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他们每天都要顶着寒风赶路,特别是阿陶还这么小,也要跟着来回奔波,她也着实心疼。
因为是用粗布和旧棉絮做的,没法像沈悠然说的那样柔软,能缠绕在脖子上固定,李金花便想了个法子,特意在围脖的两头都缝上了两根结实的碎布条,围好之后,把两边的布条系在一起,这样就能围得严严实实,也不怕掉。
沈悠然自己试着系了一下,松紧倒是正好,他抬了抬眼,看蒋天旭自己站在门口那边,拿着围脖绕的有些费劲。
他抿了抿嘴唇,垂着眼走过去,低声开口道:“我来吧。”
说着,也不等蒋天旭的回应,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围脖。
蒋天旭似乎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悠然捏着围脖两端,先从前头往后绕,他稍稍踮起脚,仰着脸,双手举高,将围脖交叉着绕过蒋天旭的后颈,这个动作让他们靠得很近,沈悠然的呼吸轻轻拂过蒋天旭的下颌和脸颊。
蒋天旭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弯下腰,又微微低了低头,配合沈悠然的动作,只是这样一来,两人靠的更近了,彼此的呼吸无声地交缠在一起。
屋里还有李金花几个人的说笑声,蒋天旭却仿佛完全听不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悠然近在迟尺的脸上,那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唇瓣……昨晚黑暗中,他臆想中那些不可告人的画面,又不可抑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脸和耳朵,甚至脖子,都像被火烧着了一样,迅速蔓延开一片红晕,心跳也骤然失序,咚咚咚地擂鼓般敲打着他的胸腔。
沈悠然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专注地将围脖两端拉到前面,手指灵巧地把两边的布条系紧,又仔细地把围脖两端余出来的部分塞进蒋天旭的棉袄衣领里,伸手轻轻拍了拍,抬头道:“好了,是不是…咳…有点紧了?”
对上蒋天旭那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沈悠然声音顿了一下才把话问完。
蒋天旭又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因为昨晚的事,一整天他都不太敢跟沈悠然对视,总感觉他那清澈的目光,能看透自己极力掩饰的龌蹉心思。
他又刻意退后两步,活动了一下脖子,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还行…也不算太紧。”
一旁的李金花走过来看了两眼,又伸手调整了两下,皱眉道:“不成,这都有些勒着了,赶紧解下来,我把这布条子再往外放一放。”
还没等他们和完面,李金花便重新缝好了两端的布条,又拿到厨屋给蒋天旭试了试,来回看了两眼,这才笑道:“这回可正好了。”
蒋天旭感受着脖子间的温暖,脸上也带着笑意,低头对李金花道:“让奶费心了。”
“嗨!这有什么费心的,两针就缝完了!”李金花笑呵呵地伸手替他解了下来,“我给你放炕沿上,明儿个出门的时候可别忘了戴。”
“唉。”蒋天旭答应着,又冲着她的背影叮嘱一句,“您赶紧歇下吧,时候可不早了。”
李金花答应着回了堂屋,厨屋里又只剩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人了。
沈悠然先开了口,跟蒋天旭说了说下午讨论的蒙学的事儿,以及明天要让他顺道去拿誊抄好的章程的事儿。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又轻生问道:“那…明天下午去找方老板谈?”
“嗯。”沈悠然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道,“就算能谈妥,年前怕是也赶不及了,再过几天,怕是就陆续有人要回家过年了。”
“晚点儿也不打紧吧?”蒋天旭转头看他一眼,安慰道,“明儿个谈妥了章程,可以先贴出来让大家看看,正好年底了,街上闲逛的人多,这样一来,等过了年再组织你说的投票的事儿,愿意参与的人没准儿也能多些。”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今儿个也问了大力他们,大杨村的人最近还算老实,他们那炖肉卖得还行,如今倒是一心扑到这买卖上头了。”
第105章 执事
沈悠然点了点头, 又轻声感慨一句:“唉,一样样慢慢来吧,年前先把鸡舍和学堂建好, 再试着把臭豆腐做出来,就能安安生生过个好年了。”
第二天收了摊子, 沈悠然一行带着柳文清誊抄好的章程到了醉月楼。
方尚儒笑容满面地亲自迎了出来:“终于来了!沈老弟, 说好的两日, 这可都第四天了啊,我正想着是不是再让人去请一趟呢,哈哈!来来来, 来来来,里边请!”
