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站在一旁哭笑不得,又有点恍惚,似乎回到了百年前和这两个孩子住在一块的时候,一个沉稳,一个吵闹,白四九不满,会控诉师哥是小气鬼,路不尘则会板着个脸把她拎到门口,看着很凶,下一秒,却会从口袋里掏出辣口的小包零食给她。
一百年能改变很多东西,也能延续很多东西。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白四九用儿时的口吻道,“你一来找我肯定有事,说说吧,姑奶奶我说不定就原谅你了。”
路不尘把一只小巧的玻璃瓶放到茶几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白看过去,瓶子躺着的,是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红珠子,珠子表面圆润,透出光泽,像是某种宝石,很漂亮:“这是什么?”
白四九一下子从沙发上坐直了:“哪来的?”
路不尘说:“天御见月吐出来的东西。”
这么一说,白立即想起来了,天御见月死前曾吐出过一颗眼珠,眼珠融化后留下了一块硬物,只不过当时被黏液覆盖,看不出是什么。见白四九反应不对,白问:“四九,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白四九鲜少有沉默的时候。路不尘替她回答:“她知道,我也知道。不过比我了解的更多, 所以来找她确认一下。”
白看向白四九,后者开口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师父你离开后,我和路不尘去过天都山的一个小村子,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当地人称那个村子为降神村。”
白有些意外,天都山他知道,路不尘的斩城在认主之前的封印之地,但这个降神村,他还是头一回听到,不由问:“降神村?”
白四九:“嗯,据说是灵气复苏前就在了,村子里有个‘神明降临’的传说,因此得名。这个山村地处天都山腹地,比较闭塞,有一套自己的信仰体系,他们信奉的神明被叫做‘纳日天女’……”
从白四九的口述中,白总算对这个村子的传说有了大致的了解。
降神村起初并不叫降神村,原本的名字已经无法考究,只知道在传说中,这个村子遭遇过山中怪物的侵袭。
每到月圆之夜,怪物就会从深山中爬出,随即抓走村子里的一名未婚女性。村长担心自己女儿的安危,集结了村中的青壮年去讨伐怪物,但是失败了,愤怒的怪物袭击了村子,并要求连续七日每天献出一名少女,否则就杀光所有人。
没有人愿意死,也没有人愿意把自家的女儿献给怪物,正当所有村民绝望之际,一位名叫纳日的少女站了出来,主动跟着怪物回了老巢。结局没有奇迹发生,第二天清晨,纳日冰凉的尸体被挂在了村口的大树上。
那是怪物对村民的挑衅。为了祭奠纳日短暂的勇敢,村民们把她安置在祠堂中,惶惶不安地等待着夜晚的死亡审判。
晚上怪物如约而来,正当它要带走第二名少女时,天空闪过一道惊雷,人们看到死亡的纳日居然复活了,挥挥手就冲怪物降下天火。大火烧了一整晚,直至将逃窜的怪物被烧死在天都山。
而那一晚,纳日走入火海,消失不见。
大火随着初升的朝阳渐渐熄灭,村民们发现,山中被火烧过的石头变得鲜红光滑,认为纳日是神明托生,帮助他们祛除灾厄,而这些像红宝石一样的石头,是她赐予他们的法宝。
“喏,质地差不多就是这样。”白四九轻轻弹了下桌上的玻璃瓶,内里的红色圆珠不断滚动,在玻璃内壁摩擦出清脆的声音,“这些红色石头只分布在降神村周围,天都山别的区域都没有,当地人会开凿出这些石头,加工打磨成挂饰,戴在身上或是挂在门窗前,有辟邪的寓意。”
听到这,白想了想:“这么小众的地方,你们都能找到?”
白四九捧着脸,叹气:“哎呀没办法,当时太菜了,被人追着杀,只能跑进大山里躲着,误打误撞就找到这个村子了。”
白一怔。
路不尘轻咳一声。
白四九:“师哥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就是黑历史嘛,咱师父又不是没见过。”
路不尘:“……”
白沉吟:“追杀你们的是谁?”
“这么久远的事早就记不清了,南海神都,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势力……”白四九掰着修长的手指,“不过不重要“她平静地冲指甲吹了口气:”因为这些人后来都死了。”
白看了眼玻璃瓶中的珠子:“既然已经确认了这东西和降神村有关,是不是可以去查一下?”
“哥哥,查不出什么了。”路不尘忽然说。
“为什么?”
路不尘:“降神村已经消失了。”
“……”
白眨了眨眼:“消失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白四九说,“整个村的人,都死在了在灵气复苏后的资源争夺战中。而当仙联秩序彻底建立,那座村庄已经彻底废弃了,唯一留在那边地区的, 只有一个编号为2634的二重境。”
拥有传说的山村成为了传说,就像许多个消失在战火中的村庄那样,逐渐被人遗忘。
天御见月体内有和降神村有关的东西,说他没接触过这个地方,白是不信的,但人都已经死了,无从查证。思索间,他看向路不尘:“天御泽中没交待什么吗?”
