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预感,我可能快死了,但还是觉得不甘心,于是留下这封信。当初迁来这片预言之地,我们重建了一个降神村,我总忘不了故乡的田野和山影,甚至不惜将那里的槐树种子种在村口,在村后建祠堂、筑神像,似乎只有这样,我们才会觉得从未离开过降神村。
也许是沾染了天女的神性,村口种下的槐树长得很快,短短几年就已经枝繁叶茂。那时候,槐村的建设也已经彻底完成,我将从降神村随身带来的圣石雕刻成天女的眼睛,祠堂落成的那一刻,天女大人真的很漂亮,那双红色的眼睛仿佛具有生命。但后来我才发现,这是我做出的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天女像里好像住着一个活人,那双红色眼睛开始让村里的人变得很奇怪,我很难形容这里发生的变化,但时常会觉得毛骨悚然,他们好像被什么力量控制了,晚上梦游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会无意识地聚集在祠堂里,点燃本该是用来祭奠亡者的白蜡,去朝拜神像。
渐渐的,他们变得越来越狂热,用近乎疯狂的举动去拜神,祠堂里经常有死掉的动物,起先是一些小鸟野兔,到后面变成了牛羊,祠堂变得泥泞而血腥,这些动物都是村民们杀来献祭给神像的,但我知道,真正的天女大人是不会喜欢这些的。甚至到后来,他们竟然想用孩童献祭,那个孩子只有三岁,却得了很严重的病,他的父母宁可把他献给神明,也不愿意想办法到外面去治疗。我拦下了他们,本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但没想到,第二天那个孩子还是被杀死了,凶手却是我自己。
我拿着刀,身上溅满了那个孩子的鲜血,他们却在我周围喝彩,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整个槐村都疯了,包括我……我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一个,没想到,我早就深陷其中。
作恶的是神像,那双红眼睛是恶魔的眼睛,我尝试砸碎过神像,但第二天它依旧完好无损。于是我用红布缠住了它的头,在降神村原本的仪式中,这是对邪物的封印,希望纳日天女的力量能够保佑槐村。
我的做法起作用了,村民们变得清醒了一点,作为槐村的第一任村长,我立下规矩,今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允许摘下那块布,并且每年都得加盖一层新的。但我不知道这个规矩能存在多久,因为我受到了那东西的报复,身体每况日下,我正值壮年,但命不久矣,而这个时候,槐村已经出不去了。
我会将这封信放在槐树的树洞里。我已经无力改变槐村的未来,有缘人,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无论你是槐村后人,还是外乡人,我都希望这封信能把真相托付给你。
然后,逃吧,逃向最接近太阳的地方,带着真相去找能处理这一切的人。
“……”
听完这一切,洞内陷入长久的平静。白望着这座腐朽的祠堂,白蜡燃烧,神像诡异,和降神村彩绦飘摇的兴荣之景截然不同,漫长的岁月里,本以为用一代人性命换取的生路,可以延续降神村的信仰,却没想到,最终走向的是终结。
纸页的右下角还有几个模糊的字符,应该是落款一类。白指着落款,问汤必雁:“这个名字叫什么?”
“黎……黎天水。”汤必雁辨认说,“他叫,黎天水。”
第203章 世风日下
第二日。
太阳从槐村后方的山崖上升起,明亮的光线一寸寸驱散屋顶的黑暗。祠堂朱红的大门敞开着,洞内白蜡幽幽燃烧,映亮白的半边脸。
白靠坐在门边,支着一条腿,垂在一边的手心托着一只白蜡,正在闭目沉睡。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槛上,他眼皮微颤,睁开一只眼。
视线中,一道小小的身影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双眼通红,显然是刚经历平地一摔,磕到脑门了。见白睁眼,汤千树表情一呆,立即挪动着屁股往回退,直到挪出白的视野外,怯懦稚嫩的声音才传来:“我……我是看门开着,我没有想出去,就是……就是想看看,姐姐在不在外面。”
半晌,又自问自答地来了一句:“哦,姐姐不在外面。”
“……”
后背离开门框,正要起身的白动作一顿,低头看向盖在自己身上的一条碎花棉被,有些发蒙的大脑开始运转
幻象中的夜晚似乎格外漫长,到了后半夜,一切平静下来,无事可做,他没能克服眼皮打架的老毛病,靠在门边合眼就睡。至于这条被子是谁给他盖上的,不用想也能猜到。
他拎起被子,看了看周围,没看到路不尘的影子,反倒是一旁的泥地上有一行人为划出的小字:
【哥哥,我很快回来】
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简笔画。