一听方尚儒这热络中带点急切的语气,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 心里都有了底。
看来这三天, 醉月楼的厨子果真没能把“琥珀醉仙肘”的方子给复刻出来,又担心自己另找别家合作, 这是有些着急了。
一行人跟着方尚儒再次进了上次的雅间, 落座后,沈悠然先道了声“抱歉”, 笑着寒暄了两句,才取出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章程递过去:“章程初稿已经拟好了,请方老板过目。”
方尚儒笑呵呵地伸手接过, 打眼一扫纸面,先夸赞了一句:“这字迹倒是清秀, 沈老弟的字?”
沈悠然连忙摆手道:“方老板见笑了,这是专门找人誊抄的。”
方尚儒呵呵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仔细看起这章程的内容来。
虽然沈悠然上次已经跟他说过了这章程的大致脉络,可当这样一份条理清晰、极尽周全的章程实实在在地摆在他眼前时,他还是不由暗暗感到心惊。
这章程几乎把行会该有的方方面面都囊括了进去,既列出了种种对商户有吸引力的权利保障,比如共同议价、行会背书、纠纷调解等,以吸引大家入会,又仔细规定了约束行户的种种规矩,甚至连违反规矩后的惩戒手段,也按情节轻重分成了不同等级,从警告、罚款到逐出行会,条条分明。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上次提到过的,“理事会”和“行户大会”这两层决策架构,可谓是极力保证了行会的公正公平,连方尚儒都不得不承认,这份章程若是真能推行下去,安阳镇的吃食行当必然能迎来一番新气象,管理能更加规范,名声也会更好。
他不由再次想起王全这两天打探回来的消息,沈悠然,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带着一群从并州逃荒来的难民,在县衙和周边几个村子之间周旋,硬是全须全尾地把人都安置了下来,这简直难以想象,哪有逃荒不死人的?
更令人侧目的是,短短不到一年,他就靠着一门豆腐脑生意起家,迅速扩展到油条、红烧肉、麻婆豆腐,甚至还卖到了县城里,听说还是全村参与的生意模式,人人有份,如今更是在双儿山上建起了鸡舍……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寻常少年能办到的?
偏偏人家沈悠然就撑了起来,听说同心村如今不仅家家能吃饱饭,最近还都扯布做了新衣裳,周边几个村子的人就没有不羡慕的……
方尚儒翻翻眼皮,目光扫过沈悠然,又看向他旁边那个沉默寡言却又存在感极强的蒋天旭。
怪不得总感觉这人的眼神带些锐利,不像个普通庄户人,竟是刚从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兵!
王全上回被骂后长了记性,这次特意找了别的村里跟蒋天旭一批退下来的两个人打听,据说这蒋天旭在战场上可是立过功的,亲手斩杀过敌人,甚至本有机会留在亲兵队伍里的,只是为了报恩,才带着那缺了一条胳膊的恩人退伍回了家乡。
想到这些,再看完眼前这份滴水不漏的章程,方尚儒心里又盘算一番,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敬佩:“好!沈老弟果然大才!这章程写的……竟是挑不出一处要增减的地方!我方某没二话,就按这个办!”
他这两天已经在心里盘算清楚,成立行会,带来的名望和潜在利益,远远大于他需要付出的那点功夫,虽说这会长只是个虚名,可即时是“虚名”,也是能实实在在给他带来声望的!再加上那“琥珀醉仙肘”的招牌菜,必然能让他这醉月楼,彻底坐实这“安阳镇第一酒楼”的名头!
更重要的是,王全打探来的消息让他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他打心眼里不敢再小觑这两人。
既然决定要合作,再玩虚的反而落了下乘,方尚儒干脆利落认下章程,又主动提议道:“这样,为表诚意,也为了让镇上同行尽数知晓此事,我让人再誊抄两份,除了贴到告示栏里,在酒楼门口也贴上一份,再让两个嗓门亮的伙计,连着诵读三天,保管宣传得镇上人人皆知!”
