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展初桐想。只是觉得刚接通就挂断,不太好。
“再等一会儿吧。”展初桐含糊道。
她们沉默了会儿,包厢外恰好又有人骂街,叫喊得很脏,展初桐听得很清楚。
于是展初桐清咳两声,试图把那些叫骂挡掉。
也不知夏慕言有没有听见,又是一小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声线没有平日的轻盈,而是有点沉的,被入夜的氛围一衬托,显得有点压迫感:
【人很多?】
“不多。”展初桐不知怎的,主动解释,“我真一个人待着,开了间包厢的。他们在外面,烦不到我。”
【……】
夏慕言又没说话。
展初桐只见,画面里,那只右手将笔翻转,笔头抵着纸面,笃笃地敲,发出短促声响,听得人紧张。
“嗯哼。马上就走了。”展初桐于是说。
夏慕言这才停了敲笔,声音重新轻起来:
【那你走之前,帮我个忙。】
“什么?”
【我有个知识点,不知怎么跟丽娜说清楚。你帮我试听下,能不能听懂。】
“……”
夏慕言未免过分负责了吧?且不说是免费给宋丽娜补课,就算是付费教师,也未必会找人试讲试听。
展初桐叹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拜托夏慕言,否则就这种工作量,很难想象,夏慕言要怎么管理时间。
“行。我听听。”
于是视频画面里,夏慕言边讲课,边执笔,在那打印纸上走圈,说到适时处,就在空白边上补几个字。
大抵因左手要执手机,只能右手控纸笔,夏慕言会竖起小指压着纸面,余下几指托笔,故而笔迹较平时更轻,也更随性。
出锋草草地扬着,显出几分洒脱,和夏慕言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这点意外的发现,让展初桐觉得新鲜,小小细节吊着她多余的注意,她反倒不涣散了。
加之夏慕言的声音就悬在手机边,离收音很近,几乎就像夏慕言贴着人耳朵说话,震得展初桐耳骨都有点痒。
展初桐竟没先前那么容易走神,多少听进去了点。
【怎么样?你听懂了吗?】
“嗯。能听懂。”
【那就好。】夏慕言顿了下,又问,【要回家了吗?】
“……马上。”
【还没走的话我们再讲一个……】
“走了走了现在就走。”
展初桐离开网吧后,还如约给夏慕言拍了院子里的梧桐树,自证确实到家了。
回到房间后,她将夹在笔记本中的化学提纲打印件取出,恰好这一眼比对,让她发现,夏慕言刚讲过的知识点,和她学习计划化学这科的第一步,是吻合的。
展初桐两边对照着看了会儿,牵了牵嘴角,于是提笔,在学习计划的第一步旁边,打了个勾。
前夜熬得太晚,第二天上课时,展初桐又困得不行。她同桌夏慕言差不多时间睡的,却跟超人似的,精神好得很,上课依旧坐得很端正。
展初桐虽困,但还是强撑着没睡,她想,反正都要学习,能听多少是多少。
这节也是化学课,讲课的老师是严肃的个性,声线也平直,没什么起伏,听得学生们昏昏欲睡。
展初桐勉强扒拉着眼皮听,意外地也还好,能听进去个大概。
只是,或许班上睡意太浓,化学老师还是不高兴,一拍讲桌,惊得不少学生激灵醒转后,老师沉着脸开始施压:
“睡睡睡!有本事高考考场上也这么睡!都这个年级了也不知道自觉,想想你们未来的人生,想想辛辛苦苦供你们上学的父母……”
“呕。”
一声短促的干呕,打断了化学老师的批评,教室内高压环境短暂凝滞,学生们纷纷四下寻找,刚才是谁出的声。
没找到目标,于是,众人就当是有人故意作怪,轻笑几声,没当回事。
只有邓瑜疑惑,依稀感觉刚才那声似乎是背后传来的,转头就见展初桐如往常一样趴着,多半又是在睡觉,旁边夏慕言拧着眉低着头,脸色不算差,或许只是被题目难住了。
邓瑜便又转回去,接着听讲。
化学老师经那干呕声打岔,情绪也断档,摆手说算了不骂了,就继续讲课,捏了根新粉笔在黑板上补充化学式。
恰好新粉笔打滑,在黑板上磨出尖锐的一声,激得学生们噫一声起了疙瘩。
“呕”
就在此时,那干呕声又响起。
化学老师气得摔粉笔,转身过来,眉头竖起,刚要追责是谁又捣乱……
就见展初桐捂着嘴,躬着腰,小跑冲出教室。
夏慕言紧接着起身,道了声抱歉老师她不舒服,就追了出去。
化学老师愣在原地,沉默良久,不可置信地喃喃:
“……我讲课有这么恶心吗?”
