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所以我说欠你一次嘛。”克洛维用一副“这个先不谈,我们聚焦重点”的语气轻巧地带过,完美回避了责任归属问题,然后执着地继续追问,“我真的很好奇,是什么促使你当时这样做?还有余力的话,其实也能想点别的方法吧?”他仿佛认定了第五攸当时的行为,背后隐藏着超出理性计算的动机。
第五攸被他问得不胜其烦,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敷衍道:“为了防止被你赶来的下属一起杀了。”这倒也算是一个可能的、冷酷但合理的理由。
“不对,”克洛维却立刻否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当时那情况,根本想不了这么多吧。”
你还知道啊?! 第五攸简直要被他的烦人逼到极限,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拉进了某个情感调解节目,被迫反反复复剖析自己当时的心路历程。理性分析他不接受,敷衍了事他又能立刻戳破。在这种步步紧逼的追问下,第五攸的思绪反而被拉扯回了那个濒死的瞬间。
不仅仅是窒息和痛苦……还有那被触发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忆”。疗养院里冰冷的束缚,无法反抗的虐待,精神力被强行压制的绝望……与现实中的水刑、教主的诵经声重叠。那一刻,孩童时弱小无助的自己,与现实中被禁锢等死的自己,仿佛合二为一。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无力的孩童。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狠狠地反抗了。
第五攸忽然沉默了。
他脸上的不耐和讥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沉湎于过往的、无可言说的隐痛。他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空茫一片,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荒凉。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没什么情绪、空白清冷、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事实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我以前,受过那种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病房里微微回响,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但你还可以,不必经历这些。”
这句话,与其说是解释给克洛维听,不如说是一句跨越了时空,对过去那个无力反抗的自己的诀别,亦或是一句……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近乎本能的划清界限?他经历过,所以知道那有多痛苦。或许,在那一刻的混乱与绝望中,除了理性的计算和求生的本能,还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希望眼前这个人(尽管他如此可恶)也亲身经历那种极致痛苦的……微妙心绪?
克洛维唇边的笑容,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玩味、探究或戏谑的笑意。他的唇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向两侧轻轻牵引,翘起了一个更加清晰、更加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了然,甚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仿佛一个追寻许久的谜题,终于得到了唯一正确的、令他心满意足的答案。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不是理性的权衡,不是敷衍的借口,而是触及了对方内心深处、与过往创伤紧密相连的、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核心动机。这个动机,因其带着痛苦的底色和某种近乎“保护”的意味,而在克洛维看来,显得无比……珍贵,且独一无二。
“好好休息,不打扰了。”克洛维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甚至没再多看第五攸一眼,也没等对方回应,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这听风就是雨、得到答案就立刻离开的行动力,反倒让刚刚从沉重过往情绪中挣脱出来的第五攸有些茫然。他看着克洛维挺拔而优雅的背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今天到底什么毛病…… 第五攸困惑地想,完全无法理解克洛维这一系列古怪言行背后的逻辑。
然而,克洛维已经干脆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并随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满室的静谧和第五攸的茫然,一同留在了身后。
门外,凯特依旧紧张地守在那里,见到他出来,立刻投去戒备而锐利的目光。
克洛维却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比进去时更加意味深长、仿佛饱餐一顿后心满意足的笑容,什么也没说,迈着依旧闲适的步伐,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第291章 情侣1
01
克洛维离开后,第五攸躺在床上,脸上带着被对方古怪行径搅扰出的茫然。
不过,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在“意识频道”内开口的时候,语气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知道我现在在同时面对多少事情。给我一个继续跟他打交道的理由。】
系统的响应快得异乎寻常,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上了,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
【他很有用,前期的接触已经足够,后面不用再费心。】
这回答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意味。
大概是第五攸这一次的遇险实在找不到理由开脱,系统又略显心虚地补充了一句,试图安抚:【不会很久的。】
第五攸眉梢微挑:【“不会很久”是指多久?】
系统似乎沉默了一瞬,不知是之前口误还是经过权衡,最终选择了回答:【大约一个月。】
一个月?第五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时间点被如此明确地提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他追问:【一个月到了会怎么样?】
系统的回答竟是少有的确定:【解决当前的一切。】
解决当前的一切。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第五攸的意识中炸开,让他的思维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当前的一切”……这五个字所能涵盖的内容实在太多了,边界广泛得令人心惊。
往小了说,是“第五攸”这个角色所面临的种种困境:来自各方的觊觎、与家人的关系、面对的危险与麻烦……往大了说,则是他这个“玩家”所面临的终极问题:被蒙骗进入游戏的真相、缺失的过往记忆、来自现实世界的恶意、以及这个游戏世界本身的束缚……
系统说,一个月之后,能解决这一切?
之前系统充当谜语人的次数太多,给出的信息往往语焉不详、需要费力揣摩。此刻难得一句如此确定的话,反而因为其包含范围的过于广阔,让第五攸感到一种不真实和深深的疑虑。
这里面有太多东西需要界定,太多可能性需要厘清。
但在他开口质疑之前,系统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别问。现在还不能跟你详细说,但前期的准备已经大致完成了。】
这话让第五攸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系统一直以来与他的交流,大部分时候都是冰冷、机械的,偶尔会流露出焦躁或者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进行的引导。给第五攸的感觉是,系统的确有着自己的意图和计划,但它更像是一个无法插手的旁观者,需要借助他这个“玩家”的手来执行。
而此刻,系统却是第一次、明确表达了“它也在做事”。
回想起来,系统上一次派上用场,还是他在与诺曼摊牌时,帮助诺曼屏蔽了来自外界的干扰信号。原来,在某个他所未知维度,还存在另一个他完全不知晓的、由系统主导的“战场”?而且……听这意思,竟然已经“做好前期准备”、快要“胜利在望”了?
