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Yvonne回了句最近刚听过的话:
【借你吉言。】
*
给薇安温过牛奶,柳以童本打算不多打扰,毕竟这夜对方刚受过惊吓,还是早点休息养神为好。
只是她刚越过套间客厅回到卧室,便见薇安跟到了门口。
“怎么了?”柳以童回身问。
薇安攥着睡衣角,抬头看她,“你要睡了吗?”
见女生欲言又止,柳以童懂了点什么,“你还不困?”
“嗯。”
“那要……聊聊天?”
“嗯!”薇安重重点头。
果然,人翻山越岭来探望她,当然不会想把时间浪费到睡觉上。
柳以童让开门口,薇安轻巧钻进房内,视线环一圈。
被柳以童住过的酒店,还是很有柳以童的特色:
空。
床是床桌是桌,样板房似的,整齐干净,很难看出有人长住的痕迹。
柳以童总是这样,分明有着很惹眼的脸与身段,却总刻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得很低。
在剧场时也是,每队都会以团体为单位,提前到后台占休息用的长椅,小板凳上被放着带锁的水杯、拆口的纸巾,或是遗漏的口红,一看便是女孩们坐过的位置。
一排被摆了花哨玩意的长椅,总有一个位置会空出来,好像没人用。
便会有别团的女孩误会,随意一坐,等她们小队齐刷刷坐好,只剩柳以童站着,那女孩才会红着脸起身让座,说不好意思不知道这是你的。
柳以童当然不抢,只回:你坐吧,我不累,站会儿。
哪怕是私用的休息室桌子,柳以童也很少摆放个人物品,以至于离职那日,一个小背包就能将所有东西都装走。
那时,薇安就想,柳以童总不留下任何痕迹,是不是因为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归属感?
轻飘飘来过的人,随时都可以轻飘飘地走。
果不其然,小团中,柳以童是最先离开的人。
“薇安,坐吧。”柳以童坐在床尾的对向单人沙发上,轻声提醒。
薇安回神,顺势在柳以童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突然都有点堂皇。
怎么感觉像是什么班主任课后谈话?严肃得很。
薇安笑出声,柳以童略感尴尬,承认:
“我不太和……闺蜜……夜谈什么的。你们一般都怎么做?”
“我们啊?”薇安记起上学住宿时,以及后来进团和别的女孩相处,大家多半随意,对彼此不讲究,亲近得堪称随便,“我们以前会找个人的床,坐成一圈,或者躺成一圈,然后侃天侃地。”
总之就是很随便。
但柳以童不一样。
她们团员达成共识,一种莫名的心照不宣,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柳以童就是和大家不一样。
不是ao或性取向的那种不一样,而是,柳以童不会随便对待任何人,她们也不会随便对待柳以童。
就像现在,柳以童也随和,“那我们也到床上去聊?”
薇安本能就会客套,“也有人会介意弄脏被子什么的,所以如果你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
虽然柳以童这么说,但薇安真的坐到床面上时,还是拘手拘脚的,肉眼可见的紧绷。
还是柳以童随手往人怀里塞了半截被子一枚枕头,有东西抱在怀里,薇安才慢慢放松下来。
放松下来,女孩就打开了话匣,或许是刚才回忆起了团里的事,薇安便絮絮叨叨给柳以童分享其退团后的日常,她们又迎来了新的成员啊,她们有时看到什么小玩意突然就会想起柳以童啊,她们最近粉丝又多了,她们最近被剧场涨了工资,等等。
都是些细碎的家常,其实也没意思,但被薇安兴致高涨地一说,就莫名很有趣。
柳以童虽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但至少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不打断,不敷衍,安安静静地,神情总专注。
讲到薇安嗓子都哑,柳以童便给她接了杯常温水,薇安接过道谢,顺口问:
“那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柳以童松开杯子的手指在空中一顿,收回,垂眼:
“有点变化,但,不多。”
“哈……我可以理解为是凡尔赛吗!”薇安故意说,“我可都看到你和阮珉雪姐姐上热搜的照片了!你都和那么厉害的人搞好关系了……”
冷不丁听到那个名字,柳以童心头一揪,但面上古井无波,澄清:
“那只是配合宣发。”
“是吗……”薇安撇着嘴,不太信,“没见阮姐姐之前和别人配合过那样宣发啊……”
“不同戏有不同的主题,这部我和她有感情戏,那样宣发也很正常。”
摘得倒是清清楚楚,薇安听着别扭,总直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最后干脆抓重点:
“所以你和阮姐姐,在这部戏里,有感情戏?”
