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我会!”
陈宁还没开口,沈悠明就抢着挤到前头,小嘴一张,就开始唠唠叨叨背他那套自我介绍的话术:“柳先生…好!我叫沈悠明,今年五岁了,我…我家里有奶奶、然然哥哥、阿陶哥哥、葛叔叔…还有天旭哥哥!”他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数完,挺了挺小胸脯,一脸的自豪。
阿陶见他顿了顿又要张嘴,知道他后头还有“鸡崽崽、布老虎”一连串的玩意儿要说,连忙从后头一把揽住他,笑着打断:“好了好了,这些就够了哈,让宁宁说吧。”
柳文清听了沈悠明的名字,便知道这是沈悠然的弟弟了,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只见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显得整个人有些圆滚滚的,头上则戴着崭新的虎头帽,针脚细密,虎眼圆瞪,衬得他红扑扑的小脸更显精神了,这会儿被阿陶揽在身前,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个叫“宁宁”的小少年。
陈宁有些腼腆的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做了个揖:“柳先生好,我叫陈宁,过年十一了,之前…也上过几天学,学了点《三字经》和《千字文》。”
秦香兰怀里抱着小女儿吴楠楠,正好坐在刘新兰旁边,笑道:“这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啊,懂规矩,临临,一会儿你也学着宁宁哥哥行个礼,呵呵。”吴东临皱着小脸比划了两下。
刘新兰最喜欢听别人夸陈宁了,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嘴上却习惯性地谦逊道:“嗨,也就学了一年就开始闹灾了,后头也就荒废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捡起来呢!”
柳文清温声接话道:“这不打紧,有这点儿底子,总比完全没学过要强,我今儿个正好带了几本手抄的旧书,可以给陈宁拿着,有空先温习温习,开春上课时也好接上。”
“哎呀!那可真是多谢柳先生了!”刘新兰一听,惊喜地连忙站起身来,拉着陈宁又郑重地给柳文清行了个礼,脸上是掩不住的感激。
柳文清被她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么客气。”
“就是啊兰姑姑,咱们日后可是要常跟柳先生打交道的,老这么客气也不是个法子哈哈。”沈悠然也帮着说了两句。
刘新兰这才连声应着,欢欢喜喜地拉着陈宁坐了回去,后面轮到吴东临、张依依和赵灵雪三个,他们年纪都在七八岁左右,也都学着陈宁的样子,有些生涩地作揖报了名字。
最后只剩下张毛毛和郑红珠两个,张毛毛自顾自的玩着手里的草编小玩意儿,根本不理会旁边王秀荷的轻声催促,郑红珠则把整个小脑袋埋在郑聪肩膀上,任凭他怎么哄都不肯抬起头来。
郑聪无奈,正要替妹妹开口介绍,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孙秋雨带点气喘的清脆声音传了进来:“听说先生来了?”
第103章 学堂
柳文清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棉袄的姑娘,从推开的一点门缝里轻巧地侧身挤了进来,边回身关门边笑着跟屋里的各个婶子大娘打招呼。
她头上挽着一个常见的发髻, 用同色的桃红布条仔细缠裹了一圈,边角处微微垂落几缕发丝, 另一侧, 也是用桃红头绳细细编缠的辫子垂在肩头,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红润的脸庞越发鲜活灵动。
孙秋雨几步走到高秀秀旁边坐下,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转头对沈悠然道:“悠然哥,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我和秀秀、小满还有莹莹几个, 也都能跟着先生认字的, 这话还算数吧?”
沈悠然笑着点头:“当然算数,早先就跟柳先生说好了的, 除了这几个小的需要天天跟着学, 村里其他人,不拘男女老少, 只要有空闲,想认几个字的,柳先生都乐意教的。”
孙秋雨听了, 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先跟高秀秀开心地对视一眼, 随即眉眼弯弯地看向了柳文清:“多谢柳先生啦!”