白盯着末尾的微笑表情,唇角一勾。
瞅见白拎着被子,汤千树的声音又弱弱响起:“这,这个,是我的被子……”
白把被子翻过来一看,果然,角上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底衬,而那块底衬,昨晚就已经被路不尘裁下来当抹布用了。首席大人还真是会物尽其用,白摇了摇头,把被子放回到祠堂内的软踏上,期间,汤千树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怯懦又好奇。
白看了眼他的额头,昨日用血点蘸的印记已经淡了很多。他想了想,懒散地坐回到门槛上,冲这小屁孩招手:“过来。”
汤千树往后退了退。
白:“你听话,我等会带你去找你姐。”
汤千树立即屁颠屁颠跑到跟前。
白单手捏住他肉嘟嘟的脸蛋左右观察,不管是长大后还是现在,这小孩都是一副讨喜模样,一看就很招老头老太喜欢,不愧是天生童子命自带的buff加成。他用指腹搓了一把汤千树额间的红印,发现血色竟然已经渗透到皮肤当中,擦不掉了。
白抽回手,瞥了眼洞内的神像。这抹血印,就像是捕猎者在猎物身上留下的标记,一旦种下,便被盯上,再也逃不脱。如果不是后来因为个中原因离开槐村,汤千树被选为圣童子那一刻,就注定他夭折的结局,也确实和他罕见的命格相契合。
“大哥哥,我昨天好像晚上梦见你了,那个梦好吓人。”汤千树忽然说。
昨夜,第一天降临仪式进行时,汤千树是清醒地见证了这一切,也许是年纪太小,又或者是受到仪式的影响,这孩子把当时发生的一切理解为是一场噩梦。
白没有点破真相,附和问:“哦?有多吓人。”
“忘记了。就是感觉很可怕,姐姐也不见了。”
其他都不记得,唯独汤必雁不在场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白歪头:“小朋友,你怎么这么粘你姐姐?”
“因为姐姐是天底下最厉害,最最好的人。她能爬到那么那么高的地方,给我摘甜果吃。”汤千树划动胳膊夸张地比划着,随即手臂落下来,耷拉着脑袋小声道,“但是,她好像很讨厌我。”
这下白有些意外了,还以为这小鬼是个实心眼的,没想到还懂些世故,不由问:“你知道?”
“姐姐看见我,就会走的远远的,也是因为我,爸爸和奶奶对她一点也不好,我一生病,姐姐会挨打,所以她从来都不笑。”汤千树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都怪我我总是生病,如果我不生病,她就不会被打了。”
汤千树仰起脑袋,看着被烛光映照的洞顶,继续道:“村长爷爷和神婆奶奶跟我说,只要阿树在这里待够七天,收到神明大人的眷顾,以后都会健健康康的,姐姐就不会总是被打了,这样的话,她会不会稍微喜欢阿树那么一点?”
白挑眉:“人小鬼大,你昨天还嚷着要跑。”
“因为……因为我以为神婆奶奶是怪物嘛。”汤千树嘟囔道,“反正以后阿树会勇敢起来的,不会再害怕了。”他学着白的样子坐在门槛上,阳光和阴影在不远处划分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他坐在阴影中,看着光芒中的花草石头,眼中闪着光:“我不能出去,但我还是想多见见姐姐,因为他们说,我会被神明大人带走,那样,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
一双布鞋迈过那道明暗分明的线,停在两人跟前。汤千树愣住,随即开心地咧开嘴:“姐姐!”
汤必雁拎着食盒,依旧没什么表情。
“吃早饭。”
她将食盒放到门口,随着动作,本就短的衣袖往上露出一截,小臂上的淤青一闪而逝。
白注意到这一幕,这些都是新伤,想来是汤必雁早上回到老汤家时留下的。汤千树也看到了,当即鼻子一酸,眼中充满了无措:“姐姐……”
汤必雁像没听到,扭头就走。
路不尘出现在道路尽头,和离开的汤必雁错身而过,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向白。
汤千树独自拎着吃食跑进了祠堂最里面。白坐正了,问路不尘:“有什么发现吗?”
路不尘坐到门槛上,两人面朝远处模糊的山巅,肩靠着肩。路不尘说:“我去了一趟槐村的二重境。我试过了,不管从哪个方向,最终都会进入二重境,槐村是一个全封闭的牢笼。
“一定还有别的出口,从黎天水留下的遗书看,他可能在最后关头找到了出去的办法,只是条件特殊,已经没时间去离开了……而且,蜡烛也比昨天短了一点。”白示意路不尘去看手中的白蜡,将从系统中得到的信息暗示给他,“随意出入二重境不可能完全没有限制,说不定这次时间幻象有时限,按照这个进度烧下去,我们还有六天的时间。”
路不尘:“六天……也刚好是降临仪式完成的时候。”
白:“嗯。我们可以随时抽身,但深陷幻象的汤必雁他们不行,尤其看现在情形,汤必雁心里还在抵触她这个弟弟,我们不仅要帮他们找到出去的办法,还得让汤必雁心甘情愿接纳汤千树,带他离开对了,我睡着的时候,你有和汤必雁聊过么?”
