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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初夏归港 陈西米 3730 2026-07-22 10:21

  不多时,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扎着清爽马尾的少女走来,站在摄像机边上,没有入镜,看架势只做辅助翻译。标准尺寸的口罩扣在少女面上显得有些宽松,将下半张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眉流浓密、浓睫含情的眼。

  这双眉眼足够惹眼,诸多路人齐齐看过来。阿嬷瞟她一眼,见少女弯着眼睛颔首,聊作招呼。阿嬷便也蹙眉点头回应,总觉得自己依稀在哪见过这双眼睛。

  直播得以继续。

  阿嬷捏起一小撮茶叶对光看茸毛,接着解说,无意间又脱口一句方言,摄像机边的小志愿者伶俐地翻译,声线清脆飘香,似上好的茉莉鲜花。

  阿嬷听见这声音,捏着茶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角皱纹深了些。她没说话,垂下眼,似乎注意力都在手中茶叶,实则心已经有些飘了。

  她认出这小姑娘是谁了。

  夏慕言。

  毕竟是工作场合,人家也没什么越界的行为,阿嬷就没说破,权当没察觉。

  夏慕言工作状态落落大方,很讨人喜欢,声音清亮悦耳,对直播间观众翻译时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给阿嬷转述成方言时,尾音会带点令人心软的青涩。

  中场休息时,志愿者团队带展示商品的老人家们休憩沏茶。

  夏慕言引了杯茶,转而送到阿嬷的手中,用方言软软地唤,“阿嬷,食茶。”

  声音很甜,引旁边阿婆忍不住凑过来看,“小囡囡会说方言啊?真好啊,我家那些小的都不会说!你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她指了指阿嬷边上空着的小板凳。

  夏慕言还端着茶,没马上答应,等到阿嬷接了杯子,主动说了句坐吧,她这才落座。

  少女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认真听周围老人们的讨论,偶尔应和。老人们说话语速快,方言土语夹杂,很多词汇夏慕言听不懂,她就只能结合上下文猜。

  “囡囡,能听明白不?”阿婆注意到,问她。

  夏慕言弯弯眼睛,如实回答:“有的听不懂。”

  “哎,你这小孩看着是有钱人家的气质,一般不都学那个英语法语,”阿婆见识不多,拿身边常见情况套,“怎么会说方言?咱这方言出了名的难说,还没地方用。”

  南市典型的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村与村之间可能都听不熟彼此口音,普及普通话意义重大。

  夏慕言这才说:“是为了这次活动我特地学的,临时找老师补了习。茶叶相关的知识还好说,别的就都说不好了。”

  旁边阿嬷品着茗,没吱声。

  “居然特地学?真有心啊。”阿婆一听,更喜欢这小孩了,“我家小孩都听不懂我说话,哎,你家小孩会吗?”阿婆转头问阿嬷。

  阿嬷笑笑,回道:“我家的也不会。”阿桐确实不会,孩子小时候,妈妈为她普通话口音操碎心,不让学方言,还是阿嬷主动为小辈研究的普通话。

  老人刚学的普通话说得蹩脚,偶尔闹笑话。阿嬷清楚自己当时学得有多难,只是想到以后能跟阿桐沟通上,她才苦头吃尽,甘之如饴。

  此刻处境恰好相反,竟是有小辈反过来,主动为老人家学了一口蹩脚的南市方言。

  一杯茶咂摸完,阿嬷正要放下,那边夏慕言手伸过来,又用方言柔柔问:“阿嬷,还食无?”

  阿嬷顿了下,把茶杯放进少女掌心,应了声好,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

  交流会结束当晚,阿嬷回了酒店。有工作人员在他们小群里发了直播回放链接,还把后续可能会公开的照片影像发进来,让大伙看看有没有什么素材不合适用。

  阿嬷检查得仔细,画面里多是老人们品茶、交谈的场景,偶尔闪过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她几乎得眯着眼睛特地找,才能堪堪找出一张拍摄到夏慕言的画面,甚至还是侧影,多半是被谁叫走,临时晃进镜头里。

  从头到尾,夏慕言没有一个镜头是刻意亲近阿嬷,或与阿嬷同框的。分明有着那么惹眼的外形,存在感甚至比全场其余的志愿者还低些。

  阿嬷心头些许关于别有用心的戒备,在这些影像面前,显得站不住脚。

  凭夏家闺女的身份地位,真有所图,想为父母做“和解”的局,整场活动到处都是能做文章的空隙,怎会刻意回避镜头。

  可若说小闺女真无所图,这天本该是上学的时间,特地请了假来当不痛不痒的志愿者,甚至还苦学茶叶相关的方言,又是为了什么。

  阿嬷关掉手机,站起身,到窗边晒月光。

  夜风中还残余着活动场地的绿茶香,这她熟悉,令她安心。

  还有些别的花香初闻时只觉风马牛不相及,嗅惯后两种香掺在一起,又窨制为一杯上佳的茉莉雪芽。

  仇恨也是种习惯,顽固不化的某种旧疾,在这日意外的短暂接触中,似有一瞬动摇。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一下午的平平共处对比期年浓烈的恨意,还是太过不自量力。