柳文清往日多是闷在家里读书写字,接触的人不多,从未见过笑得这般明媚的姑娘, 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着,只觉心头莫名一跳,一时竟看得呆了,半晌没有回应。
直到沈悠然在旁边提醒一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微热,赶紧垂下眼,有些慌乱地开口道:“不…不客气。”话刚出口,又觉得太过简短,掩饰似得赶紧咳嗽一声,又补了一句,“应…应该的。”
他这副模样,被一旁坐着的秦香兰、刘新兰几人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都抿着笑。
没一会儿,陈金福带着赵大根、吴铁柱几个也回来了,陈金福一进屋就先扫过坐在炉子旁边的陈娟,见她脸色如常,正笑着跟人说话,这才放下心来,又笑着转向柳文清,带着歉意道:“柳先生,实在对不住,山上有活计耽搁了会儿,让您久等了。”
又寒暄两句,几个人也都各自找地方坐了,不算小的堂屋顿时挤得满满当当,陈娟赶紧让陈小武领着沈悠明几个小的到里屋玩儿,屋里这才显得宽敞了些。
沈悠然看人都齐了,先开口道:“那咱就开始说正事吧,束的事儿,之前托秦掌柜跟柳先生先谈了一个数,也跟各位叔伯婶子提到过,一个月八钱银子,早午管两顿饭,看看大伙儿还有没有旁的意见?没有的话,咱们今日就先按这个数儿定下来了。”
陈金福点了点头,笑道:“柳先生厚道,这个数儿实在不算高了,我也跟大伙儿商量过,都没意见,就按这个数定就成。”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刘新兰还笑着附和一句:“刚才不是说,旁的人也都能跟着去学的?柳先生都没另外收钱,那咱们这还算占了便宜了呢!”
柳文清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么说的,光是教几个字,费不了多少功夫的……”
陈娟笑着接口道:“先生这话可说早了,我家小武可是皮猴子一个,脑子还不灵光,三天都认不了一个字的,到时候可有您头疼的哩!到时候您可得辛苦帮着好好管教管教啊!”
刘新兰和秦香兰也都纷纷笑着开口,说起自家孩子的淘气来。
陈金福听她们越聊越远了,赶紧摆摆手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笑道:“咳!说正事,按之前说好的,这束的钱就从咱们村发展基金里头出,不过这管饭一项,就还是咱们这几家轮着来吧?一家先轮上一个月,要是哪天秋雨这几个叨扰的多了,你们就自个儿给柳先生多添碗菜。”
孙秋雨和高秀秀连忙点头:“成!”
柳文清听了陈金福口中的“发展基金”,心里有些好奇,听着倒像是公中的钱,但见其他人都神色自然,显然都清楚这事,便只默默在心里想了一回,没好意思问出口来。
束的事定了,剩下就是些教学的具体事项了,陈金福接着问柳文清:“那柳先生您看,咱什么日子开学合适?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提前准备的,您也尽管开口。”
柳文清定了定神,认真道:“开蒙讲究个好兆头,我想着过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是个好日子,寓意也好,大家看这日子怎么样?”
“这日子好!”
“出了正月,到时候天儿也能暖和些。”
见众人都点头赞同,柳文清又接着开口道:“还有一事,就是这念书的地方……最好还是能有个单独的学堂,一来清净,孩子们念书能专心些,二来呢,有个像样的地方,显得郑重,也像个正经念书的样子。”
他这话说的实在,众人听了也都点头,只是村里近来一直忙着挖池塘、建鸡舍的事儿,确实没顾上单独盖学堂的事儿,他们本来商量着就在沈悠然家凑活一下的,他家里地方宽敞些。
“柳先生这话说得在理,没个正经学堂,到底太随意了些。”陈金福低头沉吟一会儿,抬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斟酌着开口道,“鸡舍再有几日就差不多能建好了,要不......就让大伙儿年前再辛苦些,找个合适的地儿,把学堂也给盖起来?”
吴铁柱皱眉道:“出些力气倒是没啥,只是这会儿天寒地冻的,这基地怕是不好挖了啊……”
沈悠然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吧,春生哥那宅子,地基是早就挖好的,盖起来倒是方便,不如就先把他那儿盖起来当学堂用?我一会儿回家跟他商量一下,他肯定也同意的。”
刘新兰笑道:“这主意好,反正他和天旭如今在你家住着也便利,那宅子放着也是放着。”
陈娟也笑着点头:“正好那处离着村里远些,也够清净。”
赵大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鸡舍再有个六七天就差不多建好了,春生那宅子,就先盖上三间当学堂的,垒墙快,估摸着两三天就能起来,二十前头就能都完工了,倒是也不耽误过年,呵呵。”
其他人也都点头,吴铁柱笑着调侃道:“好家伙!一直说咱们得忙到年根儿,这下可真是要忙到年根儿了哈哈!”
