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棋棋眨了下眼。他记得,他昏迷前按照师父的嘱托,刚和张晓抵达医院,整片天空瞬间陷入黑暗,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张晓把他勒得很紧,浑身在抖。张棋棋轻轻拍了拍小师弟的背:“我没事,发生了什么?”
“师、师兄……天空裂开了。”
“我看到了。”
“医院塌了……”张晓哽咽道,“死了好多人,大家都被埋到地底了,我根本来不及救,还把自己埋进来了……师兄,怎么办啊,医院塌了,我们上哪去完成师父的嘱托?”
张棋棋看向头顶漂浮的灵符:“这个防御罩,是你布置的?”
张晓摇头:“师兄,你忘记了吗?这是你弄的,医院坍塌的时候,你为了保护我,自己被水泥板砸中,然后我们一起掉了下去,上面都是落石,这些灵符就是你在昏迷前放出的,要不然我们已经被废墟压扁了。”
张棋棋皱眉:“我没有印象。”他想了想,抬起手掌,周身的灵符开始向外扩散,将陷落的废墟撑起,借着幽冷的灵光,两人很快发现旁边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不确定通向何处。
张晓见状:“这是……”
“聊城的地下城的通道,这里还没有彻底坍塌。”张棋棋说,“我们先出去,找师父。”
张晓点头:“嗯。”
任意门虽然可以克服修真者无法使用空间之力的弊端,但传送范围和修为挂钩,且要对落地点有所了解,先前周围都是废墟,不确定覆盖范围,擅自用任意门,可能会直接卡进碎石中。所以张棋棋并没选择用任意门离开,而是老老实实带着师弟爬进洞里,灵符被撤走,身后的乱石碎砖一下子垮塌。
洞后的通道又窄又矮,只能容许单人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灵符映亮通道,一路都可以看到两侧渗出的血迹和被压碎的断肢,触目心惊。两人不敢再看,低头继续爬,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通道一拐,场地开阔起来。
两人爬出狭窄的通道,总算能站起来。眼前是一条错综复杂的街道,那是位于聊城地下的商业街区,不过原本的霓虹华灯已经尽数熄灭,到处是裂缝,一片狼藉。
街道上空无一人,灾难发生后,所有的民众便被转移到了地下室更深处的庇护所。
张晓顶着满脸黑灰,观察四周:“师兄,这里保存的还算完好,看我们已经离开坍塌范围了。”
张棋棋点头,正要结印打开任意门,双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震开,无法结印。张晓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
张棋棋放下手:“附近有高阶修真者的力量干扰,将这片区域锁定了,打不开。”
能影响任意门的,只有一种级别。张晓脸色发白:“化……化境?”
张棋棋思考片刻:“先离开这片区域,到别的地方试试。”
两人正要离开,张晓忽然道:“师兄,你看,好像有条白白的东西朝我们过来了。”
张棋棋脚步一顿,抬眼看向那条白白的东西
是一条浑身散发微光的白蛇,红色的眼睛,鳞片带着罕见的金属光泽。它游动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到了这对师兄弟跟前,立起上半身,嘶嘶吐信,甚至还人性化地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打量他们。
张晓什么都怕,看到这条长虫奔过来,一下缩到张棋棋身后,转而又立刻挡在张棋棋面前,伸手去够背上的铜钱剑:“走开走开,当心我拿铜钱剑戳你。”
张棋棋按住他拔剑的手:“是银蛇月魄。”
张晓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
张棋棋:“这一任苗疆圣女的本命蛊,不夜城那一战,我们还见过。”
“哦哦。”张晓恍然,“圣女的本命蛊怎么在这里?难道许姐她姐也在附近。”
张棋棋:“不确定,但仙联的增援肯定到了。”
月魄绕着两人爬了几圈,扭头离开。
张晓:“诶?怎么这就走了?”