  *

  阿嬷复返交流会的那几日,阴差阳错地,夏慕言也不知名的活动请了小长假。

  回到家中无人,回到校园空了同桌,展初桐感觉生活缺失了一大块,匮乏感好像在吃人。

  那几日她更黏程溪她们,晚自习都调整为灵活申请制了,也非不让朋友们回家偷懒,为此借口找尽。

  好在这几个朋友也惯着她,任借口编纂得再拙劣,都不拆穿,默默留下陪她。

  入夜,展初桐有时也会接到阿嬷或夏慕言的视频,问问近况。她报喜不报忧,没说自己状态在变差。

  阿嬷倒还好,老人家偶尔出个远门透透气,气色好得很。倒是夏慕言,展初桐看着画面,总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透支疲惫。

  “很累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摇摇头,【只是脑力消耗有点大。】

  “到底什么活动这么难,居然能给大学霸脑力消耗完。”

  夏慕言没特地说,只道:【不难。就是要比较小心,全神贯注,不能说错话、做错事。】

  “哦。”展初桐沉吟着,挠了下侧脸,咕哝着问,“唔……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怎么啦,想我了?】

  “……是不习惯!”展初桐恼了,“你可是班长。这几天你不在,科任老师们都不习惯,老脱口而出喊你名。同学们也不习惯,干啥总等你指挥……”

  夏慕言静静听展初桐滔滔不绝一堆,然后才轻轻说:【这不就是想我吗?老师们想我,同学们也想我。】

  “……”

  对哦。

  “想”这个字又不是上不得台面,怎么老师同学们能想,她展初桐就不能想。

  【所以,你想我了吗?】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

  夏慕言在屏幕对面静静地等,有点期待。

  结果对面越期待,展初桐越说不出来了。

  “挂了。”展初桐只说。

  夏慕言笑了,说:【好。晚安,同桌。】

  “……”展初桐清清嗓子,“晚安,夏慕言。”

  【嗯……】

  “就一点点想。”

  展初桐飞速吟唱,然后迅速挂断。

  *

  说来也巧,展初桐校内校外同时被收走的两个人,又在同一天被还回来了。

  只可惜那天,展初桐状态差到极致,恰逢课上老师在批评全班学习态度,高压环境逼得她又干呕,最后被肖语闻强制开假送回了家。

  于是就没能和夏慕言见上面。

  远离校园与学习,展初桐躺在床上缓了大半天,算是好了点,可想到夏慕言,想到今天请假落下的功课,她又歇不住了。

  马上要月考,期中考成绩刚刚进步,接着就拉胯,要怎么证明夏慕言出现后,展初桐的人生在变好?身为一个学生,最直观“变好”的量化数据,便是学习成绩,这也恰恰能迎合阿嬷隐隐的期待。

  只好又挣扎着翻下床,展初桐将卧室隔壁的杂物间归纳齐整,腾出能读书写字的书桌位,开始茶不思饭不想地苦学。

  除去中途抽空和归家的阿嬷寒暄,她几乎没离过桌,就这么熬到大半夜。

  老街入夜,万籁俱寂,只剩下遥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老街电线发出的低哑呜咽。

  台灯光圈拢住一小片桌面,也照亮了展初桐紧锁的眉头和泛着青黑的眼周。

  桌面摊着本物理习题册,她做前面的基础题型时还好,可一旦察觉到难度提升,需要她格外专注思考时,那些旧反应就又涌上来

  仿佛身体被塞进一个胶囊仓,而后被抽干空气,她的身体极速膨胀,濒临爆炸。

  胃部隐隐痉挛,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盯着那道大题,题中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直到箭头与公式,逐一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形,直到强烈的作呕感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

  展初桐冲出房间时,都没察觉到自己与阿嬷擦肩而过。

  也没看到老人家在门口静静伫立许久的满面愁容。

  依旧是什么都没吐出来,毕竟她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展初桐都快应激习惯,苦中作乐地想,会不会有一天对反胃这件事习以为常,干脆就能边干呕边学习。

  她到院中井边打了水洗脸,井中泉水冬暖夏凉,没自来水那么拔凉,清清爽爽,倒是舒服。

  她坐在梧桐树下,和她的老姐妹相依,正走神,电话手表在这时响起来。

  【“咩”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展初桐借短暂黑屏反光照了照脸色,理了理被井水打湿的额发,这才接通。

  【同桌。】

  画面亮起,出现夏慕言的脸,背景是整洁的书房。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微湿,披在肩头,眉眼清润。

  【好久不见。】她轻声说,声音掺着点电波的砂质,好奇异,展初桐只是听着,心气就好像顺了些。

  “嗯。”展初桐的声音因喉头灼烧还有些哑。

  夏慕言何其敏锐,【你还在不舒服?】

  “……没,就是学得有点卡壳。”展初桐含糊道。

  【今天没在学校看见你。肖老师说你请假了。】夏慕言只说了这两句,言尽于此。先前胃病犯都死撑着不开口的人如今闹到请假,什么严重程度不言而喻。

  展初桐见瞒不过,这才说:“老毛病罢了。学得紧张了,感觉到有压力了,就会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慕言并不认同最后那句“不是大事”,但没反驳,只柔柔说:【一会儿我带你过题,你就没那么紧张了。】

  展初桐听了想笑,这人怎么说话这么自信。

  但她不会反驳,这确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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