路不尘点头:“这个年纪的她,比预想中要成熟聪明。她觉得我们来自外面,能伪装村民进入槐村,肯定不一般,说要和我做交易。”
“哦?”白来了兴致,“什么交易?”
“如果我们能带她离开这,她会追随于我,当牛做马。”
“……”白嘴角一抽,“这交易不说也在做吧?我说实话,你们仙联个个都是工作狂魔,都困在幻境中了,居然还会有这种觉悟,太可怕。”
路不尘笑:“哥哥也会怕这个?”
白眯起眼,哼哼两声:“说害怕也不确切,应该是敬佩,我那挺佩服你们的,尤其是牧肖。”
路不尘问:“那和我相比呢?”
“……”这都要比??
白看他一眼:“听话,这个咱就不比较了。”
路不尘点点头,真的不问了。
一碟热腾腾的包子被一只小胖手从祠堂内部推出,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白和路不尘同时扭头,汤千树蹲在地上,眼巴巴看着他们:“大哥哥,我的包子给你们吃,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
接下来的三天,槐村白天一切如常。汤千树安安静静地待在祠堂,汤必雁依旧准时准点提着食盒给他送来一日三餐,放下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这对奇怪的姐弟,相处模式向来如此。
白和路不尘在明面上不太走心地在扮演看守者,暗地里却是把槐村走了个遍,顺便完成汤千树的请求。除了对出口没有头绪,这期间也不是没有发现
槐村虽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封闭的囚笼,该有的基础物资却是源源不断。问汤必雁,对方只说村里所有的物件,都是神婆和村长按照村民的贡献分配的。于是趁无人注意,白和路不尘先后翻进这两人的后院,在踩坏了三颗白菜后,终于在神婆的后院发现端倪。
“哥哥,你来看。”
白拎着三颗被踩坏的菜,正思考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毁尸灭迹,转头就见路不尘扒开柴堆,露出后方的一座神龛。
神龛是用石头碓建的,中央摆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迷你天女像,比起祠堂里的那具,简直就是等比例还原。神龛正上放挂着一面镜子,底下躺着一只熄灭的火盆,盆里堆了半盆灰烬,以及一些未烧完的纸。
白盯着镜子若有所思,从方向上来看,这面有些突兀的镜子刚好正对村尾的崖洞祠堂。
路不尘从灰堆里捡起还未烧尽的纸页,盯着上面扭曲的字符:“上面有字,是降神村的文字。”
白:“带几片回去,让汤必雁认认上面的内容。”
路不尘忽然回头:“我觉得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白:“?”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白转头,披头散发的神婆呆立在原地,额角包裹伤口的白布下,一双眼睛满是恐惧,竹篮翻倒在脚边,里面装着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布匹、碗具、食材……什么都有。
白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顿,那头的神婆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扭头就想跑。
白:“不能让她走!”
虽然无法在幻象里使用术法,但依旧不影响路不尘矫健的身手,就在神婆大叫着转身的那一刻,路不尘已经抢步上前,单手抓住她的肩,将其按倒在地,神婆吓得哇哇直叫,挣扎着抓起地上已经摔裂的鸡蛋,胡乱扔向路不尘,却被白半道截胡。
他和路不尘现在一定像极了入室抢劫的劫匪。一个仙联首席,一个仙联顾问,堂堂正道,世风日下,白在心中有些无奈地感叹,手上却不留情,在神婆绝望无助的眼神中,将手里踩烂的白菜塞进了对方嘴里。
第204章 哭的滋味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一片狼藉的院子里,神婆被五花大绑,目光惊恐的看着面前两人。几张带有文字的焦黄纸条在地上一字排开,白握着根细长的小木棍,尖端在那些还未被烧毁的纸条上点了点:“想清楚再说。只准回答问题,不准大叫,不然就撕票,听懂点头。”
一旁的路不尘:“……”
“唔唔……”神婆用力点点头。
白扔掉木棍,把塞她嘴里的白菜拔出来。
神婆看着他们:“你们不是槐村的人,你们是谁?”
白举起手里的白菜,灰眸中闪着威胁的幽光:“我说过,只准回答问题。”
“……”神婆闭了闭眼,回答,“这上面,写的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需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