第37章 香吗
香吗:香吗
掬捧冷水泼在脸上,低温麻痹了灼烧般的感官,展初桐手撑在水池边喘着气,这才感觉好一些。
胃部还在痉挛,喉管不住地返着酸,她其实没什么东西可吐,作呕更多出于神经反应。
有脚步声小跑接近,展初桐抬眼,从镜中看到自己被水泼得狼狈打绺的发丝,和身后渐近的、神色关切的夏慕言。
展初桐压下视线,沉着脸,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你回去上课吧”,就往楼梯下走。
她现在状态有点差,怕控制不好自己,会吓到夏慕言。
但夏慕言显然不会听她的,没回应,身后追着的脚步声也没停过。
展初桐加快脚步往下走,又说了句“你别跟着”。
夏慕言这才站在原地,攀着楼梯的扶手,眼睁睁看着展初桐拐下半层。
“展初桐!”
展初桐停住脚步。
夏慕言会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不多,大多都是喊同桌,冷不丁一声全名,就能桎梏展初桐的行动。
“如果,”夏慕言依旧站在原地,身处上半层视角居高临下,开口的气场却很低弱,“我既不看你,也什么都不问你,我可以跟着你吗?”
展初桐攥了下手指。
“我只是跟着你,可以吗?”
“……”
展初桐没说话,只呼出一口气,很重一下,像叹气。她继续往楼下走,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于是,夏慕言就还是追了下去。
正值上课时间,操场上无人,校园里很静,偶有不知哪间教室的老师佩戴小蜜蜂的讲课声传出,回声显得空旷。
展初桐转进小树林,穿过步道,到空地老树悬着的秋千上坐着。
她想透透风,闻闻清新空气。
也想稍稍远离教室里逼仄的、高压的学习氛围。
她只坐秋千左半边,右半空着,夏慕言便也不问,直接落座,本微偏的秋千板这才平衡了。
不知谁的脚尖先抵着地发力,秋千缓缓摇起来,幅度不大,晃出一阵微风,让少女们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交织在一起。
沉底的雪松,与飘浮的茉莉。
一般情况,信息素味不会这么明显,展初桐刚才是应激,没控制住,雪松香才泄露。
夏慕言没什么事,信息素却这么浓,只能是有意为之。
但也正因夏慕言的有意为之,展初桐嗅着茉莉香,本浮躁的心绪静了些。
她记起自己高一开学,刚对学习出现应激反应时的场景,比现在还夸张,整个人失了理智一般。回神时,自己已经蜷在地上,指甲挠得脖颈皮肤都破皮流血,干呕得地上一滩酸水,掺着血丝,吓得当时任课的老师都快哭了,红着眼睛拨了救护电话。
展初桐并不是一开始就选择了自暴自弃,她努力克服过,也几度挣扎过,积极寻医问药,积极配合咨询,但收效甚微。
后面她就正式放弃了学习。
比起每次都惊动家里的老人家,吓得阿嬷几宿几宿睡不着,好像,放弃尚未掌握的未来,代价她更能承受些。
果然,不学习就是好。她轻松,所有人都轻松。不会有人被她“发病”吓到,不会有人因而记起她的家庭情况小心翼翼。
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惊动全班人,惹夏慕言担心,追了她一路。
“我……”展初桐开口,嗓音被胃酸灼过,哑得厉害,“我去医院检查过,没有器质性病变,其实没大碍。”
夏慕言低着头听。
展初桐音调上扬,故意开玩笑,好活跃气氛:
“你就当我对学习过敏。不学习就不会死,问题不大。”
夏慕言还是垂着头。
展初桐不知还能说点什么,让夏慕言不那么担心,正绞尽脑汁,忽而听见夏慕言小声问:
“我可以说话了吗?”
哦,还有这一茬。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