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又来了,那种晦暗的目光,仿佛承载、束缚着许多情绪,却始终没有泄露的出口。李霁心中一紧,觉得此时的梅易明明仍然那般平静,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这个人,仿佛一眨眼便会消散。
李霁猛地伸手攥住了梅易的袖子,像当时在床畔攥住祖母的袖子一样。
“老师。”他嘴唇嗫嚅,心说算了,逼梅易做什么呢?难不成要让梅易为了顺他的心去心甘情愿地作死吗?他们不是连枝共冢的鸳鸯。
李霁正要补救,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松开手想跳窗跑路,却被梅易握住手腕。
梅易的手,宽大,修长,抚摸时轻柔,攥握时强悍,可就在这一瞬间,李霁发现它有一瞬间的颤抖,像沉默的挽留。
“掌印。”金错在门外说,“陛下鼻衄!”
昌安帝食欲一般,慢条斯理地吃着,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鼻腔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白釉碟上,是血。
他静静地看了一眼,抬手扼住御前长随和皇后的惊呼,拿巾帕掩住口鼻,起身若无其事地从珠帘后离开,从侧旁的御梯下去后便再也坚持不住,闭眼晕厥了过去。
今日宫宴,似梅易、元三九、唐一这样的司礼监大宦都在席间,贴身侍奉昌安帝的是紫微宫管事王福喜。他当即和御前长随们将皇帝送往偏殿,同时吩咐秘密传御医并传唤梅易。
“老师快去吧,我先回去了。”李霁挣开手,跳窗跑路。
梅易看了眼打开又合上的窗角,转身出了廊亭,快步赶往偏殿。
阶下、廊下五步一人,全是穿红的锦衣卫和禁军,梅易径自入了偏殿,在屏风旁站定。
御医跪在榻前诊脉,冷汗频出,手腕都在抖,梅易蹙眉,说:“换。”
红贴里连忙出去换了个御医进来,再探脉,再换……期间四个禁军抬着一顶暖轿狂奔而来,一落地,太医院院判跌跌撞撞地出来,被架着引到榻前。
王院判上了年纪,现下发须杂乱,很是狼狈。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到榻前便替昌安帝把脉检查,反复两次,鬓角隐约露出水迹。
梅易问:“如何?”
王院判说:“脉象太奇怪了,陛下的身子似有回春之相,再探,却又比从前更加虚弱,这……”
梅易拦住训斥的王福喜,“现下是否能让陛下苏醒?”
王院判说:“微臣可用银针一试。”
梅易颔首,静等王院判施针,约莫一柱香后,昌安帝缓缓转醒,但殿内的气氛仍然没有丝毫转好。
“外面还好吧?”昌安帝问。
“一切都好。长乐苑有皇后娘娘坐镇,对下面只说是陛下疲倦,先回去歇息了。”梅易说。
昌安帝“嗯”了一声,“朕的身子如何?”
王院判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跪地磕头,“老臣无能,请陛下……赐死罪。”
昌安帝说:“自朕病了,你一直尽心尽力,费心替朕转圜,朕都看在眼里。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不要动不动就跪,起来吧。”
“多谢陛下……”王院判颤颤巍巍地起来。
梅易说:“戴星现下不在京城,臣已经派人去抓他了,在他回来之前,要不要再请个大夫入宫来?”
昌安帝倦怠地说:“还有能暂且代替戴星的圣手?”
“戴星之徒颜暮正在京城。”梅易说,“他从前给圣母娘娘请过脉,现下是来找九殿下叙旧的,被九殿下安置在客栈。”
“老九啊,”昌安帝说,“叫吧,把老九也叫来。”
御前的人做事很快,颜暮很快便提着药箱入宫了。李霁亲自在北门等候,见到颜暮便说:“暮哥尽管替父皇看诊,有事我来承担。”
颜暮快步跟随,说:“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职,阿霁何必这般说?”