到时候,不管这章程是谁拟的,镇上的人都知道是醉月楼张罗的这事儿,这般公道的章程传开,肯定能引来一番称赞,没准儿还能给他博个“仗义”“有担当”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年前年后的宴席旺季眼看着就要来了,有了这番造势,正好给醉月楼再添一把火,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次方尚儒态度如此干脆,还主动提出这么有力的宣传方案,这和他们预想中可能还要讨价还价的情形完全不同。
不过,不管方尚儒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事情进展顺利总是好的,沈悠然连忙收敛心神,笑道:“方老板过誉了,这章程写的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这行会能不能真正立起来,往后如何行事,还得仰仗方老板您这位会长坐镇,带领大家伙儿同心协力才行。”
“哪里哪里!沈老弟太谦虚了,有了你这章程打底,咱们这行会的事儿,我看是十拿九稳了!哈哈!回头把这章程往县衙里一递,老爷们看了,保管也是极满意的!”方尚儒也笑着客套。
不过他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县衙那边,早对安阳镇没有行会这事儿头疼的,大大小小的纠纷都得他们派人处理,费时又费力,到时见了这权责分明的章程,必然是支持的。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才开始谈论具体的执行细节,除了在街上宣传造势,方尚儒表示会亲自找几家规模大些的酒楼和饭馆的老板谈一谈,至于行会成立后要常设的执事一职,则要从现在就开始物色,等行会成立后经过理事会的面试和投票,再决定最终人选。
最后,又商定了章程投票的日子,就定在正月十六,地点就在这醉月楼,到时候若是能一举通过,安阳镇吃食行会就算是正式挂牌成立了。
这次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前后不过两刻钟便谈妥了各项细节,方尚儒仍是亲自送他们出来,走酒楼门口时,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倒是还忘了件事……”
他脸上堆起笑容,“沈老弟啊,你看……这道‘琥珀醉仙肘’,老弟哪天方便了,能不能先做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呵呵,也尝一尝这味道如何?”说完又笑呵呵地找补道,“老弟千万别多心!我这不是信不过你的手艺,实在是…这光有方子,没尝过这成菜的滋味,我这心里头,总有些没着没落的…踏实不下来啊,哈哈!”
王铛头已经连试了三天,没有一次能成功的,搞得他心里也有些打鼓。
沈悠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他爽快应承道:“当然没问题,这本就是应该的,只是明日怕是有些来不及了,这菜得提前一天准备的,这样吧,后日申时,我把做好的‘琥珀醉仙肘’给您送来,届时您好好品鉴品鉴,看是否合意。”
“成!”方尚儒脸上的笑容更盛,“这肘子钱也不能让沈老弟破费,明儿个我让人给你送到摊子上,沈老弟可不能推辞哈哈。”
沈悠然本就不打算自己贴钱的,笑着道了谢:“那就多谢方老板了。”又客套两句,才拱手告辞了。
蒋天旭早已经拉好了板车,和阿陶几个在路边等着,见他过来,便开始拉起板车往同心村走。
连一向不大琢磨这些事儿的郑聪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疑惑的问沈悠然:“悠然哥,这方老板…为啥今天这么好说话了?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还记得上回来这醉月楼,这方老板可是一句瓷实话也没有的。
一旁的阿陶轻哼了一声,接口道:“那还用说?肯定是这两天琢磨清楚了,觉得这事儿还是有利可图呗。”他记得清清楚楚,沈悠然评价这方尚儒是个纯粹的商人。
“没错,”沈悠然点点头,肯定了阿陶的判断,不过方尚儒今日的反应,让他心里也不免有些疑惑,沉声道,“这方老板精明得很,没准儿这两天又有了别的谋划,咱们日后跟他打交道,得更谨慎些了。”
毕竟行会成立后,能不能按这章程推行,也还是个未知数,就算按这章程行事,中间也不是没有可操作的空间,话语权的争夺,怕是才刚刚开始。
蒋天旭一直沉默地拉着车,这时也开口提醒了沈悠然另一件事:“我看提到行会要设常任执事的时候,他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只怕…是想安插他自己的人当呢。”
这行会的常任执事,负责日常事务处理、协调各方、执行决议,权力不小,位置至关重要。
如果这个关键职位被方尚儒安插上心腹,他再暗中拉拢几个理事会的成员,那到时候,他这个会长就不再是“虚名”,而是能真正掌控行会了。
沈悠然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刚刚也看出来了,不过章程里定了,执事人选必须经过理事会投票,他想随意安插,应该也没那么容易。”他还是愿意相信集体决策的约束力。
阿陶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他本能地不喜欢方尚儒这个人,打心眼儿里不想让他占这么多便宜,他想着,既然方尚儒能盘算着安插自己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推举自己人?
