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你怕我?”燕摧明知故问。
与之前别无二致,剑首从对方的惧怕中,品尝出几分甜蜜滋味。
*
沈青衣虽然是只笨蛋小猫,可也不由疑神疑鬼起来。
“燕摧是不是年纪太大,脑子出毛病了?”他托着下巴,同系统嘀嘀咕咕说起了坏话,“仔细算算,这人也该是到了老年痴呆的岁数。”
系统无法反驳,又不愿接受宿主被这样的“老男人”拱了的现实,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
只要不做功课、不学剑诀,沈青衣无论做什么都兴致勃勃。
他瞥见燕摧即将出门,却不曾将掣电带上。
他想:燕摧不会真到了丢三落四的年纪?哪有剑修,将自己的本命剑给忘在脑后的?
沈青衣将掣电拿起,这柄神兵利器在他手中,乖觉得仿若一根木棍儿一般。他推开门,快步追上不曾走了多远的剑首,扬声喊道:“燕摧,你糊涂啦?”
剑首停下步伐,耐心等待着沈青衣小跑着来到自己面前。对方在开口之前,先就嫌弃地蹙了眉,低头提起衣摆,将挂在其上的粉雪仔仔细细地一并抖落。
“这里天天都下雪,烦死了!”
燕摧想起,他曾在某个冬季,在山下见过只一脚踩进雪中的猫儿。对方也是如此这般,嫌弃又湿又冷的雪,像沈青衣这样抖抖前爪,又抖抖后腿,缓慢地回退进了藏身的屋檐之下。
“你怎么不带上掣电?”
沈青衣仰起脸,将抱于怀中的乌剑递给剑首。
当少年修士将掣电递来时,燕摧的小指古怪地跳动抽搐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打量着对方冻得红通通、宛如苹果一般的圆圆脸蛋。沈青衣拿着掣电的纤细指尖,亦红得像是染上了凤仙花汁,吸了吸鼻子后,将下半张脸藏在了毛领之中,却依旧乖乖地来送燕摧。
简直就是一位每日送丈夫出门的新婚小妻子。
沈青衣虽已是元婴,可昆仑剑宗的苦寒却远胜于寻常之地。他被冻得瑟缩一下,手指也跟着浅浅缩进袖中。
燕摧眉头微挑,将他半护在怀中。对方当真一点儿也不记仇,昨夜时还在剑首怀中吓得直哭,今日却亲亲热热地紧紧贴着他虽说大半是因为,冷得着实厉害。
对方发梢上的落雪渐渐融化,氤氲出股脂粉般的香甜滋味。可无论怎样娇气粘人,怎样像一位离不开丈夫的幼妻,沈青衣依旧无法真的成为剑首之妻。
对方年岁太小,又不情愿,并不曾心属于他。
在床上时,只要稍微过分些,沈青衣便湿了眼睫、哭个不停。燕摧甚至从未放纵,生怕对方承受不住,只能将压抑情绪化作无休无止的饥饿,时时刻刻想要将少年修士吞吃入腹,彻底与他融为一体。
倘若这件事被沈青衣所知,恐怕会被吓得半点不敢靠近自己吧?
燕摧平静地想着,伸手去拿掣电。剑首扣住剑鞘的瞬间,掣电低沉地颤鸣不止,从剑身爆发出几道锋锐剑光,没入他的衣袖之中。
“啪嗒”一声,掣电落在了地上。
乌剑不满地嗡鸣起来,被沈青衣呵斥道:“你怎么这样?将别人弄伤了,还不服气,和我犟嘴是吧?”
他看向燕摧。男人垂着手,鲜血顺着他结实分明的小臂缓缓滴落,不消几刻便染红了两人足下的雪地,凝结成了沙沙作响的冰血模样。
“快让我看看,”沈青衣焦急道,“你怎么还能被自己的本命剑所伤?”
“无妨。”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坚持将剑首的衣袖捋开,发觉对方虽伤可见骨,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并无大碍。
沈青衣松了口气,语气轻轻地责怪道:“你不是剑修吗,还不管好自己的本命剑?你不会同掣电吵架了吧?到底谁能和一把剑吵起来,这不是傻子才会做得事吗?”
他是半点没想起,自己刚刚也和掣电吵了那几句。
沈青衣重又将落在地上的掣电拾起,抱入怀中,却不再递还给燕摧。
“我暂时替你保管好啦!”
燕摧默默点头,沈青衣便转身离去。可他走了几步之后,又觉古怪,回头看去时,发觉燕摧正站在远处静静凝视着他。
他歪了头,如同脆生生的冒尖青竹,清丽而俊俏。雪花打着旋儿,落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之下,沈青衣缓缓眨了下眼,轻声催促道:“你不是有事吗?别让弟子、长老们都等着你呀!”
燕摧依旧专注凝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沈青衣抱怀着掣电,不知为何,这柄莫名伤人的凶剑,此时给他带了些许安全感。他转身提起衣摆,快步跑进了屋中。
“他真奇怪,”沈青衣将掣电放回桌上,轻声道,“你也这么觉着,不是吗?”
掣电安静得很,仿佛又变回了那根乖觉的木头棍子。傻小猫得不到回应,顿时恼了起来就这么单方面和掣电吵了一会儿架。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双臂之上。
不关我的事。
沈青衣想:反正,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
自从暂时保管掣电之后,沈青衣只要功课做得不愉快了,就与这柄灵剑吵架。
“要是你能教教我就好,”沈青衣抱怨道,“我现在都不敢去问燕摧,他老是、老是那个我...”