“病人是天子,天子喜怒间轻易定人生死,自然不同。”李霁说。
他对昌安帝其实并无父子感情,可若非他将颜暮请来京城,颜暮也不必入宫看诊。
颜暮看了眼李霁,那脸上冷冰冰的,从前纵情山水的小公子,竟识得愁滋味。他欲言又止,毕竟是在宫里。
两人快步赶到偏殿,在门口通过检查,轻步入内。
昌安帝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先前那阵子的回春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假象。
李霁捧手行礼,安静地站在一旁。
颜暮行礼,拿出脉枕替昌安帝把脉,昌安帝端详他,“戴星没吹牛,他的弟子的确是一表人才。”
“陛下谬赞,草民不敢当。”颜暮收回手,“请将陛下所用药方拿给我看。”
梅易颔首,王院判便立刻从医箱中取出一叠药方。颜暮接过,快速翻阅,说:“陛下是否还服用了药方之外的药物?”
梅易看向昌安帝,昌安帝颔首,梅易便说:“有一方丹药……去拿。”
御前长随捧手,正要快步出去,王福喜便说:“不必去了……”
他对上梅易的眼神,有些瑟缩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罐子,“我这里有。”
梅易看着王福喜,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昌安帝瞒着他,用了更多剂量的丹药。
“别怪他。”昌安帝看向梅易,温声说,“是朕让他随身携带并且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他敢抗命吗?”
梅易和皇帝对视了一瞬,撇开眼神,没有说话。
昌安帝笑了笑,看向站在桌旁研究丹药的颜暮,随口闲聊,“颜先生娶妻否?”
李霁眼皮一跳。
颜暮切割掉一半丹药,细细嗅着,说:“没有,草民四处行医,飘无定所,一个人自在方便。”
“也是。”昌安帝指了指李霁,“你和我们家李霁是怎么认识的?”
颜暮说:“十几年前跟着老师去金陵行医,上山采药草时听见草丛里有人在骂骂咧咧,上去一瞧,一个比草民小的小少年趴在地上,浑身狼狈,原是在山上把腿摔折了。草民替他治伤,辛辛苦苦地背着他下山,他请草民吃了一碗银鱼面,就此结识。”
昌安帝笑,“人家给你治伤,背你下山,你就请人家吃一碗面?抠得你。”
“儿臣封了五百两,他不要!”李霁辩驳。
“行医济世不求回报,一碗面足够……这丹药吃不得。”颜暮将小刀擦拭干净,转头看向昌安帝,“它的确可以在短期内使人回春,但这都是表象,需要陛下的身体付出更大的代价,而且里面的一些药物会让人上瘾,致幻,并产生依赖,总之,与毒药无异。”
“什么!”王福喜“咚”地跪在地上,“早知如此,奴婢就不该帮陛下瞒着!”
“现下后悔也晚了,何况朕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抗命。”昌安帝说,“得了,朕还没死呢,别哭丧着脸,起来。”
王福喜跪在地上涕泣涟涟,昌安帝叹气,李霁忙上前把王福喜抄起来,示意御前长随将人拉出去,修整好了再进来。
“其实朕早有预料,世间哪有什么活神仙,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只是那种枯木逢春般的感觉实在无法不让一个缠绵病榻、逐渐老去的人心动甚至沉迷。朕的身体已然朽朽老去,何不试试,朕便是这么想的。”昌安帝看向颜暮,“朕大限何时?”
皇帝坦诚得让颜暮心惊,闻言说:“最多一年。”
“一年……够了。”昌安帝说,“颜先生可愿为朕留在京城一年?”
颜暮说:“草民愿尽力转圜。”
昌安帝说:“好,送颜先生出宫吧。”
颜暮捧手行礼,背着药箱跟随红贴里出去。
“你知道朕为何叫你来吗?”昌安帝看向李霁。
李霁说:“为了威胁颜先生。”
“是先试探,再威胁。”昌安帝说,“你很会交朋友。颜先生聪慧,待你也真心,只要有你,他便会守口如瓶,并尽心为朕将养身体。”
李霁垂着眼,“父皇不这么做,颜先生也会如此,他是大夫,这是他的本职。”
他如此坦诚,甚至像在怪罪,昌安帝却不恼,“你在生气?”