他默默盘算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猛地往前一蹿,凑到蒋天旭身边,声音带着兴奋:“天旭哥!要不…你去当这个行会执事吧?”
在阿陶心里,沈悠然是他们吃食生意的主心骨,又要顾着村里的大事小情,肯定脱不开身的,他自己年纪又太小了些,不够格,他把村里其他人都盘算了一遍,想来想去也就蒋天旭最合适了。
他这话一出,拉着板车的蒋天旭猛地停下了脚步,连沈悠然也惊讶地转过头来。
蒋天旭满脸错愕:“我?”
第106章 粮食
“对呀!”阿陶重重点头, 接着又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天旭哥你想啊,要是你当了这执事, 肯定会处处按着咱们这章程行事,不会偏帮谁, 要是换了旁人, 就算不是那方老板的人, 谁知道会不会被他收买过去?”他说完,还转头看向沈悠然寻求认同,“对吧哥?”
沈悠然经过最初的惊讶, 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阿陶这提议……看似突兀,细想一下, 却也有几分道理。
但他没有直接回应阿陶, 而是看了看仍然有些诧异的蒋天旭,想了一下开口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不急, 先回去再说吧, 不然奶在家又等的着急了。”
几个人又重新推起板车,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一路上蒋天旭都没再出声。
直到晚上,只剩两人在厨屋里和面的时候,沈悠然才轻声开口问他:“旭哥, 执事人选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他低头揉着手里的面团,仿佛只是随意问上一句, 其实心里是有点希望蒋天旭答应的。
之前他受到固有思维的影响,总想着这行会的执事得选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毕竟后续要常跟各色商户周旋, 甚至还要跟衙门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让沉默寡言的蒋天旭去干。
可刚才阿陶的话点醒了他,其实行会成立之初,最关键的并不是要跟各个商户搞好关系,反而是要先把规矩立起来,把一项项要求不折不扣的执行下去,而要保证这一点,还有谁能比蒋天旭更合适呢?
他全程参与了章程的制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建立这行会的初衷,肯定能确保行会的工作方向和自己的规划一致。
而且,因为天生寡言又当过兵的缘故,让他自带一股冷硬沉稳的气质,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慑力,这对行会初期立规矩树权威而言,也会是很大的助力。
但是……沈悠然看到了蒋天旭回来路上一直皱着的眉头,知道他心里应该也是有顾虑的,因此也没直接说自己的想法,准备先问问蒋天旭是怎么想的。
蒋天旭揉面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沈悠然,低声反问了一句:“你……想让我去当吗?”
他的眼神沉静而专注,沈悠然轻易就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只要你想,我就去。
沈悠然这次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静静地回望了蒋天旭一会儿,才微微扯了扯嘴角,收回了目光,重新低头按起手里的面团:“旭哥,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不想去。”
他知道蒋天旭对他的心意,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利用这份心意,勉强蒋天旭去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更何况,如今他们两个的关系尚未挑明,虽然…以后不排除…这种可能,可在他的观念里,即使是相爱的两个人,也不应该是单方面牺牲和迁就的,而是应该互相支持、彼此成就的。
“旭哥,”沈悠然手上动作不停,低声继续道,“说实话,不管是从我个人的角度,还是从行会的角度,我是希望你能去的,因为我相信你能做好,但是……”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蒋天旭,眼神认真而坦诚,“我不想你因为我,或是因为旁的什么,勉强自己去做不情愿的事情,那样,对你不公平。”
蒋天旭听他这话好像有些误会,连忙出声解释:“不勉强!悠然,我没有不情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