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第五攸躺在那片雪白的床单和被褥之中,脸色苍白得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唇上毫无血色,整个人透出一种极致的脆弱,仿佛遇到阳光就会融化消散。
他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而缓慢。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第五攸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眸在看到他时,微微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泽,像是沉寂潭水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兰斯只觉得喉头一哽,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迈步走到床头,故作平常地将那束花插进床头的空花瓶里。趁着低头摆放花束、搬动床边的椅子的时间,他快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完成了最后一次情绪调整。
“感觉好点了吗?”他坐下,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还好,”第五攸的声音很轻,带着伤病后的虚弱和气音:“已经没危险了。”
他甚至微弱地向上牵拉了一下唇角,试图露出一丝笑意。
说谎。兰斯在心里默默想。
他来之前已经了解过情况第五攸被送进医院时直接就被推进了急救室,溺水窒息导致了严重的肺水肿和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甚至出现了意识障碍,为了减轻可能的脑损伤,还进行了低温治疗。
绝不是什么“还好”能概括的。
“……是凯特告诉你我在这里的?”见兰斯沉默不语,第五攸又问道。
“嗯。”兰斯应道,他看出第五攸说话有些费力,便主动接过话头,想让他省点力气:
“我根本没见到你。当时看着‘暴君’驻地的车队突然倾巢而出,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省略了其中焦灼的寻找过程:“等我赶过去的时候,‘暴君’已经带着你离开了。”
兰斯的话语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处阴森地下空间里的石台,那些残留的水刑用具,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绝望气息……
当时怒急攻心之下,他逼问留下善后的维克托,维克托因为没及时赶到、觉得自己等人毫无用处也憋着一肚子无能狂怒,两人话不投机,再次大打出手。
直到现在,兰斯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些,他自然不会告诉第五攸。
详实的情况告知似乎让第五攸放心了很多,他轻轻合了下眼,表示了解。
兰斯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低垂下了头,他赶紧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然而,抬起眼,他立刻撞进了病床上第五攸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正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能穿透他故作冷静的表象,直抵他内心深处的狼狈与挣扎。
兰斯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脱口而出:“那些……‘天灵教’的那些人,活着的都被处刑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更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无能为力,强调他在这整件事中,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也是他此刻低落情绪的核心原因不像上一次,他至少还能通过报复组织和“夜枭”来宣泄怒火,找回一点掌控感。
“有点冷,”第五攸说道。
兰斯立刻站起身,上前一步小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抬头去看墙壁上的中央空调温控器。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抹微凉的触感。
第五攸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那力道很轻,指尖冰凉,像是一小团即将融化的雪。
然后,第五攸微微侧过头,将苍白的侧脸轻轻贴在了他的手背上,像是贪恋那一点点来自他的微薄暖意。
这个细微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动作,瞬间击溃了兰斯所有辛苦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抿紧了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也无法维持那故作冷静的姿态。他说不出话来,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对方身上的医疗管线,抱住了病床上的第五攸。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将脸埋在了对方的肩颈处,呼吸间满是消毒水和第五攸身上淡淡的、属于病人的虚弱气息。
第五攸也用那只没输液的手回抱兰斯的背,然后将脸埋进兰斯的肩窝里,感受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属于少年哨兵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我已经没事了……抱歉,没有保护好自己。”
//
病房外,送走兰斯之后,凯特又迎来了一个未曾期待的访客。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价格不菲的黑色西装,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同色长风衣,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在医院的走廊,而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他手中把玩着一束极其扎眼的、盛放得近乎妖异的黑色鲜花,花瓣呈现出一种天鹅绒般的暗沉质感。
是克洛维。
他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惯有的、三分笑意七分慵懒的弧度,深邃的暗红色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的环境,最终定格在凯特身上,以及她身后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凯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克洛维迈着优雅而散漫的步子,走到凯特面前停下,目光掠过她,似乎想透过门板看清里面的情形。微微扬了扬手中那束黑色的花,语气带着一种戏剧化的、漫不经心的关切:
“我们亲爱的‘第一向导’情况怎么样?我这束‘慰问品’,应该还送得进去吧?”
-----------------------
作者有话说:克洛维现在在凯特这里用人憎狗嫌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下面,让我们见证极致的双标时刻。
第290章 修养2
01
虽然身处代表安全的医院里,而且经过刚得知消息的惊恐和守了一夜的劳累,凯特现在已经很疲惫了。
但在看到克洛维的瞬间,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冷静……冷静!凯特!她在心里厉声告诫自己,试图压下那翻涌的恐惧和愤怒,然而,脑子里却无法遏制的冒出一个个尖锐的念头:“就是他差点把攸害死了!”“现在还敢这么嬉皮笑脸的上门!”