“没有。”李霁说,“儿臣明白设身处地的道理。父皇不能读颜先生的心,自然要心存警惕,何况天子安危关乎社稷,再谨慎也不过分。”
“你明白,但你仍然介意。因为你能理解朕在这个位置上做的决定,却到底不是朕。”昌安帝端详着这个小儿子,“你甚至根本不愿意让颜暮入宫替朕看诊。”
李霁撩袍跪下,“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昌安帝说,“你至纯至孝,但你只孝母后,并不孝朕。李霁,你瞒不了朕。”
梅易睫毛颤动,看向李霁。
李霁心中诡异的冷静,说:“父皇是我的君父,与我血脉相连,这是事实。祖母临终教诲,要我忠君孝父,我不敢忘,这是事实。”
昌安帝沉默许久,轻笑道:“兄弟们中,你最不会说好话。你知道吗,此时哪怕换成老八,他也能急中生智,声泪俱下地编出一箩筐话来表忠心。”
李霁说:“儿臣没学过这个。”
“没用的东西,不需要学。”昌安帝说,“你不需要担心你的朋友,朕从来不乱杀大夫,何况是好大夫。就算朕要杀,若水也会拦着朕,毕竟是戴星的弟子,他不会置之不理。”
李霁闻言心中一松,他想看一眼梅易,强行按捺住了。
“朕也不要你的孝,朕只要你让朕满意。”昌安帝看着李霁,如同看一只年轻力壮的小老虎,“你要的婚事,朕给你了,能不能握住温家这只靶子、替朕把住锦衣卫,看你的本事。若你还想要别的,便自己来争,来抢。”
“陛下要的不是让他喜欢的儿子,是让他满意的皇子。”这句话一直记在李霁心里是某个夜里,梅易要他记住的。
李霁抬眼看向昌安帝,余光里是梅易大红的袍摆。
梅易穿红这么好看,应该穿喜服给他看。
“什么都可以吗?”他问。
梅易垂眼。
昌安帝失笑,说:“这世间有什么不能争,不能抢?”
李霁笑了出来,俯身磕头,恭敬地说:“儿臣谨遵教诲。”
第50章 进退
李弥被烫得回神,他的小孙儿不知何时跑到他面前来,说:“祖父吃瓜!”
李弥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中的蒸番瓜,指尖张了张,说:“还是我们源儿惦记祖父……就是太烫了!”
“娘说番瓜要热乎乎的才好吃,所以我才立马拿过来给祖父吃……烫着祖父了,我给祖父吹吹。”小孙儿抱住李弥的手,鼓起脸吹气。
皂衣缇骑从门外进来,在一旁站定,李弥和孙儿说了几句话,捏捏小圆脸,笑着把他撵出去玩了。
老嬷嬷行礼,快步追着小公子出去了,厅内的其余下人也纷纷退下。
“查到了。”缇骑走到李弥身旁,“昨夜进宫的白衣男子是戴星的亲传弟子,有神医之称的颜暮。他是月初入京的,一直住在西平巷的如意客栈,根据掌柜的描述,期间只有一位十七八岁、相貌极其出挑的公子去找过颜暮两次,两人曾同行进出,看着关系很亲近,这位公子应该就是九殿下了,昨夜到北门接颜暮的也是九殿下。看来是九殿下引荐颜暮入宫,好在御前领赏。”
李弥坐在官帽椅上,捧着那小半只热腾腾的番瓜,“昨夜宴席上,陛下先行离开的事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恐慌,今日宫里宫外也一片风平浪静,说明陛下有意保密。既然如此,若非陛下愿意,九殿下如何能知晓陛下的身子状况,又如何有机会引荐颜暮?”
缇骑想了想,说:“的确如此。”
李弥拔出番薯上的小勺子,吃了口瓜,软糯香甜,他说:“依我猜测,颜暮是梅易引荐。西平巷是梅府所在的地界,颜暮在那里住了这阵子,梅易不可能没察觉。”
“那陛下为何让九殿下去接颜暮?就因为九殿下与颜暮相识?”缇骑没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