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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他快步走近,按住沈青衣的肩膀,将对方揽在了自己身边。

  “有陌白照看,他又怕生,”谢翊道,“无需长老再多费心。”

  梅长老眼皮都不抬一下,根本就懒得搭理自家家主。

  “竹舟脾气好,性子也体贴,你放心让他跟着你。以后就算有夫婿,他也与大房闹不起来。”

  竹长老连连点头,又说:“有他在,我们也放心。你总不能一天到晚都与家主在一处,他总归是有事要做。”

  沈青衣仰脸茫然地看向竹舟。长老们说得这般轻巧随意,令他不知对方倒底算是个人,还是算个物件。

  许是修士都锻体的缘故,即使是长相温柔竹舟都比他要高上许多,垂眸望下时难免在眼中带上淡淡阴翳,令沈青衣不自觉地又抓紧了谢翊的衣袂。

  “长老,我不习惯与生人相处。”

  “怎么算是生人?”松长老也劝他,“竹舟跟了我们一百多年,极为孝顺贴心。你放心让他跟在你身边算个好去处。哪天要是家主看我们三个老东西不顺眼,要将我们赶走,起码他还能留在谢家,不是吗?”

  松长老说完,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似是觉着说了个颇为有趣的笑话。而其余两人都翻了个白眼,沈青衣察觉到谢翊按在自己肩头的力道转重,显然也并不喜欢这句“逗趣”。

  他心想着若是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这位口无遮拦的长老会说出什么,便只能胡乱应下。

  沈青衣又望向那位竹舟。对方虽是谢家人,按照惯例身着玄色衣袂,气质却柔和似水。

  他不知该如何同对方交流,先是求助着望向长老。三位长老对他露出神秘的期许微笑,沈青衣莫名其妙,又望向陌白。

  对方径直扭过了头。

  怎么这样?

  沈青衣只好小声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他委屈地垂着眼,在薄雾般清透的晨光下更显清艳绝色。在一众身着玄衣的谢家之人中,青纱绸缎华美妆点着的沈青衣,简直像只误入狼群中的幼兽,貌美且年幼,显出几分弱质纤纤。

  沈青衣察觉到那位“竹舟”长久地凝视着自己。对方凝着他极白、甚至显出些许透明的指尖,那被好生梳理着的,却依旧翘出几撮的乌发,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很可爱。”

  对方回答。

  沈青衣因着这句话,足足复盘了一路。

  “他是不是在调戏我?”他不确定地询问系统,“还是在讨好我呀?”

  长老们说得不错,除却萧家那种奇葩世家养出的傻子之外,哪怕是竹舟这样,只是师从世家长老的弟子,沈青衣亦也看不穿他们的心思。

  他跟随谢翊走入谢家,仿似走进了一处极安静的死寂之地。或许是因着此处留了太多血,谢家偌大的府邸空旷灰暗,再无颜色。唯余这一抹青,小心翼翼地踏入,仿佛一滴彩墨落入池水中般,砸起一片涟漪波澜。

  长老们带他在谢家转了转,沈青衣本以为这般安静的地方人丁凋敝,却惊讶地发觉这里并不少人,只是极守规矩罢了。

  他们带沈青衣去看了谢家宗祠。沈青衣能进,而谢翊只能站在其外。

  “谢翊!”他回过头去叫对方,男人站于日头之下,笑着冲他摇了摇头。沈青衣略一犹豫,和长老们说:“我不敢进去。”

  说完,他便抽身跑回,重又站在了谢翊身边。长老们对视一眼沈青衣同谢翊关系好,自然不是坏事。但关系好到如此,几乎算得上是独得盛宠的地步,那便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

  沈青衣还去看了谢家用以议事的正堂,首位便是家主坐的地方。

  松长老见他盯着那个位置,大大咧咧地鼓励道:“要不,你上去坐坐看?”

