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抬头，纷纷扬扬的大雪笼罩血腥的城市，和空中绵密的雨丝搅在一起，世界纷杂一片。

　　牧肖轻轻叹了口气。

　　白齐喃喃道：“为什么路首席的领域，好像跟之前的不一样了……”

　　“……”

　　白望着路不尘的背影，抬手接住黑色的六角雪花。

　　黑雪本来是没有温度的，但是这一次，凉意直达灵魂，像是盛大而肃杀的风雪，头一次有了悲意。

　　第233章 风雪悲意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泯生。

　　大雪在废墟之上肆意飞扬，一片片黑色的雪花在血色天空的映衬下，仿佛是经卷焚烧后的余烬，就连天地都被覆上一层悲凉之色。

　　白仰头望天。

　　这个世界里，达到化境的修真者少之又少，他见过的领域并不算多。但在印象中，他总觉得，路不尘的领域和其他的化境有些不同，似乎缺了什么，又或许刻意隐藏了什么。

　　直到亲眼见证这场完全不同的大雪，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路不尘的泯生，缺少了修真之路上的意境感悟。

　　白四九的凤凰涅热烈无畏，带着新生的勇气与决然。

　　张青山的三清化雨润物无声，透着对世间苍生的慈悲和怜悯。

　　就连索尔在不夜城展示过数秒的回溯殿堂，也有着时间长河的沧桑古老。

　　而路不尘的泯生，让人什么都无法感知。

　　那飞扬的大雪固然让敌人望而生畏，能将领域内的一切尽数绞杀吸收，却没有丝毫温度，与其说是领域，更像是随手可用的、机械的、毫无情绪的对战工具。偶有极度愤怒的情绪波动，也只是让这场黑雪变得狂乱一些。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场笼罩全城的风雪，让所有人心神震荡，感觉到了一丝悲凉，那是独属于路不尘修真路上的心境，那藏于大雪中的意境，不是睥睨天下的霸道，不是尸山血海的杀意，而是孤独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悲。

　　这场大雪的尽头是什么？

　　他在为谁悲伤？

　　又因何而孤独？

　　嗡

　　像是古老的钟被敲响，飞扬的黑雪忽然静止不动，而在亿万雪花的包围中，及腰的长发因风止而垂落，路不尘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左眼的金色如同涌动的流沙，熠熠生辉。

　　那一刻，飞雪再度起舞，一股全新的、磅礴的灵力气息降临天地。而气息的源头，就是路不尘。

　　“这是……”许阿乔目露诧异。

　　白齐：“这才是这片领域真正完整的样子……他的道心，变得更坚定了。”

　　霍休眠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实力又有提升？！这也太夸张了！”

　　“不，不是实力提升。”白齐望着满天黑雪，“他比我们预想的更强，在这之前”

　　白握紧了手里的剑，心底的一个声音，和白齐接下来的话，重合在一起：

　　在这之前……

　　“路不尘，一直在压制自己的实力。”

　　“……不管敌人再怎么强，他就是能踩着临界点压对方一头，顶多就是受点伤。小白，你说他的实力到底强到什么程度了？”

　　幺鸡在不经意间的感叹，突然在脑海中回旋。白心中一顿，原来，每一次的化险为夷，并非主角光环的作用，而是因为他足够强。

　　百年修行，登顶山巅，这样的天赋，怎么可能在之后停滞不前？

　　天道要他飞升，不惜让强敌降临，搅乱新世界，但偏偏每一次，每一次都无法试探到路不尘实力的底线，因为他一直都在压制自己的力量。

　　只有强大到连天道都无法估量实力，那些诡谲的阴谋，那些强劲的对手，才有可能以一种层层递进的模式出现，以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不至于让浩劫一次性倾轧这个世界。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和天道较量了。

　　但现在，不管这个拖延飞升时机的决定，是他通晓真相后的刻意为止，还是察觉异样的未雨绸缪，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飞升境的降临，已经探到了他实力的底线，而这条底线一旦被突破，要么飞升，要么死亡。

　　这架与天道命运对峙的天平，已经岌岌可危。

　　对路不尘而言，看似耀眼而强大的背后，他已经没得选了。

　　因为他这样的一个人，绝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而放弃身后千千万万的生灵。

　　他必须迎战！

　　【天召】望着漫天黑雪，哈哈大笑起来：“路不尘，这样才对嘛，拿出你的全部实力！不然，你身后那些人，会给这座城陪葬！”

　　青色残影闪过，张青山飞身冲向风雪中的长发身影，两道灵波对轰的瞬间，狂风席卷废墟，黑雪和细雨相互绞杀，太极八卦图从头顶压下，却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金色长箭洞穿瓦解。

　　雷暴倾轧，煞气撕扯，高楼大厦顷刻坍塌，天地裂痕肆意蔓延。众人屏住呼吸，被四散的灵波逼的一退再退，如果不是泯生在刻意消耗三清化雨，此刻的他们，早就被灵爆碾成重伤。这场震撼人心的对决，几乎让他们忘记了自身的处境，一个个表情呆滞：

　　“居然凭化境实力，和飞升境打成平手，这还是人吗？”

　　“幸好我以前看见他，识时务者为俊杰，没起冲突。”

　　“怂了直说，不用说得这么委婉。”

　　“这样的实力，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感叹归感叹，请不要对我们的首席执行官进行奇怪的言语攻击。”牧肖撑着千机伞，斜了他们一眼。

　　霍休眠看着牧肖：“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能不差吗？”牧肖苍白的脸有些扭曲，咬牙切齿，“整个聊城的防御阵和传送阵都是我在默默维系，你们这帮混蛋也不知道帮一下忙，真把我当驴使啊？！！”

　　“…………”