“它是来找人的,因为气息同源,才会和我们碰上……所以是苗疆圣女在找师父。”张棋棋反应过来,“跟上它。”
张晓站在原地没动,张棋棋回头看他。
“师兄,天裂那么恐怖”通道中的血腥惨像仍历历在目,张晓迟疑道,“师父他,真的还活着吗?”
*
“阿嚏!”
张道人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头顶的纯黑之门掉下来一个人,黑门消失的瞬间,黑暗中寒光一闪,剑刃便贴上了老道士的脖颈,猛然停滞
白握着见独,看清面前的人:“是你。”
“咳咳咳……”张道人靠在柱子边,一边咳嗽,一边吐血,刺绣华美的紫袍上已经血迹斑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明显伤得很重。他抬眼看着青年的灰眸,狼狈地笑笑,“没想到,我算出来的生门,会是你。”
有前车之鉴,当那扇任意门出现在脚下,白下意识以为是张青山或者【天召】有了新的动作,没想到这扇黑门之后,会是张道人。白放下见独:“我还以为你也死了。”
“没死,但也差不多了。”张道人虚弱地说,“我的灵力已经耗空了,所以我为自己算了一条生路,在地面的指定位置开了一扇任意门,搏一瞬生机。”
白摸了摸口袋,掏出最后一枚大还丹给张道人服下:“这颗丹药能保你一命,但如果你本就该死,我也没办法,祈祷一下,你不会把它吐出来。”
“你这个年轻人,说话真不好听。”张道人哼笑。事实证明,他确实命不该绝,直到丹药彻底融于身体,也没有吐出来。
白:“恢复好了吗?好了就把我送回原位。”
张道人摇头:“我为自己算了生路的同时,也为聊城的人算了生路,我虽然看不透你,但是我知道,如果让你继续刚刚想做的事,大家会一起完蛋。你太心急了,还不是时机。”
“……”
白看着他,张道人也同样笑着看他。本以为这个瘦削的青年会质问他原因,可下一秒,白直接盘腿坐到地上,指尖轻抚手中的剑,长剑在一瞬间变了样子,金色缎带缠紧见独,急速颤抖,很不安。
白垂眸,指腹一遍又一遍抚过缎带表面,轻声重复:“别担心,我很安全。”
缎带终于平息下来,缠在剑身上隐去。张道人看白的眼神很新奇,脖子越伸越长:“路首席的法器,居然仅仅是为了掩盖你这把剑的真面目。嗯……他在保护你。”
白抬眼:“道门的人也这么八卦吗?”
张道人讪讪缩回脖子:“因为他是路不尘,普天之下的修真第一人,没有人会不好奇的。”
白单刀直入:“你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要知道,我虽然会尊重你们道门的筹算,但不代表我会遵从命运的安排,上面的是张青山,虽然神魂泯灭,但也是飞升境,如果让我等太久,我不会同意。”
张道人:“世人看山是山,见水是水,我认为看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就像你们觉得他是张青山,但我不觉得他是我师兄,枷锁太多,反受蒙昧。您身上的枷锁,是不是也该放下了。”
白沉默一瞬:“这话不像是你会说的,也是张青山当年留下的契机?”
张道人叹气:“我虽然老点外卖,看起来口腹之欲过重,不像个正经清修的道士,但是好歹也是三清山的掌门。你要是想等来那个时机,你得看清你的所求,你自以为看得透彻,可还是被一句话牵绊住了,那样的话,你永远也放不开手脚。”
白问:“大师,我该怎么做?”
张道人:“很简单,承认你自己你是谁?”
白看着他:“我是白。”
“嗯,很好。”张道人欣慰地点头,半秒钟后
“嗯???”
“不是,等会儿,你说你是谁?!!”
第235章 众生牵绊
“我是白。”
白重复了一遍。
张道人:“……”
“呃,哪两个字?”
白挑眉:“你说呢?”