  这下连沈青衣都忍不住想翻白眼,倒是谢翊很无所谓,同他说:“松长老一向这样,你当做听不见就行。”

  “我还以为他们都很正经、严厉呢。”沈青衣小声道。

  在水镜中,他与长老们只是说上寥寥几句,便以为对方都是那种极冷肃严厉、与谢翊不合的性子。

  如今见了真人,沈青衣才发觉这三位长老比他想象中要生动许多,不若他猜测的那个刻板模样。

  谢翊笑了笑,同松长老一般让沈青衣上去坐坐。

  “有什么好坐的,不就是个椅子吗?”沈青衣靠在他身边,不愿上前,“我住在哪里?”

  谢翊替他安排了一处独门小院。

  沈青衣走进院门时,便因院中那棵葱郁古树而惊喜地“哇”了一声,不复刚进谢家时探头探脑的紧张模样,一下便冲了进去。

  “不就是个小院子,”梅长老皱眉,“云台九峰真是小门小户,没让他享过什么福。家主不如换个离你更近、也更宽敞些的,不要让他觉着我们家同小宗门那般穷酸。”

  “他喜欢,”谢翊淡淡道,“长老,既然觉着谢家血脉重要,便不要越俎代庖,管束过多。”

  梅长老冷冷哼了一声后,说:“家主,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去验明血脉?”

  “他当然是我义兄的孩子,”谢翊不太赞同,“你我都确认过了,何必多此一举。”

  “传统如此,”梅长老皱眉,“说是固步自封也罢。但若不是先辈将血脉术法传承至今,哪有谢家如今的地位。这只是个过场,只有走过这么一道,其他人才会承认他是谢家继承人之一 而不是家主你随意找来、拿捏在手中的傀儡。”

  谢翊不答。

  自年少开始,他便知晓谢家极端追求血脉纯正。同辈子弟无有一人能比得上他,却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作下等人。如今,自己又要将沈青衣,摆在这样一个病态狂热的高台之上,任凭他人审视?

  “他与你不同,”梅长老说,“他比你强得多。”

  “他不喜欢这样。”谢翊冷声道。

  沈青衣屋内屋外转了一圈,这里同云台九峰的那处院落相差无几,令他心中初到谢家的陌生之感消散许多。

  见着沈青衣回来,梅长老与谢翊默契着闭了嘴。

  “喜欢吗?”谢翊轻笑着问。

  谢家家主素来是冷峻淡漠的性子,偏在少年面前百依百顺,仿佛换作了另个人般。

  他若是原本那样冷郁的性子,加上锐利俊美、气质迫人的五官长相,保管让沈青衣离得远远,半句话也不敢同这人讲。

  偏生他极能哄、又极愿意哄对方。于是沈青衣便大着胆子靠近、依偎在谢翊身边,仿似一只认主的狸奴,被抚摸时还会从喉间发出“呼噜噜”的舒服声响。

  少年一下又扑回了谢翊怀中。

  沈青衣仰着脸,抱着对方撒娇要求:“我要在树上装秋千,还要在树下读书、做功课。你帮我把这些都准备好,行不行?”

  谢翊自然会答应他。

  “我还要在院里种花。”沈青衣又开口要求。

  “什么花,”梅长老笑着问他,“不如选些名贵的、对修为有所益处的灵花灵草?”

  沈青衣连忙摇头。

  他怯怯地同这位还不算熟识的长辈解释:“不、不要这种。我想要种些很普通的白色小花,就好像铃铛一样...”

  他也说不上来,贺若虚当初为自己摘了什么花,闷闷不乐地将脸埋进谢翊怀中。谢翊倒是知晓他的心意,将此事交给陌白去做。

  沈青衣听闻陌白接手,顿时放心许多。

  他怀着些孩子气的,初到新家时的畏惧与兴奋,离开谢翊之后便追着陌白走,总也不愿与相熟的人分开。

  “怎么回事?”梅长老又问。

  “他与师长关系不错。”谢翊含糊回答。

  “那干脆将他师长也找来,”梅长老可不管云台九峰会不会被她这般操作拆得七零八落,“他喜欢最重要。”

  只是她仔细一想,又觉不妥。

  “算了,年岁太大。不若重新再找一个。”

