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立在门口，瞳孔微微一缩

　　幽光之下，鲜血铺满整个院子，横陈的尸体直直闯入眼中。血肉泥沼中，还站着几十个人，惊恐的表情像是定格在他们的脸上，机械、扭曲、毫无生气，千万丝线穿心而过，这些半透明的丝线纠缠在一起，汇聚着没入虚空，场面诡异而血腥。

　　白凝望着错落交织的细线，这东西，他很熟悉。

　　那是【万绪】的情绪丝线。

　　白盯着纵横交织的情绪丝线，问张道人：“你中招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咳咳咳……”身后传来张道人的咳嗽声，“这些丝线，能控制人的情绪，贫道勉强才能保持理智……不过我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本来只想找寻一线生机，才把你拉过来。”

　　“我起初以为，你是白就好办了，但现在看，我与你说了这么久，你却全然没有发现这些丝线。”张道人的声音有点绝望，“你现在是不是，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是啊。”白凉凉地看他一眼，“要不你开道门送我回去。”

　　张道人一噎。

　　“开个玩笑。”白却迈过门槛，径直走入院中，“能选择在白祖庙布下这一切，就说明，她是冲我来的。”

　　所以不管有没有张道人，他都会被拽到这里。

　　避开交织的细线，白的目光扫过院中的人。这些人着装各异，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普通人。此刻，一个个瞪大双眼，五官扭曲，惊恐的表情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仔细想来，刚好能对应【万绪】的最后一个分身：【恐】。

　　一道强烈而危险的视线落到背上，白在最中央站定，转身抬头，正殿的屋顶上，坐着一个少女，格子裙裙摆在瓦上铺开，一双粉色红瞳眯起，发出摄人的光芒。

　　“白祖大人，我在您的庙中大开杀戒，你会不会不高兴？”【万绪】歪了歪头。

　　白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你身边的强者太多，【天召】那个家伙搞不定你，就让我拖住你。”【万绪】从屋顶上站起来，展开双臂，沿着屋脊摇摇晃晃地走，如果不是她手里捏着几十个人的性命，看起来倒真像是天真烂漫的少女。

　　但白知道，那个真正的少女已经回不来了。他摊手道：“那你们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现在说白了就是一个普通人，加上屋里那个半残道士，还需要搞这么大阵仗？”

　　【万绪】嘻嘻一笑：“你是想让我放了这些聊城民众吗？那可不行。白，你可能不太清楚，你这样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完全不可掌控。”

　　“是人就会有连贯的情绪，但我的情绪丝线对你没作用，说明你是无情之人，你的情感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很多时候，你看世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场虚假的幻境，理智、清醒、从不踏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我们才应该是同类都是规则的掌控者。”

　　“同类？”白笑了一声，“我就是一个打工的，谈不上掌控规则。另外，如果我和你们是同类，是不是也要像你们那样，长很多眼睛？”他摇头感叹：“不行，太丑了。我还是很在意颜值的。”

　　【万绪】的脸扭曲了一瞬，闭了下眼，睁开的时候，粉色的重瞳，已经叠为了一枚，除了瞳色，看起来已经和人类无异。

　　白对她的变化并不意外，罗摩伪装成人类的时候，眼睛也是正常的，这些旧天道的化身，可以随意控制眼珠的数量。

　　【万绪】看着他：“确实，同类这个说法，并不恰当。因为现在的你，已经和我上次见你时，不一样了。”

　　白扬起眉：“哦？哪里不一样？”

　　“你和这个世界的羁绊变多了。从你身上，我看到了很多情感的丝线，正向着这个世界发散。”【万绪】勾唇，“虽然我不知道你顿悟了什么，但这种程度，远远不够。因为我想要彻底掌控你的情绪，像你这样理智的人，如果也陷入情感的深渊，我会很有成就感。”

　　“……”白盯着她的粉色双瞳，表情抽搐了一下，“你变态吧？”

　　殿内，靠在柱子边的张道人配合地点了一下头。

　　“白祖大人，你还是看看你四周的人吧，他们可都是你的信徒。”【万绪】冲虚空勾了勾手指。情绪丝线被牵动，那些聊城民众开始痛苦地抽搐起来，她笑起来，“当灾难来临的那一刻，这些人可全都在你的庙里，满心虔诚地祈愿呢。而现在，他们被困于灾难中的恐惧，随时都可能支撑不住。就像这样”