“…………”
张道人嘴唇哆嗦,盯着面前的青年好长时间,手指上下摇动,怪叫了几声:“嗷嗷嗷!贫道明白了!当年你根本没死,联合路不尘一起骗了天下人,只等今天反将幕后势力一军。妙啊!”
妙个鬼!他不应该当道士,应该去当编剧。白暗暗叹气,华夏修真界不能有点正经人吗?
“当初天裂,我确实死了,但百年之后我又活了。其中原因是我自己的私事,不方便告诉你。”白解释说。
张道人思索片刻:“人死后神魂回归天道,消散天地间。如果这个人足够强大,部分神魂可以在世间停留,大多只保留单一的意识,且不能长久,除非找到一个契合的载体,不然消散只是时间问题。”
“神魂的载体很难找,你说你百年后才复活……难道你的神魂在世间飘荡了一百年?不不,不对,还有一种可能,有人对你用了逆转禁术,把你的神魂塞回去了。”张道人“嘶”了一声,“自爆后的身躯算是废了,而且还隔了一百年,存放不了神魂,所以你现在用的,是谁的身体?”
白:“白家的一个小辈,白楚意之子,白成君。”
张道人掐着手指又算起来,表情凝重:“奇怪,不对。”
白:“我的命格你是算不出的。”
张道人:“贫道没有在算你。”
白一愣,就听对方说:“我算的是白成君。”
张道人放下手:“你已占这人的身躯,按道理,他已经死了,但是我算出来的”
“是他还活着。”
白表情一顿:“没算错?”
“我又不是牧肖。”张道人说,“他早年在推衍术数上的造诣确实牛逼,但南海大战,这小子为了提前破掉圣岛的护岛大阵,不知道干了什么,遭了天谴,后来就变成了半吊子。我三清山好歹是推衍大家,算一个人的生死,绰绰有余。”
“所以……”紫袍道人看向白,“你所附身的这具身躯,真的是白成君吗?”
这可真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白沉默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现在的世界已经够混乱了,不差我一个,你也说了,我得先承认我自己,那我只能是白。当务之急,是聊城的这场战局。”
张道人正要说些什么,整座地下空间猛然一颤,持续的晃动中,碎石簌簌下落。两人看向头顶的黑暗。白反应过来:“这里是地下城?”
张道人点头:“是。这么黑的地方,也只有聊城地底了。”
看来,打到现在,路不尘和张青山的战斗已经开始波及到聊城地底了。白瞥了眼自己的口袋,【天召】出现后,幺鸡便没敢再联系他,眼下毫无动静,估计正在全力调整新版本的系统。
“你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他对张道人说,“我们得先上去。”
张道人却摇头:“恐怕我们暂时走不了。”
白:“什么意思?”
“你先看看周围。”张道人的灵力已经有所恢复,抬手挥出十多张发光的灵符,灵光照亮黑暗的空间,一座高大的影子立在不远处,逐渐显现全貌
那是一尊石像,右手执剑,左右捏诀,胸前雕着方孔铜钱。白一下就认出来,这是他自己的白祖像。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聊城地下的白祖庙。
说起这座白祖庙,白虽未在现实中到访,但当初仙联大学试炼,他曾在二重境里见过“废墟版”的白祖庙。这座庙位于地标钟楼正下方,规模不小。按照雕像推断,他们现在是在白祖庙的正殿。
张道人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白祖庙?正殿内门窗紧闭,灵符遍布各处,表面灵光流转,照亮殿内空间。白忽然眯起眼,幽暗的光线下,张道人的胸前闪过一道不同寻常的光。
“这是……”他仔细一看,那是根蛛丝一样的细线,一端连接张道人的心口,另一端没入大殿的门缝,直通外面。
白沿着张道人心口的细线,一路走到门边,他拉开正殿的朱红木门,嘎吱一声,浓重的血腥味翻涌而来,几张灵符飘到外面,位列八方,灵光大盛,顿时照亮整个前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