  沈青衣对长老们的安排一无所知。他如今算是谢家的“掌上明珠”,自然事事都以他为先。

  他说的那些要求,不到一日便已安排妥当。沈青衣在屋内懒懒睡了一觉,被陌白笑着叫醒时,他迷迷糊糊揉着眼,被对方牵出门外。

  院中树木亭亭如盖,葱茏的树冠将大半院落遮掩在荫蔽之下。其中横生出的粗壮枝干上绑着简单的木制秋千,树荫下摆着矮桌、坐垫,几丛小小白花挤挤挨挨地簇生着。微风吹过,花瓣打着转儿飞向沈青衣,贴于他的脸上。

  他伸手将花瓣捏在指尖,心中恍惚;总觉着自己还不曾远行千里之外,还待在那处小院,待在那个小小的、他自己也说不上多熟悉的宗门。

  “怎么按照你的心思做了,反而要哭?”

  见他沉默,陌白弯下腰来与他玩笑:“小小姐,你也未免太难伺候!”

  “你胡说什么呀!”沈青衣气得锤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师父不在,沈青衣自然想怎样在秋千上玩耍都可以。他坐上秋千,抓紧粗糙的麻绳,抬头看向陌白。

  对方笑着走来,说:“我那天要帮你推秋千,你还不高兴。”

  “谁知道你会不会摔着我?”沈青衣抬起下巴,娇纵地哼了一声,“好好推,要是将我摔着了,我就去谢翊哪里告你的状。”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许些轻松的笑容:“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会记住的。”

  或许是心情愉快的缘故,和风徐徐而来,将他同秋千一起高高地吹向云间。

  陌白故意将他推高了些,沈青衣如同一片飞入天际的彩云清风,又轻飘飘地落下。

  他以为自己会怕可已经能够驾驶行舟的沈青衣,怎会又来怕这小小秋千。他第一次这般毫无顾忌地坐在秋千上,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天空,直到秋千缓缓停下,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不再推高点?”

  陌白眼神无奈,温柔地凝视着他,说:“当然是怕摔着了小小姐,你回过头来找我算账。”

  “胡说八道!”沈青衣后仰着身子,任凭后背虚虚悬空,只以肩膀靠在陌白身上,“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我胆子可大了!”

  想起今日沈青衣走进谢家时一惊一乍的粘人模样,陌白笑而不语。

  在两人玩闹间,竹舟也跟着走进了小院。对方远远站着,只在墙边安静地看着说说笑笑的他们,陌白并不有所反应,可沈青衣却很在意。

  他无法硬起心肠,故意冷落某人。见竹舟一人站了许久,犹犹豫豫着开口搭话:“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推吗?”竹舟极温顺小意地问。

  沈青衣一愣,立马便察觉到了陌白骤然低下的气压。他正要开口拒绝,竹舟又说:“我不敢来与你说,我怕你不高兴。”

  “我没有呀!”

  猫儿立刻被话头带着走了,“推个秋千而已,有什么高不高兴的?我有那么凶?你来吧!”

  他话音刚落,陌白便冷哼了一声。

  “都是竹长老的关门弟子,”他冷笑着说,“来这里,和我们下仆抢活儿干?说起来,你还真有个好师父,将徒弟送来伺候别人。”

  他伸手将落在少年发间的花瓣摘去:“说些假话,装装可怜,还真有小小姐会信。”

  “你怎么这么凶!”沈青衣很是不满,轻轻推搡了他一下。

  陌白抽身让开,冷眼瞧着竹舟代替了自己的位置。

  沈青衣与竹舟不算熟稔,被对方碰到时微微抖了一下。他与谢翊、与谢家人、与竹舟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肖似,极美而胆怯、脆弱之极的性情,更妆点了那未曾艳艳绽放的青涩美貌。

  一碰极碎的白玉,怎么算不上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轻轻推着,并不很高,沈青衣却依旧被这孩童间的游戏逗得笑了起来。对方笑时,眼总微微弯起,更显出几丝清甜滋味。他看向竹舟,认真道:“你不要在意陌白说得话,他不是这个意思,我不需要你伺候我。”

  秋千渐渐停下。对方借着自身的力道,前后轻轻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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