　　*

　　当雨丝和黑雪厮杀在一起，缠在见独上的金色缎带震颤不止。一道电子音忽然在口袋中响起：“小白。”

　　面对突如其来的声音，白却没有丝毫意外，低头瞥了眼口袋，那里放着自己的手机，此刻智能语音系统正在说话，但这并不是手机成精，而是幺鸡的远程控制。

　　“你现在看不到系统数据，但我这边有，不能再打下去了。”那头幺鸡捧着电脑，单手操作，语速飞快，“再这样下去，路不尘会赢，但也迟早会突破飞升的那条基准线。”

　　白看了眼手中的剑：“刚刚我出手，系统已经在阻止了，而且，现在这种程度的战斗，五米的范围太小，我现在贸然插手，可能会影响到他2.0还需要多久？”

　　“还差一点。”幺鸡满头大汗，说完却没等到白的回应，立刻意识到什么，“小白，别去动那个文件包！”

　　白的指尖停在一片乱码的系统光屏前，曾在南海发挥作用的试用版系统正安静地躺在上面。

　　幺鸡：“我真是服了你了，还好我嘴快。这个试用版本是根据你一开始的精神力状态估算的，可以撑三分钟，但是现在的你，可能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小白，你能保证，你能在这一分钟之内，在系统和飞升境的双重威胁下，解决掉这一切吗？就算可以，这种极限程度的操作，你会受到重创”

　　“一分钟够了。”

　　幺鸡的声音一时间卡在喉咙里。白声音平静，像是无波无澜的海面暗藏汹涌：“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但我可以当他的选择。”

　　“我以为你选择违抗穿书局已经够疯了。”幺鸡道，“没想到还有更疯的，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劝？！”

　　白笑笑，抬头望向这场惊世战局的中心，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光屏的那一刻，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猛然掐向他的脖颈：“白先生，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是【天召】。

　　对方的灰色大衣在风雪中张狂飘扬，血色重瞳逼近的瞬间，系统光屏开始频闪，白脸色微变，横剑架在颈间，当下伸来的手，与此同时，颅内的每一根神经仿佛被电流击穿，剑身与手掌相撞，反震的力量直达右肩，将白震飞。

　　后背撞向断墙，但预想中疼痛却并未到来。因为无数柔软的雪花在一瞬间托住了他，大片黑雪汹涌而起，冲着【天召】不断绞杀，将其逼退。

　　距离一旦拉远，眼睛对精神力的影响也开始减弱，白一愣，恍惚中瞥向远处的战斗，灵爆中央，虽然已经看不清那边的情形，但他很清楚，路不尘已经没办法顾及其他，而刚刚泯生对他的保护，完全是出于无意识的本能。

　　【天召】落到远处，见无法靠近白，表情有些不耐。

　　白望着他：“怎么？作为旧日天道的化身，居然还会怕我一个人类插手？”

　　“看来您已经猜到了我们来历。不过有句话您说的不准确。”【天召】笑了一下，“您可不是普通的人类。当年如果不是你的干扰，我们也不会诞生。”

　　“你这话说的。”白嗤笑，“搞的我好像是你爹妈一样，我可没有心眼子这么多的儿子。”

　　“……”【天召】的脸色变得很阴沉。

　　“既然白先生执意插手，那很抱歉”【天召】缓缓抬手，掺杂在风雪中的雨丝顿时变得坚硬无比，调转角度，尖端对准白，“这片黑雪固然强悍，可作为飞升境的操控者，我还是能用一下三清化雨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密麻麻的雨丝在眼中极限放大。不太妙，白蹙眉，路不尘现在无暇分心，泯生无意识的保护可能无法抵挡三清化雨的刻意进攻，甚至会干扰到路不尘。

　　想到这里，白挥开周身的黑雪，主动踏出，系统光屏重新出现。说实话，把这一分钟的宝贵时间，分出来用在应付【天召】上，哪怕一秒钟他都觉得浪费。

　　雨丝濒临而下，系统运转蓄势待发，还没等白解开试用版文件，一股滔天地火骤然涌起，那些雨丝居然在一瞬间全部汽化。

　　白一怔。

　　“世人都觉得张青山的三清化雨麻烦，但独独我能克他。”一道赤色身影从虚空中踏出，火海跟随着她的脚印四散蔓延，白四九提起长枪，直指【天召】，“你什么资格，用他的领域跟我打？”

　　白露出欣慰地笑：“从哪回来的，这么久？”

　　“天都山。”白四九没好气道，“一扇任意门，直接给我流放天都山了。”她顿了顿，微微回头，“师父，这一次，我们可以站在一起了。所以，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我们会很难过的，尤其是那个家伙。”

　　白动作一滞，看着系统界面上的文件包，陷入沉默。

　　火海蔓延而上，白四九提枪冲向【天召】。

　　白眼中有些迷茫，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大石。难过么……他记得，路不尘破望的时候，是当初他结束天裂后的不久

　　年轻的刀客自昆仑的风雪中而来，和如今遍布聊城的风雪一般，盛大而苍凉。

　　原来，泯生意境中的悲意，是他教会他的第一次死别。

　　恍惚间，白忽觉脚下一空，低头时，一道纯黑的门出现在地上，一下将他吸了进去……

　　第234章 你为何人

　　“师兄，师兄……”

　　“醒醒。”

　　幽暗的废墟之下，张棋棋的眼皮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张晓的脸出现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见张棋棋醒了，张晓吸了吸鼻涕，一把抱住他，呜呜大叫：“太好了，师兄你终于醒了！”

　　“……”

　　张棋棋任由对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蹭在身上，看向周围，入目之处皆为黑暗，只有数十张半透明的灵符悬于周身，散发淡淡的灵光，组成一个防御罩，挡住了头顶落下来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