接着又说到了书本和纸笔的事儿,眼下虽说各家都宽裕了些,可买这些东西还是有些吃力的,更何况还有几家,只是想让孩子上几天学,认识几个字而已,并不指望日后能考功名的,能算得上正经去念书的只有陈小武、吴东临和陈宁三个。
柳文清也清楚这个,想了想开口道:“书本就只先准备《三字经》和《千字文》两本就成,镇上的铺子里摊子上都有手抄书卖,倒是也不算贵,最好两人能有一本,不然怕是不好上课。”
见大家也都点头,他又接着开口道,“纸笔倒是更费钱些,我想着,这个就不强求了,在地上划拉倒是也能学着写几个字,不过,要是想正经练字的,最好还是能备上只毛笔,哪怕差点儿的也没关系。”
听了这话,秦香兰和吴铁柱两口子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刘新兰则干脆的点了点头应下,她是早就下定决心要供陈宁读书的。
陈娟看了一眼陈金福,笑呵呵地开口道:“我家这皮猴子就先不买了,等他学上段时间,先生您看看他是不是念书的料儿,省得白白糟蹋了东西。”
沈悠然倒是想着,等以后发展基金里的钱宽裕了,书本纸笔这些费用倒是也能一并承担了,只是如今怕是还有些难。
最后又商议了一番上课的时间,定下每日上午从辰时开始,教这些小的学上两个时辰,中间休息两刻钟,下午则从未正起,再上一个时辰,下午主要就是诵读复习了,柳文清趁着这个时间,抽空教教村里旁的想要认字的人,这样两下里都不耽误。
沈悠然笑着对高秀秀和郑聪道:“那日后,你们俩就带着阿陶早点回来。”
他其实有点想让阿陶“全日制”读书的,只是之前每次提起这事儿,阿陶都表现的很是抗拒,他也不想太勉强阿陶,打算先让他每天跟着学上一个时辰,后头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高秀秀和郑聪都高兴得连连点头,阿陶则有些担心:“哥,到时候剩你一个人在摊子上,能忙得过来吗?”
沈悠然笑道:“不碍事,过了晌午顶儿,人本来就不怎么多了,顶多就是收摊的时候收拾的慢点儿,这又碍不着什么。”
他们在镇上一般是到了申时左右就收摊的,一是为了等蒋天旭从巷子里回来,另外就是为着多卖一锅油条,最后一个时辰倒确实不怎么忙,一个人紧着些应当也能顾得过来。
阿陶这才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悠然一直想让他专心读书的,甚至还动过让他跟秦若昭一起上学的想法,他倒也不是不愿意上学,只是相比念书,他更想帮着家里的生意。
等商议完蒙学的事儿,沈悠然又提起让柳文清帮着誊抄章程的事儿,柳文清连忙点头应承,一群人又从陈金福家里出来,一路说笑着往双儿山的方向走,陈金福和赵大根几个又上山忙活去了,沈悠然则带着柳文清进了自家院子。
沈悠明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一进门先仰着脑袋大声喊了声“奶”,李金花在屋里听见,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沈悠然左右张望了两眼,板车已经拉到草棚里停好了,几个陶罐子也已经洗干净晾上了,却没看到蒋天旭的身影。
第104章 围脖
李金花笑着从堂屋迎了出来, 她对柳文清倒是没有其他人那种对读书人的过分敬畏,毕竟沈悠然以前也是正经读过书的,要不是遭了灾荒, 如今说不定也考上童生了,因此她只把柳文清当成普通的晚辈招待, 还拉着他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听到柳文清说家里只有母亲卧病在床, 李金花不由有些担心:“那日后你出来教书, 可还有旁人能帮着照看照看?”
柳文清温声道:“多谢您挂心,母亲日常起居还能自理,只是身子虚, 干不了重活,也经不住长时间劳神,我已经托付了隔壁的一家大娘, 平日里帮着多照看照看。”
沈悠然从里屋拿了写好的章程原稿出来, 笑着接口道:“到时候让旭哥也帮着留意些,他每日都要在那边转上两圈的, 路过的时候看一眼也不费事。”
李金花听了直点头:“很是!哪怕就看上一眼, 心里也能踏实些不是?”