一种莫名的战栗感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解决一切……究竟是怎样的解决?
他是会彻底找回属于“玩家”的全部记忆,明晰前因后果?还是……会如同当初在游戏中苏醒时那样,一切清零,从头开始?
仔细算来,从他在这个游戏世界中苏醒,其实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但这短短两个多月的经历、情感、牵绊,构成了他当前认知中的“全部人生”。
“解决一切”……无论走向哪种结果,似乎都意味着对当前生活的、极致而彻底的改变与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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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系统这番信息量巨大却又语焉不详的话,第五攸当晚睡得极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碎片化的记忆、游戏的提示框、冰冷的水流……交织翻滚,让他几次惊醒。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感到额角隐隐作痛,喉咙干涩,浑身乏力。一量体温,果然有点低烧,显然是身心俱疲、情绪波动加之伤势未愈共同作用的结果。
上午,他强打精神,劝说又守了一夜、眼下带着浓重黑眼圈的凯特回去休息。
就在凯特离开后不久,第五攸又迎来了一位访客:
是诺曼。
他昨天是跟着“银翼”其他人一起来的。得知第五攸重伤住院,整个小队都炸了锅,连正在休假出游的安德森都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在一群群情激愤、焦急万分的队友中间,诺曼的沉默显得格外突兀和显眼。队长梅尔维尔不止一次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他。
而只有诺曼自己知道,他心中翻涌的焦灼和怒火,绝不比任何人少。
但他和第五攸之间的那些秘密关于游戏,关于现实,关于他们同为“玩家”的身份。没办法在众人面前询问,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在第二天,独自前来。
诺曼走到床边,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第五攸苍白虚弱的脸庞和身上连接的仪器,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他没有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克洛维坑了,不过……应该没有后续的影响了,”第五攸说道。
这件事本身倒没有什么值得遮掩的,他再重复一遍,也只是在告诉诺曼,这次事件属于游戏内“NPC”之间的博弈,并没有来自现实世界、“外界”的插手因素。
然而,诺曼听完,脸上的线条反而更加冷硬了几分,那双绿眸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低压着锋利的眉骨,看上去十分危险不驯,语气沉得吓人:
“这么说,当时就你跟克洛维两个人,兰斯竟然没跟着?!”
他的质问带着一种近乎迁怒的意味,显然对兰斯未能保护好第五攸感到极度不满。
呃……第五攸张了张嘴,想替兰斯解释:
于理,那是“暴君”克洛维主导的行动,兰斯作为黑手党干部,确实没有立场和资格跟随;于情,出发前兰斯确实提出过暗中保护,但被他自己明确拒绝了。就这样,在他出事之后,兰斯依旧内疚痛苦得不行,实在不该再苛责什么。
但是,话到了嘴边,第五攸又猛然想起,出发去七区之前,诺曼也曾郑重地提出过要暗中跟随保护他,同样被他找别的理由拒绝了。
一时间,所有找补的话语都带着一种“不听劝告终食恶果”的尴尬,解释也说不出口了。
第五攸:“……对了,你去看过我家里人了吗,他们怎么样?”
这转移话题的意图实在也太过明显,诺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盯着第五攸,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下一次,我不会再完全听你的了!”
自己安排的事情最终出了纰漏,让好友兼合作伙伴担心,被说两句也是应该的,第五攸“小鸡啄米”式的老实点头:“……嗯。”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诺曼紧绷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放下抱胸的双臂,拉过椅子坐下,调整到转述的状态,语气也放软了些:
“你家人那边,我去看过了。”
第五攸立刻抬起头看向他,这个问题转移话题是真,关心也是真。
诺曼将他前往医院拜访的情况,以及他弟弟第五律说的那些话,尽可能客观、不因个人情绪而隐瞒或美化地转述给了第五攸,然后着重强调了自己当时“形迹可疑引起了对方的戒备和反感。
然后为了缓和话语本身伤人的部分,他又紧接着说出虽然第五律似乎是有着自己的逻辑,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被安斯艾尔刻意引导的可能。
“……他恨我啊。”第五攸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像是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是得知了某个客观事实,能做的仅有接受。
而亲口传达这些的诺曼,虽然早已有所预料,但看到他此刻近乎麻木的反应,还是忍不住干巴巴地劝道:
“你们太长时间不见,这里面可能也有些误会。……”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却看到第五攸的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自然称不上好看,甚至带着点苦涩,但诺曼惊讶地发现,那其中竟然没有多少勉强或痛苦,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奇异平静。
“没关系,”第五攸轻声打断了他:“知道这些,反而让我的心里好受了点。”
诺曼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第五攸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远处天空飘过的浮云,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至少……我知道了他真实的想法。恨,也是一种很强烈、很明确的情感,比起模糊的期待和猜测……”
第五攸的声音像是无以为继般逐渐低不可闻,他收回目光,看向诺曼,眼神深处是一片沉寂旷野,又重新开口:
“这样,我就有明确的方向……去想该怎么做了。”
诺曼看着第五攸,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他不再劝说,只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对第五攸处境的心疼,也有一种……见证对方在痛苦中淬炼出更坚硬内核的触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