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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两人之间独有一份超越情人之间的亲昵。等到家主离去,沈青衣回头再看。或许是因为听见他刚刚拒绝谢翊的缘故,竹舟此时眉宇柔和,变回了平日里温顺小意的模样。

  他极有做小自觉道:“不如,您将我与家主,还有那个没名没分的一起带上。”

  沈青衣很不明白。

  “你不是想我只与你一道去吗?”他不懂,“既然与你说好了,我便不会毁约。我不想让你伤心,竹舟。”

  不知为何,沈青衣总觉着烛光之下,竹舟的表情愈发柔和起来。

  对方摇了摇头。

  “您与家主去吧,”男人轻声且坚决道,“我...我配不上您。”

  *

  沈青衣第二日去找谢翊时,发觉礼堂堂主换作了个他不曾见过的年轻面孔。

  他坐在谢翊怀里,忍不住总盯着那位年轻人看。对方颔首低眉,直望着地面,耳尖却微微红了起来。

  谢翊瞧见,便令这位堂主先行回去。等到书房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之时,谢翊才开口解释:“之前那个,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换个管得住嘴的。”

  沈青衣知晓对方是在为自己出气,但不仅不受用,还戳着谢翊胸膛责怪修士“脾气太大”。

  “昨天,竹舟突然就不要与我去夜游了。”

  他坐在谢翊大腿上,被男人单臂搂在怀中。

  “既然这样,那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

  沈青衣仰脸,认真问道。

  谢翊昨日去问,心底也隐约猜到总会有人比他更快上一线。如今,这个机会幸运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我昨日去问,是觉着你不会答应。”

  “我只是想与你说上几句话。”

  “那你去不去?”

  谢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与凡人那些胡闹不同,”他以极柔和的语调说,“若是你与我同去,他们便会真将你我视作夫妻一般。”

  沈青衣早已从竹舟口中提前知晓。虽心中尚有几分羞怯但既然他跑来询问谢翊,便就是想好了。

  可这位谢家家主,却比沈青衣显得更加犹豫、踌躇几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谢翊道,“如你所说,这件事我终是不该瞒着你。”

  阴云般的郁色,聚拢在他端正锋锐的眉宇之间。

  “只有此事,我不愿回想起来再为此后悔。”

  *

  谢翊带沈青衣去的地方,需有一段路程。

  沈青衣自己无法长途跋涉,谢翊便跟随着他乘上马车。因着两人简装前行,不曾带上其他侍从,陌白便专门从兵堂赶回,做回了护卫死士的老行当。

  沈青衣趴在马车的窗前,见到陌白骑马跟随,便笑着与对方说话。

  男人转脸看向他,沉默了会儿后问:“你今日...是主动邀请家主吗?”

  沈青衣一愣,慢慢缩了回去,将脸埋在谢翊怀里。

  明明是谢翊半夜主动来邀请自己的呀?

  他有几分委屈,可又觉着与陌白说明也无太大作用。他因此郁郁不欢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陌白站于车边伸手将跳下马车的沈青衣接过,轻声说:“抱歉。”

  沈青衣用力狠狠挠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便也就原谅了陌白。

  “这是一处秘境遗址。”

  谢翊下了车,将手背在身后,缓缓道:“你该是知道,这是何处秘境遗址。你总是来问我,不是吗?”

  沈青衣举目四望,周遭不过一片了无生气的荒野。他猜到这是何处在传闻中,他的生父谢阳秋与谢翊一同被困在秘境之中。

  进去两人,一生一死。谢翊之前总不愿告诉沈青衣发生过什么。

  沈青衣忽而有些怕了。

  这份惧怕来得突然,而他只要扭头上车,便能将此处旷野,将真相与这毫无由来的惧怕甩在身后。

  当年的真相,对沈青衣当真如此重要?

  那终究不是他的爹娘,他没必要去承担来自他人的血仇爱恨。

  寒风无声吹过,令沈青衣心头冷冽,他不自觉地伸手拽住自己“杀父仇人”的袖子。

  明明那不是他的爹娘,他的爱恨,他却依旧缓缓点了下头。

  属于化神期修士的灵力缓缓展开,在沈青衣面前化作一副过往的画卷,将他卷入其中。

  沈青衣落进这片褪色的时光中。

  沈青衣落下时,发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伸手触及周遭失误时会直接穿透而过,便知者不过是一场过往的回放光影。

  他左右望着,此时的场景并不似刚刚那般荒凉,当是在秘境之内。

  沈青衣毫无目的地来回飘荡着,很快便找到了那个人。对方其实与他并不肖似,眉宇冷厉英俊,鼻若悬胆、目似朗星唯有翘起的那几撮发,勉强能让沈青衣瞧出几分眼熟来。

  是谢阳秋,沈青衣的生父。

  他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身后,发觉谢阳秋已然受了重伤,却依旧不曾驻足停下,在秘境中探索。

