然飞快地对视一眼,忙又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奶,我…我没应。”
李金花垂下眼皮,有些不大自在,拿筷子搅了两下碗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话一听,就知道准又是你那后娘的主意。”她声音不大,也不看人,“她如今不敢招惹你,便撺掇你爹来开这个口。”
蒋天旭连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爹…应该琢磨不到这些事儿……”
“这是眼瞅着亲儿子靠不住了,打算给闺女找个有出息又离得近的后生,预备着日后好拿捏呢。”
李金花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我看啊,你下回回去,可得好好劝劝那闺女,日后要是想过安生日子,可得远远地找个婆家才是。”
“好,好。”蒋天旭连忙应声,“我下回跟她把道理说清楚。”
他小心觑着李金花的脸色,顿了一顿,才又问道:“奶,过阵子就到中秋了,我给那边……送些什么节礼合适?”
以往这些事情,李金花总会提前替他操持好,妥帖周到,不会过分丰厚让冯春红起贪念,却也挑不出礼来,在外人跟前脸面周全。
李金花端着手里的那碗粥,好一会儿没动,也没出声。
蒋天旭和沈悠然又对视一眼,心都揪得紧紧的。
阿陶早觉出气氛不对,手里捏着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葛春生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好一会儿,李金花才把那碗粥搁回桌上。
“你别操这个心了。”她低着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茄子到沈悠明碗里,“到时候,我给你备好。”
“诶……”蒋天旭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沈悠然拣着机会,把预备了好几日的话,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奶,中秋的时候,歇一天摊子,咱们一家……一块儿做月饼,成不成?”
李金花的动作又顿了顿,没有应声。
一旁的沈悠明却已经拍起了巴掌,很是捧场:“好!做月饼喽!奶,我要吃枣泥的,还要吃豆沙的!”
阿陶看了他哥一眼,忙也跟着附和:“奶,我也要吃!我想吃果仁的!”
过了半晌,李金花才“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沈悠明的笑声盖过去。
但沈悠然听见了,蒋天旭也听见了。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顿饭接着吃,桌上只剩下沈悠明和阿陶的声音,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怎么过中秋。
饭后拾掇利索,刚回到东屋,沈悠然就忍不住回身抱住了蒋天旭。
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颤:“真好……”
蒋天旭轻轻“嗯”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第237章 圆满
离着中秋节越来越近, 李金花软化的态度也越来越明显了。
地里收豆子那几日,蒋天旭又从行会请了假,天不亮就下地, 一直到天色黑透才回家。
晌午沈悠然收摊子回来,扒拉两口饭, 顾不上歇, 便也紧着把板车上收拾利索, 匆匆拉去地里去了。
李金花看在眼里,心疼终究压过了那份别扭。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皱着眉头给两人夹菜, 声音硬邦邦的:“一个两个,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没敢吭声, 低着头把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嘴角都压不住往上弯。
转天晌午, 李金花更是张罗了三样菜, 红烧茄子、清炖排骨,还有一道蒋天旭最爱吃的炒鸡蛋。
她盯着两人好好吃完饭, 又撵到屋里歇了会儿晌,才放人又往地里去了。
虽然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都没个笑模样, 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依旧很知足了。
最起码,奶愿意…主动跟他们说话了。
豆秸在场里晾晒的间隙, 他俩还抽空在院子西南角垒了个土窑,专门烤月饼用的,说是比蒸出来的要香。
两人和泥、垒砖, 忙活了大半天,李金花在院里进进出出忙活着,一会儿晾衣裳,一会儿到后头去摘菜,眼睛都没往那边落,好像并不在意他们折腾什么。
转天镇上逢三的集,她和周桂英、柳母几个妇人一道去买节礼,眼角眉梢却都带着笑,直说家里几个小的瞎折腾,非要自个儿烤月饼吃。
回来的时候,篮子更是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节礼,还有两包红糖,一包芝麻,一包各色果仁,半兜子红枣,用油纸包着的一大块猪板油。
最底下,还压着俩新买的月饼模子,一个刻着桂花,一个刻着“阖家团圆”的字样。
天快擦黑的时候,蒋天旭从镇上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