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以看你了吗?”
“…………嗯。”
展初桐低头看着随秋千晃着的鞋尖,余光察觉,夏慕言转头看过来。
她出来吹了会儿风,被水打湿的发丝已经干燥不少,她想,现在自己应该不算太难看。
但夏慕言盯她有点过分久,盯就算了,还不说话。
展初桐忍了会儿,有点受不了,于是转过头去,本要装凶的视线,掉进夏慕言蹙着愁的眸心。
展初桐愣了下。
距离很近,两人又面对面,夏慕言的眸子很清,展初桐几乎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和右眼下那点反着水痕,故而颜色更艳的红痣。
夏慕言抬起手,拇指指腹在展初桐脸边悬着,没再靠近。
展初桐本能躲了下,但梗住脖子,还是没动。
于是夏慕言便伸手过来,很轻很轻地,拂拭过展初桐的泪痣,将上面的水痕抹去。
展初桐抖了下,有点不自在,别扭道:
“是刚才洗脸沾的水,可不是我哭了。”
她还真不是嘴硬,打从有记忆起,她就没哭过。
夏慕言沉静看着她,片刻,嘴角微提:
“都说有泪痣的人爱哭,但你好像是例外。”
切。
这话展初桐打小没少听过。
多半是逆反心理,别人以为她爱哭,她偏不哭。
连她爸妈死的时候,她都没哭过。
但展初桐没这么说出口,她只说:
“不是‘好像’,我就是例外。”
夏慕言收回视线,低下头,若有所思,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女生继续晃秋千,谁也没再开口,静静陪彼此坐了会儿。
林中淡淡的清香很是怡人。
展初桐望着天想,冬季似乎要到了,茉莉花期将过。
校内没种茉莉。
此刻风中却花香正好。
*
这节下课前,她们返回教室,化学老师有点担心,问了几句,展初桐只说早餐吃坏了去过医务室,老师见她脸色确有好转,才放心些。
等下课,邓瑜和程溪就紧张凑过来问展初桐情况,邓瑜尤其夸张,叽叽喳喳碎嘴得展初桐脑袋都嗡嗡。
“本来没事,你再嚎两声,就可以送我走了。”
听展初桐如此说,邓瑜这才消停。
展初桐早上状态不太好,到下午才精神起来。她准备针对夏慕言昨晚讲过的知识点做些习题,奈何注意力很难集中,练习写得她烦躁。
“桐姐,干饭去啊?”放学时,程溪唤她。
展初桐没抬头,咬着指甲尖,含糊挤出“你们先去”几个字。
“……桐姐让我陌生。这就是废寝忘食么?”
“嗯。”展初桐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随口应。
邓瑜不放心,轻轻攮了下展初桐胳膊,“桐姐,你早上吐过,中午就没吃饭,晚饭再不吃,你那千疮百孔的胃可要碎了!”
展初桐估计也没听进去,眉头皱得更紧,又是敷衍,“嗯。”
这声有点低,加之她野生眉毛流重,一旦皱起来,阴影压着眼,就会显得凶。
少女心思敏感,见展初桐气场如此,邓瑜不敢再打扰,怕人发脾气。可真要说不管,又实在放心不下。
为难之际,邓瑜本能看向最信赖的人,一旁的夏慕言。她只是惯性看了眼,不是真想夏慕言做什么,万一展初桐对夏慕言发脾气,她也不乐见。
然而,便见夏慕言上前一步,平静地,将展初桐指间的笔抽走了。
程溪:“……?”
邓瑜:“……?”
展初桐终于抬头看过来,眉宇间皱得更深,要发作的样子。
夏慕言很轻地说:“吃饭。”
展初桐这才如梦初醒,揉了揉干涩的眼眶,后仰靠在椅背上,不知在等什么,可能在等魂回来。
回神后,空乏的胃咕咕叫起来,展初桐这才起身,若无其事道:
“走。吃饭。”
率先走出了教室。
邓瑜和程溪对视一眼:
这么简单?
饭后便是晚自习,展初桐又开始磨那些化学题,磨得气压都极低。
宋丽娜和邓瑜转身问夏慕言问题时,都要小心避开展初桐,生怕无意碰了人,得到个瞪眼。
展初桐其实没对她们发过脾气。
反而正因如此,她们才更不想自讨没趣。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几个女生抻着懒腰站起,欢呼着自由了解脱了。
就展初桐坐着没动。
晚自习全程她一声没吭过,低着头咬着指甲,跟蓄力攒大招似的,此刻低气压已到达临界值,女孩们只是看一眼展初桐低垂的头颅,都觉得紧张。
“桐姐……”邓瑜声若蚊吟,“……回家了。”尾音都要听不见。
“桐姐学习状态下原来是这样的吗……”宋丽娜感叹。
程溪淡然,“哪有人学习不疯的。”
邓瑜回头,“现在放学了,不叫她走吗?”
三人视线再度落回展初桐身上,恰见她咬肌紧了下,呼吸压得绵长,像某种野兽威胁的低喘,便纷纷摇头,都不敢叫。
展初桐边写题边咬指甲,烦躁到极致,没注意到拇指边缘都出血线,快被她啃破。
直到旁边伸来一只手,捏住她腕骨提远,把她可怜的拇指从齿关解救出来。
展初桐怔了下,回神,抬眼,发现着她腕子的,是夏慕言。
“回家了。”夏慕言轻声说。
展初桐眨眨眼,抽回手,方才攒了两节晚自习的焦躁一下卸了,有点茫然,片刻才呆滞起身,说:
“哦。回家。”
邓瑜、程溪和宋丽娜对视一眼:
所以难的不是提醒展初桐,而是打断展初桐。
放虎归山不难,难的是虎口拔牙。
她们逃课挂科目无尊长离经叛道无所不用其极,都不敢。
夏慕言却敢。
*
展初桐出了地铁站,转脚又进了昨晚那间老网吧。
她长得显眼,网管记住了她的脸,轻车熟路刷白卡,开了昨天那间包。
展初桐不愧为离经叛道的典范。
在校时人家学习,她睡觉;到网吧人家打游戏,她学习。
搜了节网课,展初桐戴着耳机听,确定自己听不进,又起了找家教的心思,准备私聊程溪。
小天才就是在这时振动起来,来电显示夏慕言。
“……”
展初桐沉默片刻,才接通:
“干嘛。”
【干嘛。】
夏慕言仿她语气,和她同时开口。
说完,轻轻笑两声,气音轻盈,像风一样,吹得展初桐焦躁的心情都松软了些。
“……”
夏慕言这段时间真的是……
展初桐本想怪罪这家伙僭越,可界限的模糊,好像并非对方一人所为,她自己也不清白。
【同桌。】夏慕言静了下,才说,【你又去网吧了?】
展初桐这才注意到,包厢外又有人在骂街,被夏慕言听见了。
“嗯。”展初桐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听了听夏慕言的环境音,也像在户外,问,“你没到家?”
夏慕言家住城中区,又是专车来接,理应比坐地铁首站到末站的展初桐提前到家。
【我在夜跑。】
“嗯?”
怎么夜跑这事还没翻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