  他看对方的衣摆滴落了一路的血迹,脸色苍白是沈青衣无法想象的可怕伤势。沈青衣不知对方为何能忍耐如此。

  直到对方撞见敌手,他听见谢阳秋与对方死前的对话才知,谢阳秋与谢翊、以及其他谢家之人被困于此处秘境,而这个秘境便只能有一人活着出去。

  谢阳秋碰见的那些人并不是困住他的敌人。他们是谢阳秋的同僚兄弟、属下挚友。

  只是,秘境只能活着出去一人。

  沈青衣沉默地跟着,望着谢阳秋将那些人一个个地杀死。其中有一人像是与他极熟,便出声哀求对方放过自己。

  “我不能。”谢阳秋低声道。

  他因着失血、剧痛,神色恍惚,语气虚浮。

  只是他的脚步依旧是稳的,而握着刀柄的手极稳,哪怕已然将缠绕着刀柄的碎布染成干结乌黑的模样。

  他已经再无多少余力,于是也无法给对方一个痛快。

  沈青衣看见谢阳秋一刀劈下。对方惨叫一声,却并未断气。

  父子俩的瞳孔俱是一震,谢阳秋像是回过神来,垂下眼又轻声重复道:“我不能。”

  他将长刀从对方腹腔中拔出,又是一刀捅下。

  等到那人断了气,谢阳秋才呢喃着说完了下一句:“我的妻与子,还在等我回去。”

  沈青衣本是瞧这人很陌生的。

  他望着这位陌生人被困在此处秘境中,不得不与亲友仇人厮杀。他望着这位陌生人伤重难支,却不知为何总也还有前行、杀人的力气。

  他心中并无太过波动,并为此足足松上了一口气。

  他想:太好了。只要谢阳秋对沈青衣而言,不过是个有着生父名头的陌生人哪怕谢翊不得不因着秘境、因着谢阳秋来杀自己,而将对方杀死。

  他都不会伤心难过的。

  可是,谢阳秋说:“他们还在家中等我。”

  不知为何,沈青衣几乎要为这位陌生人的恍惚话语落下泪来。

  他追上了对方,明知道眼前不过是过往幻影,却还是急急问道:“他们、她...她是谁呢,能让我看看她吗?”

  许是巧合。

  当沈青衣带着哭腔询问时,谢阳秋重重喘上了一口气。他从口中吐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鲜血,自怀里取出一枚贴身锦囊。

  明明连衣衫都被血迹浸透,那锦囊却只在一角染上了血。

  他小心地捏了一下那处,从中取出一枚女子小像。

  沈青衣不像谢阳秋,也不像锦囊中的那名眉眼明朗利落的女子。但奇怪的是,当着两张脸一同出现时,便能从他们重叠着的眉目中找出几分与沈青衣的相似来。

  他呆住了。

  这一瞬间,所谓旁人的爹娘,沈青衣的那些渴望与羡慕,俱在这两张脸面前崩塌碎裂,归宿感如洪水般将他的所有理智、借口冲得垮塌。

  他再也无法说这两张脸、这面前的两人是旁人家的。

  这分明就是沈青衣他自己的!

  他的爹被坏人困在这里,伤重至此。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能坚持着将其余所有人都杀了沈青衣才不在乎其他人,哪怕是谢翊的死活!

  只要谢阳秋能将那些人都杀了,一定能坚持到离开秘境。对方那最后一口气悬在胸膛,为了妻与子,魂魄停驻在这具残破的□□内不愿散去。

  如果,谢阳秋能回去的话...

  直到此刻,无论是沈青衣或是谢阳秋,都不愿死亦不敢死,都觉着能将最后一口气咽回腹中,再陪自己在意的家人百年、千年。

  可这只是过往。谢阳秋抬步走向前方时,他还不愿死,可沈青衣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不愿跟上对方,亦不愿去看对方最后的末路。

  他慢慢蹲了下去,环抱住了膝盖。

  沈青衣从未这般哭过。

  像今日这般,嚎啕大哭起来。

  *

  “家主,为何要如此?”

  陌白站在谢翊身后,低声询问:“他一定会恨你。”

  “不告诉他,便就不恨?不与他说,谢阳秋便能在那日活着回去?”

  谢翊将过往幻境渐渐消散,“即使恨我,他亦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就是如此的性子。”

  何况,谢翊不愿在望着沈青衣时后悔。

  他不算纯然的恶人,自然也不是好人。

  他弑亲时后悔,看着谢阳秋死在自己面前时亦后悔万分。这般蚀骨的悔意令他愈发地去恨死去的血亲,亦令他再也不曾想起,曾算是情同手足的谢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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