　　“不、不要……”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名男子激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两行泪水涌出的瞬间，扎入心口的丝线骤然崩断，带起一串血雾，砰！整个人倒地，挣扎几下，没了声息。

　　白的脸沉下来，原来，地上这么多尸体，是这么来的。

　　崩断的丝线忽然延伸，血色的一端缠住白的手腕。白下意识去挣，手刚抬起，动作一滞，因为就在丝线缠住他的霎那间，一个声音直达脑海。

　　那是方才死去的男人的声音，充满温柔和希望的祈求：

　　“白祖大人在上，我老婆要生了，请保佑她平安顺利……”

　　他今天来白祖庙，是为了给自己的爱人求平安。

　　白微微一怔，看着缠在腕上的丝线，上面沾染的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鲜红刻痕。

　　“……”

　　死寂的氛围中，张道人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感觉：“不好。”

　　“感受到了吗？他在求你诶。”【万绪】看着白表情，笑意中暗藏锋芒，“当你走下神坛，融入众生，游离的情感就会有了归处。我不会用我的眼睛去控制你，但会让你由此生出的情感，把你疯狂地拉向痛苦。”

　　“这是第一个。”

　　第236章 真幻之辩

　　死寂的黑暗如同汹涌的潮水，蔓延至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地下白祖庙中，八张灵符散发幽光，映亮青年冷白的侧脸，额前黑发投下阴影，遮掩表情。

　　“……”

　　白低头盯着手腕上的血痕，男人的祈愿不断在脑中回旋，心潮中掀起涟漪，一股异样的感觉渐渐爬出，鬼爪一般扯住了他身躯，一点点往下坠。

　　他并不认识这个男人，或者说，这里的人他都不认识。人是无法给予陌生人特殊的情感的，但是现在，白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联系，他一时间有些不明白这种感觉的成因。

　　只知道，他现在好像有一点……难过。

　　【万绪】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噗嗤！无数的丝线从尸体的心口射出，沾染鲜血后变得殷红无比，在幽光中拖出血色残影，浪潮般铺天盖地涌向白。【万绪】想把那些已经死于恐惧的人的情感，也一并嫁接到白身上。

　　张道人：“小心！”

　　白回过神，转动手中长剑，刹那间，金色缎带松开见独，自动延伸，和冲过来的情绪丝线缠在一起。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条难敌多线，这里有多少具尸体，就能产生多少根丝线，金色缎带挡住一部分，剩余的情绪丝线拐弯袭向后面的白。

　　血色光芒在眼中急速放大，白猛然后仰，下腰撑地，几根丝线擦着鼻尖朝后掠去，不等那些丝线返回，他身躯一扭，贴地滑出，躲过余下的丝线，这一连串的躲避动作，看得张道人心惊肉跳。

　　白站起身，在地上滚了一遭，雪白的衬衫早已血迹斑斑，看起来触目惊心。这种黏腻的血腥，时常会勾起他某些不好的回忆，但现在无暇顾及这些，因为那些情绪丝线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白左右看看，啧，躲不掉了。

　　张道人大喊：“你不是有剑吗？！拿剑砍啊！”

　　白：“它现在就是个装饰，切菜都费劲！”

　　张道人大为震撼 ：“白家的饭难吃，原来是你们的剑切不了菜？！”

　　血色丝线翻涌而下，白侧身躲过飞来的细线，辩驳：“跟这个没关系！”

　　身后响起破空声，眼看有几根丝线就要缠上白，却在最后关头被一道灵光弹开。白回头，一张半透明的护体灵符悬于身后，是张道人的手笔。白喊道：“还有吗？多来点！”

　　“我倒是想……”张道人艰难地说，心口的细线一拉一缩，好不容易压制住的负情绪翻涌而起，差点让他产生心魔，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臭道士，别碍事，不然我就让三清山办大丧。”【万绪】抬起手，五指握拳，护体灵符被凭空捏碎。