路不尘:“天御见月死后,他就已经疯了,一心只想求死。”
这可真是个糟糕的消息。白指尖搭在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动作忽的一顿,露出一个微笑:“不如……让我去见见他。”
第159章 地下审讯
华夏京都。
一幢恢弘的大楼屹立于城市中央,外立面的上千块玻璃反射出浩渺天空,大楼脚下,道路四通八达,行人在车水马龙间穿梭,偶有抬头,望着这栋大楼悬挂的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华夏仙联,免不了心生敬意。
这栋楼几乎云集了华夏大地所有的强者,其势力遍布全国乃至海外,是华夏秩序的根基。而任何强大而严肃的势力,都不禁让人联想到神圣不可侵犯的丰碑,森然的秩序感为这座丰碑戴上了层层枷锁,牢不可催。
牧肖倒是不在意外界这些想法,养伤期间,照常在办公室里开BBQ,手里的烤串压在铁板上滋滋冒油,孜然的香气随着袅袅白烟被吸入阵法,传送到郊区,丝毫没有外泄。
偌大的办公室足足占了两层楼的高度,四面墙都打满顶天立地的书架,架子上的文件卷宗挨挨挤挤,贴绿色标签的是已经解决的卷宗,即将会被送往仙联的档案库封存,贴黄色标签的还未解决,而办公桌上还立着一叠半米高的红色标签文件,一看就是急中之急。
陶知正坐在办公桌前根据卷宗调取关键性资料,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发青、嘴唇发白。
牧肖叹了口气,递过去一把小肉串:“多少吃点,歇一会,不要传出去我虐待下属。”
翻飞的指尖在键盘上募地停住,陶知麻木的眼神从屏幕移动到肉串上,两行清泪咻得划下。
“哎哎哎?”牧肖吓了一下,腾出一只手狂扯纸巾,递过去,“不用不用,不需要这么感动。”
“我好后悔……”陶知流着泪说,“我觉醒灵力成为修真者的那一晚,我就不应该熬夜写代码……不熬夜写代码,我就不会趴在电脑上睡着……也就不会和电脑融合,成为全球为一个拥有信息技术能力的修真者了,我好后悔……”
牧肖:“…………”
孩子,你最应该后悔的是向仙联备案修真者身份,不然我上哪里寻你这块宝?
但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说的,以免影响组织内部的和谐。牧肖摸了一把自己又掉了一些的头发,郑重地拍拍他的肩:“我懂你。”
陶知:“……”
陶知继续看向屏幕,忽然“咦”了一声:“牧副,刚检测到地下八层的审讯室的监控系统被关闭了。”
牧肖手一抖:“什么?哪一间?”
“8009,关押者是天御泽中。”
“那没事了,八成是咱家首席,他主意太多,我管不了。”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陶知抬起眼,如果仔细看的话,有大片的数据流在眼底划过,他汇报道:“我刚刚拦下了一条信息代码。这条信息是直接穿过防火墙,投到总部内部系统的。”
牧肖一愣:“上面什么内容?”
“这是一条求救信号。”陶知顿了顿,“最后的定位,在天都山。”
*
华夏仙联总部地下审讯室,印刻8009的金属牌发出亮光,厚重的金属门自动打开,幽暗的审讯室传出隐隐约约的呢喃。
白和路不尘站在审讯室前。
地下八层的所有仙联成员已经被路不尘调开,走廊里只剩他们二人。
“天御泽中就在里面?”白问。
“嗯。”路不尘应声,随即问,“哥哥想怎么做?”
“和他随便聊聊。”白望向昏暗的室内,“不过我得先变回原本的样子。”
除了在二重境,系统只在路不尘五米范围内不会失灵, 眼下两个人离得那样近,改变模样这种小事,他一个人就能够做到。
一双手却在此时轻轻扳住他的双肩,白一怔,就见路不尘朝他俯身,就像在圣女号时那样,额头抵住额头。
白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缩紧,他知道路不尘在帮他改头换面,这种略带暧昧的换脸法术来自于牧肖。
华夏仙联的二把手确实好像有点不正经,白腹诽。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路不尘的面部轮廓沉浸在视野中,像是被覆盖上一层朦胧的纱,那一瞬间,白将想要解释的话咽了回去。这短暂的几秒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直到额头的触感消失,白才如同游魂一般走进了审讯室。
大门在身后自动合上,白松了一口气,脊背抵在门板上,定了定心。路不尘就在门外等他,隔着一道门。
砰。
审讯室的灯打下一束光,打在一个黑衫老头身上。白走过去,隔着一条长桌,拉开椅子坐到对面。
天御泽中的双手被灵压手铐锁着。几天不见,他的衰老速度简直让人有些认不出来,沟壑纵横的脸皮耷拉下来,浑浊的眼中一片麻木。他坐在椅子上,有节奏地缓慢摇晃着,嘴里发出低哑的呢喃,就连面前多出个人也毫无反应。
白支着脑袋听了一会,发现他在唱东瀛的传统童谣。
看起来疯的不轻……
白坐直身子,靠在椅背上,浅灰的眼眸盯着受审者,开门见山:“天御泽中,你要不看看我现在是谁?”
对面依旧低头哼歌,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
白也不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蛊惑:“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复活的吗?”
童谣戛然而止。
浑浊的老眼浅浅抬起,长桌之后,青年的面容在视线中一点点清晰起来,眉眼俊秀,略显凉薄,和白祖庙里的神像一般无二。
那是白百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也是他的本相。
天御泽中眼里有了不一样的情绪:“白……”
“看来你还没疯得彻底。”白微微一笑,“既然你们和【亡祭】曾经同属一条战线,我的情况就不多介绍了。百年前我自爆于天裂,百年后轮到了你的主子,我们的情况很像。”
“不管你是真的受刺激精神错乱,还是为了躲避仙联的审讯装疯,相信你会对我的复活原因感到好奇的。”青年双手撑在桌上,十指交叠,掀起眼皮看他,“你很忠心,而我对忠心的人格外宽容。”
“……”
长久的沉寂过后,天御泽中沙哑开口:“你在骗我……”
白坦然开口:“我本人就是最好的例证。不过我劝你先动动脑子,想想天御见月凭什么要把你留在华夏?”
衫老者的瞳孔一缩,低头看着腕上的手铐,闭了闭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你想知道什么?”
白:“你们为什么想动黄泉国?这个地方是什么?天御见月是不是得了什么东西?”
天御泽中回答:“卷宗。”
白问:“什么卷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