“……”
柳以童没说话,表情还是平静,但薇安分明感觉到,对方平静的底色之下,是混乱,是危险。
薇安本意只是想提出个少女间寻常的八卦话题,可别人的寻常,却似乎恰是这人的雷点。
趋利避害是本能,薇安当即转移话题:
“对了,你之前说,你明天休息。刚好我明天也在,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柳以童眉头微抬,显然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轻轻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铃响。
于是柳以童晃晃手机,抱歉示意,转身去接了电话。
薇安抱着枕头,在背后看她。
她好像瘦了,或许个头又高了点?清清冷冷的,谪仙似的。
分明是忙内,年纪比任何人都小,本该懵懂,本该受宠,却总靠谱得像所有人的守护神。
薇安听见柳以童通话时说出的几个词,“峰会”、“主编”、“展览”、“饭局”……
薇安听着陌生,似懂非懂,因而心生代沟,意识到仅仅一小段时间,曾与自己并肩的忙内,已经乘风飞到了目所不能及的高度。
柳以童似乎总在仰望什么人,而她不知道,自己已悄然成为被人仰望的人。
凝望着少女的背影,薇安缩了缩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嗅着很淡很淡的风信子香气。
刚才的话题虽然没延续,虽然被打断,但却在薇安心头泛起涟漪
以童要和阮珉雪姐姐,拍摄感情戏。
几乎可以预见,那部剧之后,以童的人生将迎来怎样颠覆的变化。
好羡慕。
薇安酸涩地想:
可是我不确定,我到底是在羡慕那两人中的谁。
“抱歉,薇安。”柳以童挂了电话,转身对薇安解释,“本来想答应陪你去玩,但我经纪人临时给我安排了个活,我得去接待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薇安当即懂事摆手,“正事要紧!我们随时都可以再约出来玩!”
“……嗯。”
“好啦!我也困了。”薇安放下枕头,从床上下来,轻松地笑,“我看好你哦以童!等你爆红之后,我可要来抱你大腿!”
柳以童也轻笑,“好。”
昔日同伴就此错肩。
她们都心知肚明,这夜对话的最后,有几句并非发自真心。
*
Yvonne长居法国,展后为她定法餐是保险但偷懒的行为,极无诚意,柳以童特地做过功课,查了法国当地的移民史和菜系分布,才选定一家米其林北非餐厅,口味与法餐相近,在当地也受欢迎。
发给舒然进行最后的确认,对方赞不绝口,连夸柳以童细心,她那姐确实爱吃摩洛哥菜。
柳以童这才放心,预订了餐厅。
次日,柳以童租了辆迈巴赫,比预计时间更前到达艺术展馆门口等待,这一系列举动并非殷勤,她至少不想出错,不想显得怠慢。
展会散场时,诸多宾客款款而出,或金发碧眼,或体态丰腴,无一例外衣着华贵,举止体面。柳以童在一行名流中一眼认出了Yvonne,如舒然描述的,西方骨东方皮,标准大美人。
柳以童当即下车,在门边等候。
那边Yvonne正和随行的几人说话,下了几个台阶,抬眼时瞥见了停车坪上安静等待的高挑女生。
日头正盛,阳光将身着休闲西装的少女衬得知性且利落,样貌气质都叫人赏心悦目,由这样的年轻人接待,纵是顶刊主编,也很难不被满足虚荣。
Yvonne颔首同身边几人说了几句话,同那几人挥手作别,而后才提笑走向等待的人。
中法混血的女人本就自带基因优势,骨相深邃却又附了东方典雅的皮肉,如今有了年龄加持,更显雍容美艳,笑时眼角叠起的细纹都似蝶翼的花纹。
“Bonjour.”
Yvonne亲和主动伸手。
“Bonjour Madame.”
柳以童毫不露怯,大方回应,换得Yvonne又一愉悦的勾唇。
柳以童主动为Yvonne开了后车门,却见女人停步在车边,并无上车之意,她不慌不忙,就地同人聊了几句。
Yvonne问了些关于舒然的事,不严肃,更像熟人间的寒暄。
柳以童便不卑不亢地答,她习惯待人疏离客套,殊不知恰好被对面的上位者解读为懂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