　　没了阻碍，丝线如毒蛇一般围上白。下一秒，一道纯黑之门出现在他脚下，白落入门中，原来是张道人动用任意门，将他转移到了包围圈外。

　　“你个女娃子，真当道爷我是吃素的？”紫袍小老头也是发了狠，满眼血丝盯着头顶的黑暗，笑了一声，“办大丧？你们要能动手，早动了，恐怕我这个老头子一死，上面那具飞升境就要压不住了吧？”

　　“道士就是麻烦，天机都敢算。”【万绪】脸色微变，伸手从虚空中扯出一根丝线，猛然一拉，张道人闷哼一声，咚的一声歪头倒地，没了动静。

　　“张掌门！”白回头看向殿内。

　　“放心，就像他说的那样，我不会杀他。”【万绪】居高临下，黑色长发扬起，“白，准备好永堕深渊了吗？”

　　“你对掌控我的执念可真深啊。”白冷笑，“上一次我挣断你的丝线，就让你这么挫败么？”

　　染血的丝线在眼前倾轧而至，金色缎带已经彻底和丝线打结在一起，一时间难以挣脱。白借助矮墙围廊的遮挡，疾跑闪避，掏出白惊也送的储物袋，将里面的护身法器一股脑扔出去。

　　但没有系统的辅助，他现在只能算是身法不错的普通人，法器一件件碎裂，几根丝线突破碎裂的法器，在瞬间就缠住了他的四肢，灰眸颤动间，一道道祈愿如同电流般击穿他的理智：

　　“白祖大人，保佑我全家平安顺遂。”

　　“白祖大人，我终于鼓起勇气要去表白啦，希望我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我。”

　　“白祖大人，我母亲病了，我这辈子都没好好陪陪她，求求您保佑手术成功，让我弥补未尽的孝心呜呜呜……”

　　“白祖大人……”

　　亲情、爱情、遗憾……众生的声音在脑中纷杂而至，一道道鲜红印痕沁入皮肤。身上缠绕的丝线越来越多，白躲避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众生百态，即为众生相。那一瞬间，形形色色的人们有了生动而清晰的面目，恍惚中，白只觉自己高坐神台，底下芸芸众生或喜或悲、或嗔或痴。他们都拜他。

　　可是为什么？

　　他解决了天裂？他是救世主？

　　但那只是个枯燥的任务，一个必须执行的流程。他不认识他们，亦无法成全他们的所求。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而已，就像他所经历那些任务，一样的虚无，过往云烟，漫无终点。

　　交集是情感生长的原点

　　他为路不尘而来，所以愿意为他违抗穿书局。

　　他捡到了白四九，所以希望小丫头一生无忧。

　　他认识牧肖，相处之下便觉此人有趣。

　　他在幻境中见过白楚意的肆意，至此剑道自由有了形貌。

　　连名字都还没说的白家小辈死于勇气，潦倒窘迫的记者消散于正义，藏区三十多人赴死布局，只为给十年后的华夏搏一丝生机……

　　这些人，他都认识，他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故事，由此生出不同的情感，数据代码长出血肉，灵魂得以不朽，他们是虚幻世界里的真实。

　　那除此之外呢？

　　除了他们，这个世界还有亿万生灵，但没有交集，便没有情感，那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人，从未投入过情感的人，也仅仅只是书中的龙套配角，是一串毫无自我的代码吗？

　　丝线束缚中，白僵立在原地，灰眸茫然地大睁着，任由他们的祈愿涌入大脑。精神力陷入混乱的漩涡，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白眼前一黑，一下跪倒在地，冷汗遍布全身，额角青筋乍起。

　　这种精神力紊乱的痛苦，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系统的惩罚，也不是因为天道之眼的干扰，而是他，在亲自撕碎自己潜意识认为的真实。

　　真实无法修正，虚幻不得沉溺。

　　原来，在这之前，他只承认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为真实。

　　原来……成为那些因分不清真实和虚幻，而陷入疯魔的穿书者，是这种感觉

　　人之存在，所在即为真实。白自有意识开始，他就是穿书局的员工，书中任务只是沿途的风景，来来去去，总是要回到原点，所以穿书局为真，书中世界为幻，而当一个穿书者开始承认书中世界为真实，虚假变真实，那真实是否也能是虚假？

　　穿书局真的存在吗？

　　为什么他从来看不透这个地方？

　　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处？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的，那是不是他才是假的？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真实和虚假究竟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