掣电颤响着回应,沈青衣却鼓起脸,嫌弃对方是这世上最吵闹的灵剑。
他喜欢在庭院中看书,只是昆仑山中的严寒令沈青衣生生更改了这个习惯。便总拉着凳子,坐在窗前,将书放置在窗框之上,而掣电正放于他的脚边。
他正认真读着,眼前的天光被人影遮蔽。对方客客气气地叫他“沈道友”,沈青衣一抬眼,便瞧见了长老的那张橘皮老脸。
沈青衣:......
他真没法和长老以平辈相交!
“不必叫我道友。”他说。
长老的脸色更加肃穆,恭恭敬敬叫他“沈兄”。沈青衣吓得连连摆手他可担不起这样大的辈分!
“长老,你来找燕摧?”
听见他直呼剑首其名,长老愈发不敢改口。他点了点头,说:“剑首的嫡传弟子狄昭生了心魔。这孩子有些天分,目前正在思过崖历练,倘若能将心魔舍去。未免不是一桩好事。”
他看向被沈青衣随手靠在墙边的掣电。这柄传承几代剑修的灵剑,如今跟个扫把一样,孤零零地被放在墙角。
沈青衣也看了过去,不由“哎呀”了一声。
他不好意思地将掣电拿回,颇为心虚、郑重其事地将其横放在腿上。而长老倒并不在意自家的传宗之宝被沈青衣这般对待,只是皱眉询问:“我见剑首这几日,都不曾带着掣电。”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说:“我那天见着掣电伤人...伤了燕摧。长老,这是为何呀?”
站在他对面,明显强带微笑,刻意讨好于他的长老。原本和蔼的面色,闻言忽而凝重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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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来着,今天依旧日六。但我先吃点饭,太饿了...
第98章
沈青衣看着长老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步履匆匆地转身便去寻燕摧,同系统道:“你看,燕摧肯定出问题了。”
他站起身, 正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同去时,原本晴朗无云的好天色, 忽而阴沉凝重,滚滚乌云自屋顶上方聚集,深紫雷光若隐若现勾勒出一副极是不妙的画面。
沈青衣惊呆了。
他扒着窗框,探身看向长老出去。那是燕摧的日常居所,亦是此刻气压最为低沉压抑之地。
沈青衣来不及细想, 也管不了那么多, 立刻“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他像是只小猪一般,一头撞进了屋内, 还未等看清面前场景,便急急道:“燕摧, 你在干什么!”
在剑首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只是被气势压迫便已不支地半跪于地的长老, 见少年修士进来,不由松了口气, 真心实意道:“多谢沈兄相救!”
沈青衣瞪了他一眼后, 径直上前,走到闭目端坐的剑首面前, 叉腰质问道:“这不是你家长老, 你伤他作甚?和掣电一样,得了失心疯?”
长老听得头皮发麻,连连出声阻止,哪怕受着内伤, 也要为剑首在这位“小娘子”面前美言几句。
他与剑首,实则也不算有什么争端。
他只是进屋便问:“剑首,您已生心魔?”
顿时,万钧杀意如山崩海裂般倾倒而下,甚至搅动了剑宗风云。不待长老在心中哀嚎,我命休矣!沈青衣便气势汹汹地撞门而入,他甚至听见这位只是靠药浴洗经伐髓的小修士,疼得轻哼一声,随着对方入门,凛冽杀意顿时消解无踪。
长老顿时心中明了。
沈青衣既是剑首心魔所在,亦是当今剑首唯一顾及之人。
他心中不由叹气。对方虽是能暂时制住剑首,亦柔弱年少。即使因着双修的缘故,如今有了元婴修为,可在这位剑宗长老面前,却也与一只名贵娇气的长毛波斯猫,或是一碰即碎的琉璃灯盏,并无区别。
如今剑首尚能自制,倒也相安无事。可倘若心魔愈深,对方如此天真软弱,在入魔修士身边,恐怕便会如被移栽至冻土的小花一般,快快枯萎吧?
长老望向沈青衣的那一眼,有些久了。
剑首睁了眼,极冷淡地望向他,长老如遭重击,顿时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匆匆离去,到了屋外见着天色异变,更觉剑首入魔至深。这倒也是情理中事,当年剑首与师弟相争,剑首虽是将师弟杀了,却也重伤在身,多年来困于渡劫期,未进半寸。
修行便是如此,不进则退。
认真计较,剑首入魔倒比重伤境界跌落、或衰弱而死要体面许多。只是长老心中焦急,因着按照剑宗规则,倘若剑首道心不稳,便要暗自准备下届传人可如今、如今...
天资最好的狄昭,亦有心魔,其他两位则难堪大任。
想到这里,长老重重叹了口气。他对燕摧的天资、性情没有半分不满,可正是因此,天资高绝、过于强势的剑首,便压制住了自己的那几位徒弟。
少了几分剑修应有的胆气傲意,又怎能成长起来?
“燕摧!”
长老听见屋内传来沈青衣气得跺脚的动静,“你别不说话!在我面前装哑巴有用吗?”
他苦笑着想:如今剑宗之内,最有胆气的,大抵是这位敢指着剑首鼻子骂的少年修士吧?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也该为剑宗仔细谋划未来之事了。
“你为何无故便要杀人?”沈青衣问。
“我本就这样。”燕摧答。
沈青衣想起两人初见时,那些待他极友善照顾的妖魔,俱死于此人剑下。他恨声恼道:“那是你们剑宗的长老!又不是与你有世仇的妖魔!”
“有何区别?”
燕摧反问的声音极冷,令屋内气氛骤然凝结冷淡下来。他的眼神,亦覆着一层寒霜,与其四目相接时,沈青衣只觉着那双冰寒阴鸷的眼冻疼了自己,下意识地将手指蜷缩进了袖中。
说到底,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