她气得几乎发抖,握成拳的手指尖深深的陷入掌心之中。
“嗯?”迈着优雅散漫得步子走进得克洛维比她高得多,此刻正俯视着她,察觉到她紧绷的状态,微微偏过头发出一声鼻音,仿佛只是好奇一只炸毛小猫的反应。
凯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深邃的、带着玩味笑意的暗红色眼眸,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束极其扎眼的黑色鲜花上。那花的颜色如此沉黯,花瓣呈现出一种天鹅绒般的不详质感,与医院洁白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来看病人……”凯特很努力才保证自己的语气有最基本的礼貌,但其中的质疑和冷意几乎要溢出来,“……带黑色的花?”
“啊~你说这个,”克洛维像是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的花,随意地扬了扬,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觉得跟他很配吗?”
配?! 凯特几乎要咬碎银牙。这束黑色的花在她眼里,根本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一种属于克洛维个人的、恶劣到极致的品味宣告。就连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听起来也更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而非问候。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身体如同钉子般牢牢固定在病房门口,语气生硬地拒绝:“他刚刚苏醒没多久,现在的状态还不能见客,烦请改日再来吧。”
“?”克洛维拖长了语调,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可是我刚刚在楼下才看到那个黑手党小子离开,难道他也没见到人?”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缓,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但他特有的、在话语末尾加重喘息声的说话方式,却让这慢条斯理的询问充满了邪恶又诗意的压迫感,威胁性十足。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残忍:“莫非……你是在担心我会伤害他吗?”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凯特强装的镇定。她后背的冷汗瞬间滑落,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她咬着下唇,不再说话,只是用沉默和更加戒备的姿态,像一尊守护神般牢牢挡在门前,用身体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克洛维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边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他忽然上前一步,抬起了手。
凯特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按住了门旁边的墙壁,猛地侧过身,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更加严密地护住了房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叩、叩。”
克洛维只是越过了她,用指节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然后,他用一种带着轻浮笑意的、提高了些许的音量朝里面说道:“你醒着吗,攸?我来看你了,能进来吧?”
你凭什么叫他攸! 凯特在心中怒吼,虚惊一场的愤怒和对他那轻浮语气的深恶痛绝交织在一起,让她脸色更加难看。她注意到走廊远处,医院的安保人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气氛,正警惕地观望过来。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依旧不敢松懈。
就在这时,克洛维做出了一个有些戏剧化、甚至略显浮夸的“侧耳倾听”动作,仿佛真的听到了里面的回应。然后,他转向依旧拦路的凯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欠揍的无奈:“他说让我进去呢,麻烦让一下?”
“笑话!”凯特刚想反驳他自说自话,却真的听到门内传来第五攸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凯特的心猛地一沉。不要松口啊攸!我还能撑得住! 她瞬间认定,第五攸肯定是因为察觉到门外的对峙,担心克洛维会对她不利才被迫妥协的。一时间,她对克洛维的怒火达到了顶点,真恨不得抄起旁边墙上的消防斧,狠狠朝那张漂亮得过分、也可恶得过分的脸上揍过去。
“他都这么说了吧?”克洛维另一只手摊了摊,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火大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事实的调子。
凯特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在第五攸的“命令”和安保人员逐渐靠近的压力下,她极其不情愿地、缓慢地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克洛维满意地推开门,迈步而入。凯特立刻想紧跟进去,然而克洛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转身,一只手随意却坚定地扶住门框,恰好拦住了她的去路。
“麻烦给点私人空间。”他微笑着,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咔哒”一声,当着凯特的面,将病房门轻轻关拢,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
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克洛维仿佛没看到第五攸比刚才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他走到床边,将那束妖异的黑色鲜花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与兰斯带来的那束清新铃兰并排,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一场被延误的约会。他拉过刚才兰斯坐过的椅子,姿态闲适地坐下,目光落在第五攸脸上,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腿上停留了一瞬。
克洛维非常大方地、甚至带着点展示意味地,交叠起他那两条包裹在昂贵西裤下、修长而结实的长腿,唇角微勾:“怎么,关心我的伤势?”