柳文清本想推辞,但想到母亲独自在家, 心里又确实放心不下,便郑重地站起身,对着沈悠然和李金花作了个揖:“那...多谢沈老板和李奶奶了, 也..麻烦蒋货郎了。”
李金花赶紧笑着扶住他:“嗨!说什么谢不谢的,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再说了,也是因着我们村开蒙学的事儿,你才不能时时在家照看母亲的, 我们本来就该帮着照看的。”
沈悠然则笑道:“您可别叫我这‘沈老板’了,听着生分得很,呵呵,您若是不嫌弃,直接喊我名字就成。”
“唉!”柳文清连忙点头应了一声。
沈悠然又伸手把写了章程的两页纸递给他:“就是这个了,麻烦柳先生帮着誊抄一遍。”
柳文清接过来一看,只见纸上写的像是文书格式的东西,但文字却是横着排的,用的还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笔画简单,纸上虽有涂改的痕迹,但整体看着干净整齐,条理分明,让人看着很是舒服,一看就是花了功夫写的。
他把两页纸细细看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沈...兄弟这字,倒是别致,只是...有些字,我倒是一时有些认不太准......”
沈悠然笑着解释了一句:“让先生见笑了,有些字我图方便,改了几笔写法,这样用炭笔写着顺手,要不,我给您念一遍吧?”
“也好。”柳文清点头,“这样稳妥些,省得我抄错了,耽搁你的正事儿。”这章程的大致意思他还是能看明白的,自然也清楚用途。
沈悠然指着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给他通读了一遍。
柳文清从小没经过什么庶务,近两年担了养家的重任后,才开始关心起柴米油盐的价钱,他听着沈悠然念的章程,越听心里越是惊奇,这章程条理之清晰,考虑之周全,远超他这个普通读书人的想象。
念完后,柳文清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若这行会真能按此章程办成,咱们安阳镇这吃食行当,怕是要迎来一番新气象了,对镇上百姓也是实在的好事啊。”
“那就借您吉言了!”沈悠然听了这话也高兴,又笑道,“您明儿个晌午前抄好就成,到时候我让旭哥顺路去您家取回来。”说着,他又把手里数好的三十个铜板递给他,“这是润笔费,三十文,您别嫌少。”
柳文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罢了。”
“那可不成,哪儿有让您白辛苦的道理。”沈悠然坚持,两人又来回推让几下,沈悠然还是把铜钱连同那份原稿一起,塞到了柳文清手里。
李金花对这个有些腼腆的读书人印象不错,本来想要张罗着留人吃晚饭的,可柳文清说还要回家照顾母亲,她也只好作罢,又跟着沈悠然把人送到了门口。
这会儿天已经快要擦黑,沈悠然和李金花说着话往屋里走,他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怎么不见旭哥?”
“他呀,回来拾掇完东西,跟我说趁着天还没黑,要去山上鸡舍那边再帮会儿忙的。”
李金花边回他的话,边紧着往屋里走,又回头叮嘱道,“然然,一会儿你来做饭啊,你前儿个说的那围脖,我今儿个抽空改出来了,天旭的这个还差最后两针收尾,我趁着这会儿还有点光亮,赶紧给他缝好,明儿个你们仨就都能围上了。”
“成,”沈悠然应了一声,又转而叮嘱她一声,“要是看不清了,就点上油灯啊,别费眼睛。”
“记着了,真是的,回回都得说上一句!”李金花也笑着应了一声,祖孙俩便又各自忙活去了。
晚饭过后,李金花从里屋拿了三条新做好的棉围脖出来,都是用深色粗布做的面子,里面絮着厚实的棉絮,看着就暖和。
“拿天旭的那件旧棉袄改出来的,呵呵,来,都戴上试试。”李金花把围脖分给沈悠然、阿陶和蒋天旭一人一条,又上手帮着阿陶围上。
阿陶缩了缩脖子感受了一下,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真暖和!这下好了,以后路上再不怕冷风往脖子里钻了!”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发往镇上赶,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遇上刮风的日子,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更是难熬。
前几天,李金花已经用葛春生的旧棉袄给他们三个改了棉帽子戴上,当时沈悠然提了一嘴这能围在脖子上挡风的围脖,李金花就记在了心上,昨儿个拆洗了蒋天旭那件旧袄子,今天就赶工做了这三条围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