第五攸确实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个地下空间,克洛维的大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匕首还是他亲手拔出来的。这才过去多久?就算是以哨兵或向导超越常人的恢复力,也不该如此行动自如,连一点勉强的痕迹都看不出。
不过他很快也就了然了。以“暴君”的权势和资源,弄到那种有价无市、能极大加速组织修复的“生物修复仪”应该也不难。想到这里,他心中并无羡慕,只有一种淡淡的、对权势差距的认知。
“这一次还真是多亏了你”克洛维开口,将第五攸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坦诚的意味,虽然紧接着又习惯性地绕了个弯子,“虽然本来我的计划里不包括因为你被俘……”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显得有些罕见的“小碎话”,然后像是为了确认什么般,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语气笃定起来,“但终究还是帮了大忙。这次是我欠你一次,可以开始想找我要什么补偿了~”
“不需要。”第五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轻飘,但拒绝的意思却斩钉截铁。接连应付“银翼”的官方探视、兰斯沉重的情感,他已经心力交瘁。此刻克洛维出现在他面前,那张俊美却带着危险笑意的脸,不断地提醒着他自从认识对方后遭遇的一系列麻烦和险死还生的经历,这让他的情绪变得很差,耐心也即将告罄。冲动之下,他真想直接让对方“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但残存的理性拉住了他。无论是这个游戏世界原有的剧情线,还是系统对克洛维那种莫名的、特殊的态度,都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可以随意任性打发的对象。
于是,他将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有些疲惫地合了下眼,补充道:“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别这么冷淡嘛,”克洛维仿佛没听到他的逐客令,变魔术般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台轻薄时尚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随意划动着,“送你去医院之后,维克托他们把剩下抓到的‘天灵教’成员处刑了。”他将屏幕转向第五攸,语气带着一种邀请观赏什么精彩表演的兴致,“要不要欣赏一下?也算出口气。”
屏幕上快速闪过的血腥画面让第五攸胃部一阵不适,他立刻移开了视线,连余光都不愿施舍。克洛维不提还好,一提起当时的情景,那冰冷的毛巾、无情的水流、肺部的灼痛和濒死的窒息感仿佛再次袭来。他的态度瞬间变得更差,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迁怒:“你们杀了算什么?要出气不该让我自己动手吗?”
这话带着明显的赌气成分,连第五攸自己说完都有些意外,这不太像他平时冷静的风格。
然而,克洛维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观点,欣赏地又冲他打了个响指:“有道理。”他居然真的从善如流,将平板电脑也随手放在了床头,和那两束花作伴。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慵懒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随意放在身前,暗红色的眼眸却一瞬不瞬地锁定第五攸,仿佛要将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那姿态,像极了准备好要欣赏一场独属于他的演出。
“有一件事想问你。”克洛维开口,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
第五攸心累地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是摆脱不了这位不速之客了:“什么?”
“当时,”克洛维的目光锐利起来,“‘天灵教’那些人想杀的是我,你为什么要主动吸引火力?”
第五攸只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愚蠢。他抬起眼帘,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瞥了克洛维一眼,声音因虚弱而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当时那情况,你死了我还能活吗?”
对此,克洛维赞同地点了点头,似乎认可这个最基本的利益关联。但他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继续追问,语气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仿佛在拆解一个复杂的谜题:“虽然如此,但你知道我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没准我拼死一搏,能直接解决掉这些人呢?就算解决不了,后续不管是我的下属找过来,还是赌一把他们不敢继续停留,其实都是比你主动吸引火力相比,风险更小的决策吧?你之后受的罪……可能完全是不必受的哦。”
这个问题似乎对克洛维很重要,他问得异常详尽和认真,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彩,像是在确认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但第五攸依旧不需要犹豫。他当时的决定并非经过精密计算的利益权衡,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遵循本能的选择。他厌烦这种事后诸葛亮的分析,尤其是来自克洛维的分析。“听天由命也不是我的风格。”他冷淡地回答,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嗯哼~”克洛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鸣,似有所指地说道,目光紧紧锁住第五攸,“所以你就决定……代替我?从那时的情况看,你是在代替我去死哦?”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诱导性,仿佛在引导第五攸去承认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怎么,你是感动了吗?第五攸在心里挖苦了一句,现实中却因为对方的穷追不舍和那种自以为是的探究态度,有些压不住火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讥讽的冷笑:“真亏你说得出‘是因为我被俘’……那么,我又是因为什么,被那些人抓住的呢?”他直接将问题的根源抛了回去,指责意味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